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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随着时间的推移,戏的拍摄也慢慢进入了尾声,剧组里的人最近工作都有些亢奋起来,毕竟还有不到半个月,就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

这几个月拍戏感觉人都快晒脱一层皮了。

“你听听,喜欢吗?”

树荫下龚俊正塞着耳机听着对方人手机里传来的音乐,面前的人微微仰头满眼期待地看向自己。

歌曲还没有配上伴奏,耳朵里环绕着那人磁性低沉的嗓音。

龚俊一直觉得当有人跟你推荐一首的歌时候,往往是某一句歌词刚好表达了他想说不能说的话。

而这首歌让他第一次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于眼前的这个人,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

“挺好听的,我觉得那句......”龚俊后半句还没有说完就突然被打断了。

“张老师、龚老师,你们在这里啊!”导演拿着几本剧本从远处跑了过来。

现在道具组还在中场摆弄着道具,后勤也在检查着设备,这才让几位演员忙里偷了个闲。

龚俊看着气喘吁吁跑来得导演,后面的话也就停止了。

“怎么了?马导?”张哲瀚先开口问道,眼眸比刚才看龚俊的眼神暗了几分。

“是这样的,下周开始我们就要拍大结局的部分了,你们看一下剧本,熟悉一下台词,后面角色交流我们可以在群里讨论。”说着,导演将手里的剧本递给了他们,闲聊了几句后就走开了。

他可一点不想在这里吃狗粮,这两人像是开了结界一样,谁在旁边都能视若无人一样。

“嘿嘿,张老师,我们看看剧本?”龚俊冲张哲瀚笑得贱兮兮地道,扬了扬手上的剧本,又道:“我要看看最后我们是不是在四季山庄啊?”

说着,龚俊快速地将剧本翻到后面,找到大结局的部分。

张哲瀚微微勾唇,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但也还是打开了剧本。

他不是不想知道剧本里的结局,相反,他非常期待那执笔之人,究竟会怎么给他们续写这个故事,但他也怕,怕这结局不是自己所期待的。

张哲瀚还没有翻找到那一页,抬头就看着龚俊原本的笑颜慢慢消失,转而是将那双剑眉拧在了一处。

“哎呀,怎么是这样啊!”龚俊惊叹了一声,气呼呼地将剧本合上了。

[叶白衣将六合神功传给温客行,温客行用六合神功救温客行,为此一夜白头经脉尽毁,等周子舒醒来,温客行早已没有意识。]

竟只有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十字......

张哲瀚手中那张描写大结局的纸张被他捏出了一条条皱痕,他看着概括后面长长的台词,只觉得扎眼,扎得他眼睛疼,也学着龚俊的样子,将剧本“啪”地合上了。

“你不满意这结局吗?”张哲瀚抬眸,看着还努着嘴有些生气地龚俊。

“不满意!你难道满意吗?哲瀚。”说着,龚俊转头看向张哲瀚,额前的刘海刚好挡住了他垂着的眼眸,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张哲瀚轻轻嗤笑了一声,嘴角微微抽搐了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并没有回答龚俊的问题,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龚俊,如果你是温客行,你会怎么做?”

龚俊被他答非所问的问题弄得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道:“我从一开始就不会骗你。”

如果从一开始就不骗周子舒,自然就不会让他为了温客行把自己逼到险境,可他龚俊不是温客行,事后诸葛的话,他说得出来。

如果他是温客行,怕也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喜欢的人,总是不舍得让他受到一点伤害,让他为自己担心一点的。

张哲瀚闻言,眼眸微微抬起,看向龚俊的眼睛闪着微光。

一切都不一样了。

张哲瀚微微张唇,半晌,低声对龚俊道:“俊俊,下周这场戏,我们一条过吧,好不好?”

只要是一条过,就不容易陷进去太深,可能是周子舒的神魂活得太久了,开始变得脆弱了,一点点旧时的记忆拉扯,都够他难受很久了。

“好。”

最后的那声“好不好?”像是这个要强的人,为数不多的求饶一般,他在怕什么?耳机里,刚好又一遍循环了那人的歌,刚好又唱到了那句:

[话到嘴边的沉默,避免伤人的结果]

......

