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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深夜,吴邪嘴里叼着一只烟,轻巧地翻上房顶,一丝动静也没有。
夜色浓郁,一勾新月从远处的林子里升起来,白净得像刚炼造出来的银子似的。异国他乡的月色,终归是陌生的。他睡不着,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什么好觉了,淡清清的月光抚摸着他的脸,他的僧衣,无端勾起他的落寞和思念。
他一个人在瓦拉纳西,没有人知道。胖子在还在巴乃守着他的云彩,吴邪不想再去叨扰他的好兄弟,胖子是最清白的局外人,可他做了太多,也承受了太多;他不敢打电话给小花,打过去小花一定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怨他一声不吭玩失踪,这个时候小花肯定满中国找他找得要急疯了;他找不到他那便宜师傅,瞎子为他的整个计划三进三出古潼京,这会儿说不定还在哪个犄角和九头蛇柏亲密交流。
没有人可以帮他,他谁也不能信。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吴邪拿出来看了,是一条短信,内容用吴家独特的加密方式处理过,翻译过来是:“一切无恙。”这条短信通过层层阻碍发送到他手机里,吴邪看了,删除。
吴家的伙计给他报平安,在他劫后余生的当晚,但是他不能回复。
他躺在屋顶上,背下有些发凉了,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却见闷油瓶静静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不知道他站在那多久了,过长的头发随着微风飘动着,那双眼睛淡淡地看着他。
吴邪愣了愣,把烟掐掉,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过来坐:“小哥,怎么不睡?”
张起灵坐下了,还穿着那身居家衣,身体曲线十分流畅。他看过来,回答:“有烟味。”
吴邪哭笑不得,心道,你是半夜睡觉不关窗吗,隔这么远还能闻到烟味,该不会以为是哪里失火才出来查看的吧。
吴邪转回去,把注意力重新投入深沉的天幕中。
张起灵道:“有心事。”
吴邪很诚实地嗯了一声,说:“是啊,心思重,睡不着,老毛病了。”
“那个汪家女孩。”
汪怜,死前的样子一遍又一遍在他眼前回放着。
吴邪支起身,衣摆一掀,佛珠取下,把手臂上的疤露出来,伸到张起灵眼前,指了指其中一道,叹了一口气,说:“这是她。”
张起灵皱着眉,只看了一眼,问:“为什么?”
吴邪会意,闷油瓶问的是为什么要自残,他牵起一个苦涩的笑:“为了一个计划,我找了十七个人,他们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每失败一次,我就在这条手臂上划一刀,提醒自己这些年糟践了多少无辜的性命。”他顿了顿,脸色倏地沉郁下来,直到张起灵伸手捏了捏他的肩,他才猛地回过神。
他状态真的很糟糕,不用闷油瓶提醒,他心里明镜儿似的,但是他不能倒啊,他的计划还没有铺开,他还需要找新的费洛蒙接受者。
他道了声谢,接着说:“汪怜是其中之一,原本只是一个农户的女儿,被我带出深山,很可惜,她失败了,和前面这些失败者一样——我以为她死了,但是她竟然活下来了,还因此投奔了汪家。说到底这都是我种下的因,合该吃下这结出的苦果。”
现在汪怜死了,解脱了。
可他不能说,不能说他做的这一切才不是为了不成气候的九门,为了吴家解家陷入纠葛的三代人,他仅仅是为了一个人,就是他,张起灵。这一切发自吴邪的私心,他那么自私,把胖子小花瞎子秀秀王盟还有一干明明和汪家和长生和这个局完全没有干系的人也无情拖下水,他毁了无数人的一生,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仅仅就是因为——
心底响起一阵悠悠的叹息。
他把佛珠捧在手上,一节节人骨做成的佛珠在月色下闪着幽蓝的光。他低下头,满眼都是歉疚,温柔地不能再温柔,一遍又一遍抚摸它们:“能收集到遗体的,我把他们的骨头做成珠子,一共一百零八颗。我日日为他们诵经,为他们转动转经轮,跪在佛陀的脚下,忏悔自己的罪行,只有这样,我才能在无数辗转反侧的夜晚,有片刻的宁静。”
可是他不曾后悔。
“不是你的错。”
他抬头,目光深沉,对上张起灵那双干净的眼睛:“不是我的错吗?小哥,你从来不偏心的。你知道的,天真无邪早已经是过去式了,人不能回避自己犯下的错误,以前的吴邪犯过很多错,差点害死你们,害死了潘子,现在的吴邪也是,我这双手沾染过多少人的鲜血,数也数不清了。”
“小哥,这八年来我无数次在梦里、在幻境里见到你,可是一醒来,全都化为泡影。我时常怀疑,眼前的你,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你?亦或者是又一个编织出来诱惑我的梦境呢?”
“你觉得是吗?”
“我不知道。”吴邪忽然没了直视他的勇气,张起灵的眼眸太淡了,这世间上也许没有什么人或物,能在他眼里逗留哪怕片刻,他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他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但是他不能笃定地说,眼前这个闷油瓶,是假的,是不存在的。这是在毁了他的信念,远比毁了他的肉身要更加痛不欲生,他不能。
他伸出手,用力环住张起灵的颈,额头重重搁在他的肩上。请给我靠一会。他听懂了他无声的请求。
良久,肩头传来一阵湿热感,张起灵把吴邪捞起来,却见在皎洁的月光下,吴邪缓缓抬起头,倔强又固执地咬着唇,透明的液体不知不觉爬满了他的脸。
吴邪声音沙哑,眼里心里满满的茫然和无助:“小哥,我好想你。”
他说着,唇瓣剧烈颤抖,两手虔诚地捧起张起灵的脸,用自己的,贴上他温凉的柔软。
那些叹息,终究还是因为唇齿相触,情不自禁泄漏出来——
因为我心疼你,心疼你从一出生就注定写满悲剧的宿命;因为我爱你,我想为你与天搏命,和你站在一起,用余生来温暖你。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不管不顾,任凭它们点点印染在衣襟上。
双眼蓦地被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遮上,耳畔拂过这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神仙,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息,像一阵绵绵的细风,落了下来。
“别哭。”他好像正在踟躇,顿了片刻,才说,“吴邪,我不懂。”
那个他想了好久好久的人,遮着他的眼睛,俯下身,扣着他的后颈,吻了下来。细细的吻落在唇齿间,像久旱逢甘露,润物而无声。新月偷偷藏进云雾做的薄纱里,晚春的微风也悄悄屏住了呼吸。是谁让长白山经年的风雪也恋恋不舍地停住了脚步?嘘——
呼吸间全是他的味道,清冽,淡淡的,是初春刚刚解冻的雪水,汩汩流动,从皑皑雪山下点滴汇聚成河,流淌进他干涸的灵魂。他笨拙地回应他,寻找他,抓住他,仿佛在抓着世间唯一的依靠,用属于吴邪的赤诚,那双热切的眼睛,从开始的仰慕追随,到最后的死生不弃。一个冷冽,一个热忱,像冰与火奋不顾身,只为了昙花一现的交织。
可谁又知道,是谁最开始动了凡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