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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梦05【完结】

张哲瀚是浑然都忘了身边的所有人,却唯独记得龚俊的。

夜里的时候,万籁俱寂,他却守着灯,对着相框里的龚俊说话。于长辈们而言,他的病其实还没糟糕到很,因为他时常不记得我们,所以每次见他,我们总要一次次地自报家门,他会用一双浑浊而沉静的眼睛盯着我们,缓缓地摸上我们的脸,或是眼睛,或是鼻子,轻轻地说一句:“这后生长得真像俊俊。”

我们是他们的孩子,或多或少的带着他们长相里的眷顾。他们的三个子女里,论起来还是像张哲瀚的地方更多些,为此,龚俊是更为得意的,他时常说与旁人,说孩子像母亲好,是有福气的象征。张哲瀚反倒会笑他迷信,说他瞎胡扯,像父亲难道就没福气了吗?他想了想,说也有,我就更像我爸,如果我没福气,也娶不到你啊。

张哲瀚坐在花园里叠小孩的衣裳,又笑话他油嘴滑舌,一把年纪了还不害臊。龚俊上了年纪反倒爱和丈夫撒娇,放下茶杯,把椅子拖到张哲瀚身边来贴着他坐,说我说得大实话呢,阿兄怎么还训我?张哲瀚便伸手刮他脑门一个栗子:“都做祖父的人了,一点不稳重。”

孙辈的诞生给他们的生活里又增添了许多的热闹。龚俊和听竹听淞抱着孩子逗着玩,听海被他的alpha妻子照顾着喂汤,张哲瀚的发小亲家在盘算孙子的百日宴的宾客名单,龚家父母和张夫人张罗着给重孙子买各种用品,讨论个没完。外头的夕阳极好,暖而不烫,亮而不耀,张哲瀚倚在门边搅弄一杯牛奶,看着龚俊对着孙子做着鬼脸,浑身都觉得像被泡在温水里,体会到久违的松快。

客厅那头的龚俊感受到他的视线,抬眼也朝他看过来,对着他笑,还是一如既往的憨厚而天真,却没来由地勾弄起他的回忆,想起年轻时两人的相遇,那个在马场上帮他牵马的青年,还有那个在马场上失去生命的孩子。

他隐隐地有了忧虑,晚上睡不着,觉得心慌得很,翻身的动作大了些,惊醒了龚俊。Alpha自然而然地抬手去抚摸他的背脊,问他怎么睡不着。他静静地看着丈夫,说:“你说他原谅我了吗?”

他不说“他”是谁,龚俊却全然了解了。这使得他的睡意也全然消失了,打开了床头灯,缓声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到他,觉得我们对他不公平。”张哲瀚坐了起来,“因为我当年硬要去参加那场马赛,也因为我技术不够成熟,才害得他失去了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资格。可我们现在过得这么幸福,这幸福原本是他也应该享受到的。他会怨恨吗?”

龚俊并不仅仅用言语安慰他,而是静静地亲他的眼睛和鼻尖,说别怕,阿兄,他不会怨恨我们,他也知道我们的痛苦,他爱我们,就如同我们爱他。不要多想,我在呢。

张哲瀚抱住他,问:俊俊,你会一辈子在我身边吗?

龚俊把人回抱进怀里,亲吻他的耳廓,说会的,我的肉体和我的灵魂,永远都会陪伴在你身边。

可那一年的秋末,龚俊的身体却渐渐差了起来。

起先是咳嗽咽疼,连续的发热,原以为吃了药能好起来,却不想愈发的头疼脑昏、意识混乱,扎挣着起了床,心里又慌得不行,唇色青白地坐在楼梯上喘气,连忙地被送去了医院,也诊不出什么,只说是风寒,吊了水,第二日又烧起来。反反复复五六次,才算是真的降了烧,人也被磨得瘦了一圈,四肢都僵疼得厉害,吃药就吃饱了,也再进不去别的食物。