龚俊能够感觉到,张哲瀚看到结局时神色的变化,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眸,张哲瀚不知道,但他看得一清二楚,那不是在看他。

好像.....透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

距离杀青还有3天,但这也是最要紧的时候,大结局部分如果拍不好,剧没火没人管,剧火了能被骂个三天三夜。

最惨那个,据说3年了,只要一有类似剧出,总会被拉出来遛一遛。

导演看着演员道具一切准备就绪,刚刚也走了一遍戏,差不多后,就在喇叭里开始吼了。

一声“action”开始,前世种种慢慢都在重演,那人的笑,那人唤他“阿絮”。

他看着那人慢慢拿起那本六合神功的秘籍,看着他转头高兴地唤着自己的名字,眼睛开始变得有些模糊湿润。

“卡!!!”

“张老师!你怎么在这里开始落泪了!”导演赶紧走过来将戏又讲了一遍。

张哲瀚愣是一点都没有听进去,他本能地在抗拒着这长场戏。导演开始喊开始的时候,脑子里连台词都是空白的。连着龚俊抢了几句台词,才把他带起来,导演看着那边估计还以为是他们设计的。

“马导,我跟张老师去找找情绪。”龚俊看着身边的人状态不太对,便立马跟导演提议,拉着张哲瀚手腕往休息区去了。

马导看着走远的两人,又看了看剧本上的台词,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么简单的一场戏还要找情绪吗?

龚俊将人安抚在座椅上坐好,递了瓶水给对方,半蹲在张哲瀚身边,微微抬头朝那人柔声问道:“哲瀚,你怎么了?”

张哲瀚坐在椅子上,看着远处搭好的武库场景,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这人现在就在你的面前,你已经找到了,等到了......

“龚俊,你......你叫我一声‘阿絮’好不好?”

他每日每夜都在等,等着这人唤自己一声“阿絮”,整日所期盼的就是导演那声“action”,饮鸩止渴般地听着这人在镜头面前,一声声地唤着自己那声“阿絮”、“阿絮”。他怕,怕自己等错了人,找错了人。

此后人间,再无温客行。

他不敢赌。

很久以后龚俊回忆起那天,这个人对自己唯一的一次请求。那个声音,像是从喉咙一点一点挤出来的音节,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嗓音不让自己看出一丝破绽。

这声好不好,像是带着周子舒记忆的张哲瀚,对着面前这个毫无温客行记忆的龚俊央求、请求、恳求,像是信徒对自己忠于信奉的神,发出的悲鸣。

请求你爱怜我吧。

“阿絮,你怎么了?”在叫他的那一刻,龚俊那双眼眸闪过一丝忧郁,但又消失得很快,成了无尽的担忧。

话音刚落,龚俊突然被人抱了个满怀,张哲瀚的手用力地揽住他的脖子。

“阿絮,我有点喘不过气了。”龚俊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伸手去抓那人的手腕,慢慢才感受到那人在自己身上的起伏,耳边传来那人的啜泣声,又慢慢从啜泣转变成了痛哭。

“温客行......别松开我,别骗我,别再丢下我了......”

他真的扛不住了。

无尽地等待,每日活在希望被一天天消磨,最后转变成绝望的日子,每次看着面前如此想象的人,却只能看着他疏离的眼神,听着他毕恭毕敬地唤自己“张老师”。

命运又像在玩弄自己一般,偶尔将他心中之人唤出来骗骗自己,一次次在绝望与期望之中反复地拉扯着自己。

他甚至不惜卑劣地想着,哪怕这人现在没有从前的记忆,只要他爱上自己,足够爱自己,总有一天告诉他实情也无妨的。

龚俊听着那声“温客行”像是被一道重锤,将他那颗为着张哲瀚砰砰跳动的心,一下砸得个四分五裂,支离破碎。

龚俊一把握住那人双手的手,将张哲瀚扣着自己脖子的手用力地扯开。

看着面前哭得满脸泪痕的人,握住张哲瀚的双手也忍不住地颤抖,努力地压制着自己声线,嘴角微微抽搐质问道:“张哲瀚,你叫我什么?”

“......”张哲瀚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中出来,愣了愣看着眼前愠怒的人,一层水雾蒙上眼眸,泛红的眼尾微微下坠着,眼中尽是迷茫。

见那人没有开口,龚俊有些急了,抓着那人的手又增了几分力,拔高了音调又问了那人一遍:

“你看看我!我是谁?!”

