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5

7月的横店总算是等来了一场大暴雨,给这燥热的天气去去火,也终于等来了那场一推再推的雨戏。

原定是在6月底就将提上日程的雨戏,导演不是因为没有下雨就是演员之间的感情没有那么契合,就延迟到了一个月后。

而这一个月里,龚俊总是借着等待的时间跑来与张哲瀚搭话,一发现张哲瀚今日也和他有对手戏,就会带着吃的过来,然后一口一个“张老师”地叫着他,张哲瀚受着那一个苹果面子,也没能克制住与他的接触。

自从那次他恍惚间的听见龚俊唤了他一声“阿絮”后,他就再也没在他身上瞧见温客行的影子,现在,张哲瀚自己都不确定是龚俊捉弄他,还是自己看错了。

今日这场戏对龚俊很重要,常常看着这人抱着这场的剧本台词记个几小时。

张哲瀚每次在一旁听着,心里都犯着嘀咕,那台词虽听不清他在念些什么,但到底是有多绕口,要他花那么长的时间去记。

张哲瀚又怎么知道,哪里是台词绕口,龚俊每每念起台词,脑海中就会有一些陌生模糊的画面牵扯着自己的情绪,好像每念一次,自己就与温客行这个角色更加贴近一分,感受着这个角色的喜怒哀乐。

“眼圈带红,没有流泪,整个人心情跌到了谷底。”屋檐下坐着的导演,正拿着对讲机与现场的龚俊,解释着这场戏关键的情绪。

张哲瀚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早已经结束了今天的戏,但因为这场是温客行得知周子舒命不久矣后的戏,他就想留在来看一会儿,身上的妆发也没来得及卸。

当时,他不愿将自己身体的事告诉温客行就是怕他担心做了傻事,七窍三秋钉解法他身为天窗之主又岂会不知?他又何尝不想长久地活下去,和温客行一起自由自在地做一对天涯浪客。

可废了武功也等同于废了他周子舒一身骄傲,他当时自然是不愿意的,他架不住温客行那副伤春悲秋的模样,就同大吵了一架,将那些情绪都丢给了他自己逃了。

可到头来,那一身武功为了温客行还不是说扔就扔了?

想到这里,张哲瀚嘴角扯了一抹难堪的笑,嗤笑出了声。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罢了。

木桥上,一堆工作人员打着伞围在龚俊身边,化妆师赶紧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生怕这场雨就突然下过了。

龚俊拿着对讲机听着那边导演传来的声音,了解到导演的想法后,将对讲机递给了工作人员,拿着手中的玉箫坐在了木桥上。

任着雨水滴落在他的脸上,浓密而长的睫毛沾染上雨水,两三根聚在了一处,细小的水珠聚在了他的眉毛上,那双眼眸也慢慢染了红,黑如聚墨的眼眸闪着点点泪光。

张哲瀚看着他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心不由得也揪在了一块,当年他不该逃,不该将这些都抛给这个人的,他受不住,我们都受不住。

“他就要死了。”

“他活不长了。”

一字一句宛如闷锤捶在了张哲瀚心中。

“我眼看机关算尽,大仇将报,天就快要亮了,可他却要死了!早知如此我跟着他做什么?”

是啊,早知如此。

他也该拒这个人于千里之外的。

今生转世之人也只有周子舒一人而已。

“凉雨知秋,青梧老死,一宿苦寒欺薄衾,世事蹉跎,死生契阔,相见恨晚叹奈何!”

屏幕里温客行一把摔碎了手中的玉箫摔得个稀碎,一脚踏上了桥上的扶栏准备跳下去。

老温!!

屏幕前看着的张哲瀚感觉那一刻心跳都是骤停了一瞬,以为那人是要跳下桥,转身就朝他奔去,跟随的助理一个没注意就看着张哲瀚穿着戏服往雨中跑去,赶紧喊着他名字:“小哲!”

可雨下得太大了,不仅让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也没让他听见身后的人呼喊,他只想跑到那人面前想去抱抱他,想去同他说点什么。

等到他跑到了人群中,看着簇拥在龚俊身边的工作人员的时候,他才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跑来这里做什么?

叫面前这个人老温吗?

张哲瀚站在人群中退了几步,正当转身准备回去的时候,手腕突然被一双大手抓住了,那双抓着他的手比平时那人下意识抓住他的力气要大些,像是要将它的手捏碎一般。

他转过身就看见了沉着脸一双眼眸腥红的龚俊,还没反应过来挣脱他的手,耳边就响起那人低沉的嗓音:“张老师,借一步说话。”

没有给他拒绝的时间,就被龚俊拉到了客栈门的暗处,他正准备问这人要说什么的时候,刚张开的唇就被那人有些冰冷的唇吻住了。

张哲瀚有些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下意识地想要推开面前的人,挣扎着却被那人抱得越近。

“阿絮,不要推开我。”低哑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响起,连带着自己的心在那一刻都颤了一下。

