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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发了低烧,烧了后半夜,一直没退。
原本张起灵是不知道的,他睡吴邪隔壁的客房,听见一墙之隔传来微弱的痛吟声,这才发现吴邪蜷缩在床上,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红,意识也不清醒,一阵一阵的梦呓,时而喊胖子,时而喊小花,时而骂瞎子,时而叫三叔,他问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只喊疼,全身上下都疼。
他立刻把吴邪肩膀上缠着的绷带揭开,果然,那道贯穿伤附近一片紫红,发炎了。他们消毒太迟,有可能那柄匕首上还淬了什么毒,他挤了挤伤口,竟然挤出了黑红色的血。
张起灵给吴邪注射了一剂镇定剂,一剂抗生素,把伤口的陈血一点点挤出来,挤到血的颜色恢复了正常,重新上药包扎好。不清楚发烧的原因,不能贸然用退烧药,只能物理降温。他守了吴邪一夜,一直在换毛巾,给他擦拭身体,冷敷额头。
翌日,顽强的生物钟又把吴邪给拽醒了,他全身莫名酸痛,头也晕乎乎的,一起身,额头上的毛巾就掉了下来。
房间里没人,他自己摸了摸脑门,还在发烧。
吴邪下床,叼着一根水银温度计,在厨房找到了张起灵。他倚在厨房门口,看张起灵在里面忙忙碌碌,只觉得好笑,有点笨拙的样子,他打趣道:“小哥,你还会下厨?”
张起灵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说:“回床上躺着。”
吴邪含糊地说不要。发个低烧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他一个一米八一的大男人哪有这么娇弱。他注意到厨房里多了一些农副产品,有些惊讶,问他:“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有大米,粗粮,新鲜的蔬果,肉类,面类,种类很多。张起灵把蔬菜洗净了,等得吴邪量体温的时间都到了,拿下来一瞧,37.8℃,果然在发低烧,他这才开了金口,解释说他大早上去附近的农户那里买来的,给了农户一笔数额不小的卢比,让他们每天准备一些新鲜的食物和必备的生活用品,他会定时去取。
眼见他又要赶他走,吴邪哼笑一声,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缓缓发出一个灵魂拷问:“你会用这些厨具吗?”
张起灵正研究着电饭锅,他准备给吴邪煮一碗稀粥,闻言终于是停下动作,走过来用手背探他的额头,然后说:“你教我。”
吴邪耸耸肩,老张都开尊口了,岂有不从之理。
昨晚之后,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变过。总之吴邪脑子里是没有什么不健康的想法,自动切换成居家生活模式,好好过日子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他一样一样教过去,教他用灶台,用抽油烟机,用高压锅和电饭锅,总归是那几样东西,稍微科普一下,老张一点即通,用量把握也记得很快。吴邪觉得还是有些困,打了个呵欠,问他:“小哥,你以前也会做饭啊?”
