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劫后余生。
巨大的喜悦冲刷着他。在他设想到的所有可能里,都没有比现在还要好的。原本他就没有打算全须全尾地从火车上逃出生天,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结果只是被捅了一刀,不要太走运。
一阵又一阵的眩晕感像浪潮一样拍打过来,吴邪笑累了,停下来,身体脱了力。张起灵迅速起身,脱下浸透了血的外套,两个人身上浑身浴血,不知道是自己的多还是汪家人的多。好在他们穿的都是深色的衣服,看不出来。
两百米外隧道口的光透进来,张起灵把身上那件白色T-shirt脱下来撕成长条,不由分说把吴邪扶起来靠着水泥墙坐着,脱掉他上半身的衣服,肩胛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条件太简陋没办法消毒,只能先压迫血管止血,再用长条布料给他紧急包扎。吴邪歪着头,看他冷峻的面部线条,他的神情是罕见的严肃。
他在生气?吴邪心情有些微妙。
两个人靠着墙休息了一会儿,十分狼狈。吴邪忽然想起了什么,挺起身体在自己身上摸索了半天,然后从裤兜夹层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用布包着的东西,连忙打开,是他的手机。他肩头一松,吁出一口气,还好,手机没摔坏。
张起灵疑惑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机上,似乎在困惑,为什么吴邪把这个东西当宝贝一样生怕摔了碎了。
吴邪呵呵一声,腹诽,没有这个其貌不扬的小玩意,我俩都得耗死在这。
打开手机,这里信号还是很弱,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还没站稳就一个趔趄。张起灵伸出手要扶他,吴邪垂下眼眸看了一眼,这只白皙的手上还残留着凝固的暗红结痂,是之前砸碎卫生间窗户的时候受的伤。他扭过头,捂着自己的肩膀,无声拒绝了张起灵。他可以自己走,就像他缺席的八年中每一次受伤一样,不需要他帮忙。
张起灵啧了一声,也没有想到两个人竟然在这种时候闹别扭。
吴邪慢吞吞地挪着脚步,这两百米走得格外漫长,走得他脸上都淌满了冷汗,肩头的伤口又浸出一大片温热的血液。张起灵跟在他身后,凝视他倔强的背影,等到吴邪终于凭借自己惊人的意志力走出隧道,天光倾泻在他惨白的脸上,他沐浴在光明下,浑身上下像是刚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
张起灵站在黑暗中看向他,恰巧吴邪在此时回眸,眼底一片阴邪冰冷。光与影之间是如此泾渭分明,无情地把他们分隔在两岸。恍惚间他生出了错觉,这张脸和墨脱的邪僧重合在一起,他身上的喇嘛袍鲜红刺目,承载着无数罪恶,眼神像毒蛇一样,活脱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吴邪拥抱了这个世界的阴暗,在丑恶和腐朽里浸润太久,毫不犹豫地和他走了相悖的方向,再没有温存和留恋。
吴邪躲开他的视线,低头摁亮屏幕,调出GPS,看了看他们目前的方位,就当张起灵是空气,也不询问他的意见和去留,自顾自往东北方向走。
张起灵拦住他。
“对不起。”他说。
吴邪冷哼一声,正欲绕开他,张起灵紧接着说:“是我的错。”
吴邪换了个方向,又被张起灵堵住了,他从来没觉得闷油瓶这么无赖过,只好停下来,好整以暇地看住他:“那我问你,你错在哪儿了?”
张起灵语速极快,思考时间不超过半秒:“走了,没有和你说。”
“你都是一百多岁的成年人了,我又不是你监护人,你去哪我管得着吗?”这语气听起来就阴阳怪气的。
自作主张,自以为是,我行我素,这个男人的行径实在是太恶劣了,好像还把他未成年,什么事都不和他商量,还美其名曰为他好。他吴邪是个三十多岁有能力有事业的独立男人,凭什么要满世界追着张起灵跑?张起灵你问问自己,你他妈配吗?
“你让开,我之前就说了,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悉听尊便,我没这个闲心管这管那给你到处操心。”
张起灵可能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对一个人服软,语气无奈又带了些讨好的意思:“吴邪,我以后不会了。”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知道错了?”
“知道了。”
认错态度端正,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破绽,吴邪上上下下审视他,直觉自己中了圈套,但是又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闷油瓶面瘫这么多年,他是真的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诚心改过,但他脸色还是缓和下来,他在他面前永远也生气不过十分钟:“走吧,北偏东18.3°,约4公里。”
张起灵眼睛似乎亮了一些,蹲下身,道:“上来。”
吴邪立刻义正言辞地拒绝:“我是个男人,又不是瓷器,这些年也耐打耐摔的,这点伤还不至于,要你背干嘛?”
……
然而还是逃不过真香定律。
吴邪趴在张起灵背上,背着他的身体虽然瘦削,内里却蕴含着爆发的力量。他走得很稳健,没有什么颠簸感,明明自己一身伤都没有条件处理,愣是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他不敢乱动,之前跳下火车,地上全是棱角锋利的铺路碎石,张起灵垫着他,背上肯定有不少淤青和划痕。
他觉得这个姿势十分羞耻,用没受伤的手臂环着张起灵的脖子,恨恨地一口咬住他的后颈,张起灵像是没有痛觉神经一样,吴邪那样用力地咬他,他一声也没吭,淡淡地看他一眼,又转过头闷声赶路。
吴邪松开嘴,看着自己留下的鲜红牙印,还是觉得不解气,歪过头,想到什么,问他:“小哥,你是怎么认出张海客的?你们一早就串通好了?”
过了一会儿,张起灵回答:“他用印语猥亵女孩的时候。”
他解释说,张海客在说话的时候其实用了一些张家特殊的办法,告诉张起灵他的身份。吴邪不自知地蹭了蹭张起灵柔软的头发,暗忖,从上车开始,周围就蛰伏着许多汪家人了,他刚踏进车厢,就能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他买了票,但是没有去找自己的位置,而是开始找小哥,小哥在旁边,他更安全。
之后他碰到了那两个亚洲面孔的女孩,也就是汪怜汪惜。他们都是费洛蒙的接受者,彼此之间能够闻到相似的气息,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两个女孩不是偶然和他遇上的,而是早有预谋。
但是他没想到,张海客也潜伏在这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为什么要来掺和这趟浑水?
吴邪正走着神,张起灵啧了一声,轻轻颠了颠,扯到吴邪的伤口,吴邪疼得龇牙咧嘴,回过神继续问:“后面进来的那群人是谁?”
张起灵想了想,说:“是张海客雇佣的当地的亡命徒。”
这手算盘打得精明,他说呢,那群人明显是一团散沙,看起来一点也不耐打,原来是张海客那厮发动了钞能力。这样一来,即使汪家人事后想追查,也无从下手。
“那张海客呢?他不是你族人吗?你就这样把他扔汪家人堆里不管了?”
张起灵没回答,吴邪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反正张海客能耐大了去了,他有什么好担心的,说不定趁乱就跑了。至于隧道里那一路的汪家人的尸体,这个就更不用吴邪操心了,汪家人之后就会过来给自己擦屁股。
吴邪凑到张起灵耳边,揶揄道:“你不在的时候,张海客那厮在墨脱喇嘛庙里欺负我和胖子,你知不知道?你管不管?”此时不报仇,更待何时。
张起灵淡淡地嗯了一声,背上是沉甸甸的重量,他一步一步踩在松软的土地上,既辛酸又甜蜜。
*还剩最后结局的重要冲突,在这之前让我想想怎么先水甜几章(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