返回作品目录

染尘埃(五)

七队为了介绍新队员返了个场,秦霄贤笑得猖狂。

“他是逗哏的能说我,你不能说。”

瞧瞧,他对我多好。

秦霄贤美得尾巴都翘起来了。

何九华还是梳着黄色的锅盖头,留下一双泛着潋滟水光的丹凤眼,他看向秦霄贤时永远眉目含笑,眼尾与嘴角微微上扬,温柔又多情。

谁被那双眼睛注视着,都恨不得溺死在其中。

秦霄贤也不例外。

他有被人问到过:“给粉丝起个名字吧。”

秦霄贤当时愣了一下,他不会起名,尤其事关粉丝,不能草率。

秦氏明月白月光。

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句话。

“我叫何九华,月亮的那个华。”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秦霄贤的目光放远,似乎看到了曾经那个有点唯唯诺诺的自己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何九华。

但何九华从来不拒他。

“白月光。”秦霄贤道,然后又十分确定地重复了一遍,“叫白月光。”

月光不是特别明亮,却在黑暗中指明方向。

在同一个队就有了混搭的可能。

“孙九香有事,今天你们搭两场。”张九泰摸着下巴,“午场和晚场都是你俩。”

秦霄贤一拍胸脯:“没问题。”

但他没想到何九华在台上是这个状态。

他们报的《学满语》,这绝对是秦霄贤说过最费力的学满语了。

秦霄贤面无表情,不给面子地在撞肩礼时撞倒了何九华。

“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彼此彼此。

秦霄贤下了台恍若隔世,一想到他和何九华还要说个晚场他就气短。

“前面太能墨迹了。”秦霄贤咂嘴回想,“真是光速入活。”

何九华下了台很是正经,半点看不出台上疯癫的模样,闻言挑眉道:“晚上继续,秦老师。”

晚上的《论捧逗》说成了战场。

先是秦霄贤“念慈庵”读成了“念慈淹”,后是“老姬头”阴魂不散,九字科捧哏名不虚传,秦霄贤叉着腰看自己超时,心在滴血。

“我碰见你爸爸了!”

这场俩人说得闹腾且兴奋,何九华一身黄色大褂似乎要窜到天上去,秦霄贤拦都拦不住,他跨步上前,直接捂住了何九华的嘴。

何九华猝不及防,后脑勺和嘴同时被秦霄贤牵制,一个腿软直接倒在了秦霄贤身上。

秦霄贤拉着他,强迫他把头埋在自己的颈窝里。

秦霄贤难得强势,何九华还挺喜欢他这幅模样,于是顺着他的动作低头,闻到了秦霄贤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几秒钟后表演继续。

他们心照不宣地借着表演偷来了几分钟的亲昵,时间过后又扯着哥俩好的幌子遮盖真实的情感。

挺累的。

北京的开春还是寒风瑟瑟,何九华爱臭美,天天穿着露脚脖子的裤子到处跑,有时候连外套都不穿。

报应来了,他感冒了。

感冒不是什么稀奇事,何九华草率地喝了药,躺在被子里打算捂点汗出来。

头疼欲裂,昏昏沉沉。

何九华在混乱中听到了不断作响的手机铃声,他摸索了半天接起,一个“喂”字好几次没说出声。

“我去找你。”

何九华就听清这一句话,心想着谁要来找他。

骗谁呢,生病的时候没人找他。

等他被人扶起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真的有人找他来了。

“旋儿?”何九华浑身没力气,还不忘逞强,“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秦霄贤不说话,硬是把他从床上弄起来裹严实后送上车,何九华半天才想起来问一句:“去哪?”