张起灵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吴邪还是从雾气朦胧的视线中捕捉到他的无奈:“吴邪,我也是人,要生活的。”
所以闷油瓶不下斗的时候,也会出门去超市去菜场采购,会回家给自己做饭?吴邪想了想,他思维现在和生了锈的部件一样,卡得动不了,整体看上去,就很呆,很傻。他想再多发掘发掘闷油瓶不为人知的另一些面孔,但是他头太沉了,看着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感觉有重影。他又打了个呵欠,去捞闷油瓶的手,捞到那只有发丘指的,拿起来贴了贴自己的脸,很凉,看来自己还是烧得很严重。
“回去。”张起灵下达了最后通牒,吴邪点了点头,很顺从地转过身,记忆里没有中间的过程,最后把自己摔进柔软弹性的大床里,陷入睡眠。
再醒来,窗外日头正盛。张起灵坐在床边,及时地递过来一杯晾好的冷水。吴邪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胶水糊住了,咕噜咕噜一口气干掉两杯水,才缓过气来。桌上还放着一盆清水,水面上漂浮着一条毛巾。他自己探了探额头的温度,呼,退烧了。
太阳穴微微疼痛。张起灵下楼去端了一碗米粥,吴邪接过,一口一口喝掉。张起灵谈及他肩上的伤口,吴邪表示,汪家人一直有在暗中监视他,这个地方还没被他们发现,但现在为了这点伤去医院要冒的风险太大,得不偿失。印度的医疗条件并不好,瓦拉纳西也没有很好的医院,他们两个一个身份敏感,一个压根就是个黑户,上哪去找医生。
直到傍晚,吴邪又生龙活虎起来,这事才被搁置不提。
他瞅见张起灵从一个积了灰的车库里翻出了一些锄具,挽起裤腿和袖子,去后院锄地。他亦步亦趋跟着老张——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打了这个心思,是真准备在这个庄园好好住一段时间了,竟然把田都翻好,播种浇水施肥。他做农活很熟练,有他自己的一套,吴邪在一旁看着,津津有味,不住感叹,和闷油瓶在一起生活,就像开盲盒一样,每天都有新的惊喜。
当年他从陨玉里出来失忆,胖子带着他在北京生活好一段时间,是不是每天也都在啧啧惊叹。这样一个人,外人以为他就只有冷酷的一面,其实他只对亲近的人展露出千般面孔,就像一张黑白影画,忽然晕染了色彩,一下子就鲜明生动起来。人都是群居动物,没有谁可以孤立于世界存在,道上的哑巴张也只是被过度神化了而已——他自己就给闷油瓶加了一层又一层滤镜,总是有被迫害妄想,害怕闷油瓶给自己揣到墙上扣都扣不下来——但说不定在瞎子眼里,他就是个内骚的属性?
想歪了。吴邪甩甩头。
闷油瓶做的饭菜很清淡,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他还是很受用的,这些年他吃得也是清清淡淡,失去嗅觉之后,味觉也自然受到了影响,吃饭只是为了生存,没什么好讲究的。其实闷油瓶是一个很会生活的人,吴邪在心里点评,只要他想,他可以把自己的日常打理得井井有条。
老张原来有晨练的习惯,这也是吴邪这几天才发现的。他起得也不算晚了,但是他从窗子往外看,好几次看到闷油瓶披着晨露,手里提着一些农产品回来。他问他去做什么了,他说出去跑了几圈,顺便去拿了农户的东西。
吴邪喜欢窝在书房,一待就是小半天。他书房的门虚掩着,张起灵随时可以推门进来,他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东西。有时候他会看看书籍资料,有时候会抄几张佛经,有时候靠在桌上打盹儿。两个人轮流做饭,除了一日三餐,自己该干啥就去干啥,日子也过得安生。
但是最近吴邪觉得自己脑子有点问题,闷油瓶在锄地的时候,把锄头往地上一插,他就会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扑过去,用身体把锄头卷起来。他一开始怀疑这把锄头是不是邪性,后来通过观察和试验,发现自己对棍棒类的东西,都有类似的冲动,于是每次见到这样的东西,比如扫把,拖把,晾衣杆,他就会后像触电一样后退两步。闷油瓶疑惑地看过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含含糊糊搪塞过去。
快入夏了,他时常觉得很热,在房间里开空调,一待就不肯出去。闷油瓶进他的房间,一进去就蹙眉,抬头看一眼空调显示的温度,不由分说地拿起遥控器,强制调高。他会抓过吴邪的手,吴邪手心脚心全是冷汗,手脚冰凉,但还是惨兮兮地喊热。吴邪也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神经,有时候偷偷放了冷水,泡在浴缸里,一泡就是一个小时,睡觉贴着冰凉的墙面,把薄被子踹得远远的。
这些生活中的小插曲原就不值一提。平平淡淡过了约莫一个星期,吴邪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和张起灵说,他要出去一趟,晚上回。彼时张起灵坐在沙发上和天花板对视,吴邪交待了自己大致的行踪,便出门了。
*20岁的第二天,在回家的火车上。感谢你们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