那一刻,他听不见门外的雨声,听不见门外工作人员的呼唤,有的只是那人唇舌相抵缠绵的声音,还有自己那颗狂跳的心脏。

房间里的温度顿时变得燥热起来,像是要将自己烫得个体无完肤,时间像是被拉扯回来千年之前,而那千年的等待也像是他一场做久了的噩梦。

他卑劣地享受着这来历不明的吻,感受着那人的舌尖的温度,吸吮着唇间带着雨水微凉的味道,贪婪地想要让对方沾染上自己的味道,面前的人像是要将它吞入腹中般。

这个迟了千年的吻,他庆幸自己终于等到了,等到了天神的眷顾。

张哲瀚伸手紧紧攥着龚俊湿透的衣袖,生怕这个人在自己睁眼的时候再次不见了。

龚俊抬起那双被雨水淋得有些冰冷的手,慢慢抚上张哲瀚的脸,指尖触及皮肤的时候面前的人身子明显的颤栗了一下。

“唔......”张哲瀚有些呼吸不畅,抓着龚俊的手更紧了一些,身子往后躲了躲。

感受到面前的人的抗拒,龚俊有些不舍的松开了张哲瀚。

这时,他才借着透过外面散落进来的光,看见了眼前的人通红的眼眸,张了张嘴正准备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眼前的人眼眶里,一滴泪涌了出来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分不清面前的人究竟是谁了。

“阿絮。”龚俊像是难受极了,颤抖着嗓音才从喉咙里发出两个音节。

“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对不起,我来迟了。

“老温......”张哲瀚被这声低到尘埃的“对不起”捶得心口都开始发颤,他伸手将人揽进了自己怀前,想感受着那人的体温。

可拥抱过来的却是冰冷的身体,冻的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龚俊穿着湿透的衣服有淋了雨,身子早就冷得在发颤了。

张哲瀚连忙推开他,一脸责备地看着龚俊,斥责道:“你怎么不去换衣服?”

张哲瀚满心担心着龚俊的身体,拉着他的手腕就往客栈外走去。没有注意到在他斥责的时候,龚俊脸上划过的一些不自然,一直低着头也不说话,连走路的姿势都是同手同脚的。

张哲瀚赶忙叫来龚俊的助理,赶紧让他将身上湿透的衣服换下,又叫自己的助理去弄碗姜茶给龚俊。

龚俊看着雨快停了,担心拖了进度随意糊弄地擦了一下,就跑去想把后面那条上房顶的戏拍了,想着左右也不露脸,拍完也会很快的。张哲瀚一个没注意,那人就将威亚已经系在自己身上了。

结果龚俊刚踩上屋顶还没站稳,脚上发着软,整个人也是烧得晕乎乎的,就直直地从房顶上倒了下来。导演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连忙喊了卡,幸好拉威亚的工作人员醒目连忙拉住了,慢慢将人放了下来。

张哲瀚还在看助理泡姜茶,听见那边的惊呼声,就看见从房顶上掉下来的身影,手里的碗直接从手上松落掉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玻璃四溅在了地上。

张哲瀚飞快地朝龚俊奔了过去,仓皇中还撞到受伤的那处膝盖,他忍着疼继续跑着,剧组随行的医生赶过来看了看,又问龚俊的助理几个问题。

张哲瀚在一旁听着,眉毛都快拧在了一处,恨不得将人抓起来揍一顿。

又是没吃饭,又是淋雨的,不晕才怪。

导演本想着将人送去医院的,正准备打电话时,龚俊迷迷糊糊醒了,听着要去医院忙叫住了导演。

横店附近的医院都离得远,近的那几个也时常有狗仔蹲着,这要是过去了,指不定后续写成什么样,一个小感冒也不值得那么麻烦的。

张哲瀚看着趟在地上脸上没什么血色的人,脸更黑了些。

身旁的工作人员正打算叫几个男生来扶着龚老师去车上的时候,张哲瀚从人堆里走了出来,直接将龚俊打横抱了起来。

龚俊那张苍白的脸顿时羞得都回了些血色,担心自己被对方摔下来,立刻上手去揽住了张哲瀚的脖子。

再一看周围的工作人员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身后张哲瀚的助理看着感觉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只听前面的人说了句:“拿上东西。”,才慌忙往回跑。

“张老师,我,我可以自己走。”龚俊有些虚弱地朝张哲瀚开口道,一个将近一米九的大男人被这样抱着成何体统。

张哲瀚闻言,眼眸顿时黯了下去。

他是龚俊了。

张哲瀚没有说话也没有将怀里的人放下,拖着那条微微有些刺痛的膝盖,径直朝保姆车那边走去。

“张老师,你放我下来吧。”龚俊实在没什么力气,推的人力气都跟羽毛扫过一般,等他推完张哲瀚已经将他放在了保姆车上。

后到的两边助理,只能一起挤在了龚俊的车上回的酒店

到了酒店,龚俊还是一副病怏怏的状态,烧得全身都没了力气,任由张哲瀚又是脱他衣服穿衣服的,自己是眼皮都快抬不动了。

担心这人饿坏了,又给他叫了一碗肉粥喂他吃下。

龚俊看着眼前戏服已经换下,但还没卸下妆发的人,迷糊间好像与梦里的人,那个看不清人脸的人一点点地重叠在了一起。

“阿絮。”龚俊轻声唤了一下面前的人。

张哲瀚差点将手上的粥都洒在了床上,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正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线都有些不不稳。

“吃东西,别说话。”

张哲瀚心中是慌乱的,他现在已经确定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老温,可是他的记忆不像自己那样一直都在,不注意时,他又会变成那个只会对张哲瀚主动相迎的龚俊。

等喝完粥后,龚俊又沉沉的睡了过去,烧依旧是没有退。搭在龚俊额头的那块毛巾不知道被张哲瀚来来回回换了多少次,等那人烧终于退了,汗也出了,想着不那么折腾人的时候,龚俊又开始做起了梦。

“阿絮”这个名字一晚上不知道从那个人的口中唤了多少次,每一声都像是一只猫的利爪,挠在他的心脏,又疼,又痒。

张哲瀚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回应着他的呼唤:

“老温。”

“我在。”

“我不走。”

“我不会离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