“你发烧了,浑身都烫,很严重,去医院。”

何九华差点跳车。

何九华非常怕去医院,他怕医院的消毒水味儿,怕医生,也怕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的针头。

“我要回去。”何九华都快烧迷糊了,他被秦霄贤拖进医院后奔了命地往外走,说什么也不进去。

秦霄贤拽着他一动不动。

何九华眯缝着眼睛看到了秦霄贤严肃的脸,秦霄贤没说什么,但表明了态度,不去也得去。

何九华哆嗦了一下,觉得两个大老爷们在医院门口拉拉扯扯有伤风化,还是乖乖跟着进去了。

要打点滴。

何九华绝望得想哭。

他实在不好意思在小十岁的师弟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撒泼,好巧不巧旁边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勇敢地伸出手让护士打针。

还得留着老脸。

何九华恨不得整个人缩在大衣里,拒不观看打针的过程,等一切就绪后,才伸出了头。

秦霄贤从头至尾都没怎么说过话,他没有像老大人一样地说教让何九华多穿衣服,也没有耻笑何九华老大不小的像孩子一样怕打针,他只是坐在旁边玩手机,时不时抬头看看吊瓶。

何九华撑不住睡着了,等他再次醒来后,发现自己靠在秦霄贤的肩膀上,天已经蒙蒙亮了。

吊瓶没变多少,显然是换了一个。

秦霄贤抬起头,不自然地小幅度动了一下肩膀,因为一夜没睡的缘故,看上去不怎么精神,他伸手探了探何九华的脑门:“马上打完了。”

脑门上微凉的触感让何九华心猿意马,他点点头,安静地等待着。

自懂事后就没有人在他生病时鞍前马后地照顾自己了,秦霄贤大概从小就是被照顾的那个,一举一动都透露着生疏,但何九华能感觉到,秦霄贤在尽自己所能做到最好。

何九华垂眸,回味着来自心底微妙的喜悦,感受身边人隔着外衣传来的体温。

好像医院也不是那么可怕的地方。

从那天起,秦霄贤的车后座上多了件大衣。

何九华身体不错,第二天基本上就活蹦乱跳了,不过比起身体,他在想另一件事。

关于秦霄贤的事。

何九华踢着路上的石子,双手插兜,看上去没心没肺。

他向来如此,某些方面重情重义,比如师兄弟之间,某些方面又薄情寡义,比如感情方面。

他对秦霄贤的想法也很简单,挺喜欢,看看能不能成,能成就处着,不能成就拉倒,做朋友也没什么不好。

何九华三十多岁的人,早就活得清清楚楚,两个男人,尤其是像秦霄贤这种男人,正儿八经在一起那可太难了。

但只要不较真,不钻牛角尖,你情我愿,好聚好散,又有什么难的呢?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可他和秦霄贤满打满算认识了三四年,他并没有越举过一步,偷亲那次除外。

他拖了这么久,应该是怕了,怕被拒绝,也怕拥有过后的分道扬镳,一旦有了这种顾虑,那就不只想处处看了。

这算什么?算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自己终于遭了天谴,折在了一个小孩儿身上吗?

好像……不太妙。

何九华莫名对秦霄贤有了惧意,甚至想躲着对方,正好孟鹤堂要去泰国开“破冰之旅”的专场,需要何九华跟着助演。

太好了,何九华恨不得给孟鹤堂磕一个。

于是何九华顶着秦霄贤恋恋不舍的目光,愉快地登上了去泰国的飞机。

何九华知道自己逃避可耻,但事到临头,他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总得有充分的时间好好想想。

他没说过什么,秦霄贤也没说过什么,抻来抻去不知道是吊着谁的神经。

在泰国没那么自在,语言不太通,习俗不太懂,气候不太适应,所幸一堆老爷们儿在一块儿,倒也有个照应。

德云社第一次将中国的相声文化带向泰国,孟鹤堂和所有助演任重而道远,但还好不辱使命,专场圆满成功。

“辛苦辛苦。”孟鹤堂下场,边鼓掌边道,“好不容易出国一趟,我带大家好好玩几天怎么样?”

几人发出一致的叫好声。

“走,咱开游艇去。”

今天来送礼物的粉丝们依旧热情,秦霄贤双手接过,逐一道谢。

都是青春靓丽的小姑娘,秦霄贤一边接礼物一边跟着聊聊闲话,说说笑笑的,氛围不错。

节目马上开始时,一个姑娘上来送礼物,秦霄贤俯身去接,那个姑娘趁他不注意,跳起来在他的脸侧亲了一下,然后迅速钻回去,消失在了人群中。

秦霄贤僵在原地,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大脑一片空白。

他撑着混乱的思绪让自己走到话筒前,甚至想质问刚才的行为。

干什么呢?做这些干什么呢?

