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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印度的绿皮火车像极了中国上世纪80年代的格调,慢慢悠悠走走停停,仿佛坐火车的旅客并不是追求出行速度,而是为了坐在窗口欣赏异国沿路的风土人情。

一根一根电线杆缓慢地向后倒退着,远处是错落的矮房,零散的拾荒者,土地青黄交错,天空灰霾,不见太阳。一站经停,要半个小时才会继续开动,有许多胆子大的印度人扒在火车上,一张张脏兮兮的脸紧贴车窗,好奇地打量车里的人。

每停一站,车厢里便挤入更多的人,空气不流通,汗味和烟味闷在车厢里发酸发臭,还有男人熏人的脚气,女人甜腻的香水味,交杂在一起。

两个女孩被新涌入的乘客挤到角落里,捂着鼻子一阵嫌恶。吴邪倒是坐得端正,眉目舒展,视线低垂,手里盘着佛珠。先前同女孩们聊了许多佛教有趣的典故和印度当地有意思的吃食,她们对吴邪的好感再度刷新了一层。

他听见女孩缩在角落里嘀咕:“早听说印度的火车票难买,提前一个月找购买渠道不说,没想到今天这么多人,买的站票的也来蹭卧铺,太过分了。”

“唉,适逢鹿野苑一年一度的朝圣,人就更多了……”

吴邪本人是挂名在摩诃菩提佛寺里修行的僧人,鹿野苑的朝圣活动吸引了来自全世界各地的僧侣信徒,当地人对僧人十分尊敬,身份有便利,多塞一些卢比就很轻易就能淘换来车票。吴邪抬起眼帘,瞥了一眼闷油瓶,他倒是没想到最近几天的车票这么抢手,也不知道闷油瓶是使了什么办法才买到这张车票的,这个脑子里不存在法治观念的人……该不会是偷来的吧?

他眉心一跳,这种感觉就很不妙。

吴邪温和地问女孩:“你们也是来参加朝圣的吗?”

带佛珠的女孩点点头:“我信佛,我妹妹是陪我来旅游的。”

妹妹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兴致勃勃地给吴邪展示:“我们一个月之前就出国啦,先去了尼泊尔,又把印度的佛教圣地都游了个遍,就差最后一站鹿野苑了。上师你看,这些都是我们拍的照片。”妹妹一张一张翻着照片,照片里很多都是风景和佛教建筑,姐姐虔诚礼佛的样子,还有妹妹憨态可掬的自拍等等。

吴邪点点头,唔了一声:“不错,你是会一点摄影的吧,有些照片能看出构图的痕迹。”

“对呀,是业余爱好!”妹妹表情惊喜,看着吴邪的目光更加热切了,“您也懂摄影吗?现在的喇嘛都像您这样有艺术情调啊!”

上铺的闷油瓶轻轻翻了个身,接着睡。

吴邪耳朵微动,脸部保持着淡淡的悲悯,视线恰到好处地落在姐妹两个人身上,不逾越也不刻意疏远:“喇嘛除了修行,也是要关注生活的嘛。”

这时候,斜对面一个络腮胡哼了哼,脸上泛着油腻的光,用英语说:“长得像个小白脸,能是僧侣?是来泡妞的吧?”

妹妹本来就对这个挤占座位的粗鲁男人心有不忿,一听他抹黑吴邪,脾气噌噌就上来了,换了英语呛他:“长得帅就不能当和尚了?上师有情调有魅力,就算他还俗也有一大堆人排队等着嫁他,轮得着你操心?”

姐姐赶紧拉住妹妹,低声训斥她。

吴邪是长得俊。火车一站一站经停,上车的僧人也越来越多,印度本地的僧人披着半臂暗红袈裟,苦行着尤多,大多都面黄肌瘦,身体脏污,他们追求肉体上的折磨,来达到灵魂上的解脱,有些人一辈子不洗澡,有些人一生高举手臂不放下,有些人不吃不喝追寻极致饥饿,不过极端者较少,大多僧人除了修行,也是需要生活的,但是像吴邪这样,面容清秀,平易近人,学识渊博又富有情调的确实少见,也不怪两个二十多岁的女孩不自觉地亲近他,而络腮胡在一旁酸得龇牙咧嘴了。

姐姐耳尖微红,行了个合掌礼:“实在是很抱歉,妹妹无意冒犯,希望不会玷污您的向佛之心。”

挤在下铺的两三个十几岁的印度男孩目光直勾勾地在姐妹两个人脸上和胸脯扫荡,嘴里时不时吐出粗俗的淫词,络腮胡嘿笑着加入他们的阵营,仗着姐妹听不懂印语对她们进行语言骚扰,吴邪听了直皱眉,又不能赶人下车,只嘱咐她们:“两个女孩子来印度实在是太危险,下车后不要随便接受陌生人赠与的饮料和食物,离男人远一些。”

污言秽语实在是恼人嫌,吴邪按了按额角,强行压下心中的暴虐和烦躁。

这时,上铺的张起灵忽然坐起身,眉眼还氤氲着浓郁的睡意,一缕睡乱的呆毛向上卷翘,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抓起身边的背包砸到络腮胡头上,这一下用了多大劲儿——直接把络腮胡这个五大三粗,膀子肥圆的壮硕成年男性打下座椅,掀翻在地上。

他利索地跳下床,把背包捡起来拍拍灰,踢了踢嘴里骂着脏话脑袋还被砸得晕乎乎的络腮胡,用带方言口语的印语说了句什么。络腮胡朝地面啐了口污黄的痰,见不远处查票的乘务员正往这里走来,手脚利索地爬上张起灵的铺位,张起灵眼神再往下铺一扫,那几个印度男孩张了张厚厚的嘴唇,声音也很没底气地弱了下去。

闷油瓶说的是:“滚上去,我坐这里。”

吴邪这才偏过头,眼前的闷油瓶穿着一身深色休闲装,运动鞋,外套拉链敞开,露出里面白底的T-shirt,上面印着夸张的字母和一只看起来很欠揍的……狗头?

闷油瓶好像矮了一些,一米七出头的样子,用鸭舌帽强行把呆毛压了进去,耳朵上挂着两只耳机,皮肤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白了,偏灰黄,脸颊上还多了两片麻雀斑,整体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年轻人,正好生睡着觉,被下边闹腾得发了一通起床气,翻身下来用英语嘟囔了一句:“厕所…噢,前面。”然后双手插着兜,看也没看吴邪一眼,擦过他就迎着乘务员走去了。

吴邪试图表情管理,但是以失败告终。

没过多久,他放完水折回来,用下巴点了点吴邪身边的空位,也没经过他同意,一屁股就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