手腕上的痛觉这才让张哲瀚慢慢反应过来,微微张开了嘴,半晌,从嘴边吐出了那人的名字,但开口的第一个嘴型还是让龚俊看在了眼底,那是一个温字。

龚俊像是被卸去了全身的力气,松开了张哲瀚的手腕,松开的瞬间,泛白的指痕肉眼可见的变成了红色。

龚俊起身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人,眼神却是充满痛心与悲悯。

他在悯自己,可笑自己陪在他的身边,爱他、护他,学着慢慢了解他,竟比不过那剧本上几页纸写完一生的角色。

而这人什么都不用做,不用说,就可以轻易得到他的心。自己与这个人共处3个月,吃睡住行在一起,抵不过一个角色叫他一声“阿絮”。

龚俊觉得离开休息区的路突然变得漫长,他像是一步一步拖着自己的脚在行走一般。

他不信,这个人一天十几个小时都在戏里演着爱他,怎么就可能没有一刻真的爱上过自己呢?难道......自己竟已经失败到要和一个角色去争夺爱人了吗?

张哲瀚看着龚俊一步步走远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人拿着刀慢慢绞动着,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不是温客行,为什么自己还会这么难受。

助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张哲瀚身边,在远处他就将他们吵架,一切都收在眼底,他现在越来越担心张哲瀚的精神状况了。

早在那场雨戏的时候,他就觉得张哲瀚整个人变得不像自己了,为了不影响他拍戏,他才迟迟没说,现在戏也快拍完了,自己自然不能再放任他这样了。

“小哲,怎么了?”助理开口问道。

张哲瀚闻声转头看过去,他呆呆地看了几秒,不知道到底应不应该说,嘴唇微启,话到了嘴边还是止住了。

前世今生,哪怕是21世纪的正常人,听到这个都是觉得不可思议吧。

“有什么还不能跟我说的吗?”助理又再次追问了一遍了,他和张哲瀚认识也不是一两年了,他什么性格脾气他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

张哲瀚沉默了一会,低喃着从嘴边问出了一个问题:

“小雨,你觉得世界上真的会有前世今生吗?”

助理疑惑地皱着眉头看向了张哲瀚。

“我说我是周子舒,你信吗?”

张哲瀚自嘲的笑了笑,玩着手中的杯子,话一说话,又抬头看向助理,眼神中带着些许期许。

“周子舒?小哲,你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助理有些急了,他有之前还以为张哲瀚可能只是被角色人物所困扰,现在看来情况比他想得还要严重。

“我,我还是给你联系个医生吧。”说着,助理立刻那了手机,准备给老板打电话让她联系。

现在一些演员入戏出不来后,都会请一位比较信任的心理一声做心理疏导,方便后续走出来。张哲瀚之前的戏出戏状态都不错,就没有想到这里,现在看来是该找一个了。

“小雨!不准去!”张哲瀚焦急地冲那人喊了一声,着助理,艰难地从嘴里吐出了几个字:“你要把我当精神病看待吗?”

助理被张哲瀚的问题问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半天只吐出了句:“......不是。”

“......”张哲瀚没有说话看了他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后转过了身,道:“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中场休息的时间很快还是到了,张哲瀚在椅子上枯坐了一会儿后找来了化妆师补妆,准备去把接下来的结局拍了。

龚俊依旧还生着他的气,整个上午下来,这人只要导演一喊“卡”连个眼神都不愿意给张哲瀚,但只要那声“action”喊出,这人立刻就会换副面孔,跟温客行那样不要脸的粘了过来

龚老师这样的演技,奥斯卡该有他的一席之地啊。张哲瀚自嘲地在心里笑道。

后续的拍摄进展的也很顺利,大家也开始收拾着东西准备等下拍完杀青照就走了,龚俊却不为所动,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玩着手机。在张哲瀚没有注意到地方,龚俊透过镜子一个劲地往张哲瀚那边看去。

张哲瀚坐在座位上想了一会儿,刚准备跟龚俊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到手机连续几条消息的震动,天涯客微信群里:

[因为特别原因,导演组临时决定再加一场剧情的拍摄,但因为场地还没有搭建好,所以定在明天上午拍摄,稍后会将剧本发给两位主演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