他强忍着内心想说的话,开口进行自我介绍。

算了,他根本没看清对方的模样,台上戏比天大,又是小姑娘,他实在不好发难。

何九华还没亲过他呢,秦霄贤被占了便宜,莫名难过。

整场秦霄贤的兴致都不高,何九华和几个七队的主力都不在,他也无处诉苦,下台后草草吃了饭就回宿舍睡觉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叮叽咣当催命般地响起,秦霄贤皱着眉头打开手机,无一例外地让他看微博。

他上热搜了。

说相声的居然也能上热搜,还是以这种方式。

谩骂和嘲讽的文字渐渐模糊,那些从小看到大的符号突然陌生了起来。

这些话,都是说我的吗?

秦霄贤呆呆地坐着,眼眶微红,他退出微博,反射条件按下早已熟悉不过的号码。

手指停顿在绿色的拨号键上。

何九华现在在泰国跟着孟鹤堂商演,本来压力就大,离得还远,干嘛打这个电话给他添堵呢?

他从刚开始有点人气一直挨骂到现在,家常便饭似的,德云社哪个有名气的不挨骂,左右并不是什么大事。

秦霄贤放下手机,仰头倒在床上。

泰国之旅马上要结束了,这个热带国家水果丰富便宜,物价也不高,一帮人这几天玩没少玩吃没少吃,各地都溜达了一圈,连游艇都开上了,确实快活。

要不再待几天?

何九华惬意地打开手机,准备和秦霄贤炫耀自己度假般的美好生活。

手指划着划着,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半个小时后,何九华打了个电话。

“哥们儿,帮我订个机票,越早越好,我在北京不停留,直接去哈尔滨。”

何九华一路上心神不宁,到了北京机场连饭都没吃,直接上了哈尔滨的飞机。

“大华你干什么去?”

“我去哈尔滨。”孟鹤堂工作多走不开,其他人都刚从泰国回来身心俱疲,也不好多折腾,他自己去就够了。

孟鹤堂皱了皱眉头:“那你也歇一天再去,最起码收拾收拾东西带两件衣服,哈尔滨的四月还冷着呢。”

“不用了,我穿他的。”何九华心急如焚,取了票就走。

“帮我带一句话。”孟鹤堂拉了他一把,“告诉旋儿,不是什么大事,队长还活着呢,别害怕。”

何九华点头:“好。”

北京到哈尔滨也就两个小时的时间,落地时大清早的,何九华打车去了宿舍。

何九华的头发乱糟糟,单薄的衣服也皱皱巴巴,泰国和哈尔滨陡崖式的温差确实让人吃不消,他冻得直哆嗦,进门后蹦了半天,孙九芳被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吓了一跳,人道地给他递了杯热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你这不废话吗?”何九华把自己摔在床上,“累死我了。”

他和秦霄贤那点事虽然没明说过,但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眼见何九华“千里追夫”,自然逮着他打趣。

秦霄贤上厕所回来后一个急刹车,他用力甩了一下脑袋,抬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又揉了揉。

何九华站起身轻声道:“早上吃饭了吗?”

秦霄贤的饭量本来就那么一口,这几天出了这档子事更是吃不下,于是诚实地摇摇头。

“走,带你吃饭去。”

“别忘了给我们带一份!”孙九芳一个鲤鱼打挺,“你个搅屎棍来都来了,不得跟我们返场彰显一下存在感吗?”

“你才搅屎棍。”何九华偷偷瞄了秦霄贤一眼,小孩儿似乎也期待自己能够上台,告诉大家他是为谁而来。

“成吧。”何九华叹气,“你们商量,旋儿给我找件衣服,冻死我了。”

秦霄贤屁颠屁颠进去拿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