他从没这么病过,张哲瀚慌了神,一颗心放不下来,日日陪在医院里照顾他,一步也不离开,晚上也在医院陪床。龚俊瘦了下去,他也跟着瘦了下去,实在没法子了,龚俊也死活不愿意住院了,无论如何要让张哲瀚先和他一起回去住。张哲瀚在这件事上拗不过丈夫,况且龚俊的病确实是好得差不多,才愿意让他回家休养。龚俊说他太小心过于,张哲瀚却心有余悸,说你要是再发烧,我还是要把你送医院去。

病过了一程,龚俊的精神好了些,又正常去学校上课。只是总咳嗽,老是不见好,也影响讲课的效果,晚上也会扰到张哲瀚。龚俊咳得不耐烦,背着丈夫下了几剂猛药,白日里却平白无故地流起了鼻血,怎么都止不住,吓坏了张哲瀚,一边拿帕子给他,一边打电话请医生。又因着着急,脚下一滑,小腿砸上了桌角,青紫了一片,惹得龚俊心疼。张哲瀚捧着他的脸去擦血迹,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腿,圆圆的一双眼里蒙了水迹,吸着鼻子说怎么还止不住。龚俊劝他,说没事的,刚刚撞得疼不疼?张哲瀚眨了眨眼,眼泪才落了下来,点着头,说医生来了,我让他赶紧帮你看看。

从那之后,龚俊便一天天地虚弱。他的身体再也撑不住劳心费神的工作,第二年便正式的退休了。龚俊退下来的年纪比规定的要小得多,是名副其实的病退,学校还给他办了好大一场欢送仪式,他人缘好,几乎所有的教职工和他的学生都来参加,说些祝福的话,都愿他能好好调养身体。

龚俊与张哲瀚都是如出一辙的厌恶医院,可是无法,这是人这一生注定无法躲开的地方。他病得暴躁了,死活不愿意去医院,就只好把医生往家里请。三个孩子轮番来看他,他又嫌他们,说不要把我当病人,我过几天就好了。听海无法,只好说与张哲瀚,说父亲的肺病兴许在德国能治,可是龚俊必定不愿配合去国外治病,于是举家托关系找了一个德国的医生来看,打了几次针,也不见好,人反而越发得瘦,脸颊凹进去,肋骨凸出来,一程精神好,一程病得重,全然没了曾经的意气风发。

张哲瀚从未为自己的伤痛哭过,却在这几年里为了龚俊哭了许多次。他眼睁睁瞧着龚俊在自己的视线里瘦弱了下去,皮肤像一张苍白的挂在骨骼上的纸,佝偻着背脊咳嗽。张哲瀚是悄悄地掩着情绪去流泪,却还是被龚俊看了出来。一次打完针,他伏在张哲瀚的膝头,张哲瀚帮他梳理着头发,整个屋子都是静的,龚俊看着窗外蓝天下的那片玫瑰花丛,问张哲瀚多久没打理过了,张哲瀚说快三年了,龚俊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我病了这么久了。

张哲瀚的动作停了下来,龚俊躺在他的腿上,昏昏欲睡。他握住张哲瀚的手指,小声说:阿兄,我好疼。张哲瀚便终于忍不住,抱住龚俊大声地哭了一场,边哭边说你会好的,你肯定会好的。

去德国的计划被提上了日程,龚俊日日躺在床上,也实在不愿意让张哲瀚难受,索性不去反对。但他病成这个样子,早就不能承受旅途的奔波,最终还是没有去成。大概是实在没了法子,张哲瀚开始时常去教堂礼拜,去寺庙求佛,哪怕是用他的命去换龚俊的健康,他都是愿意的,可这并不能如愿。

全家就算不把龚俊当病人去看,可又怕他病得再重,都不赞同龚俊多出门。可龚俊并不满意,说自己的病又不会传染,哪有天天在家的道理,于是还是要在外头给张哲瀚过结婚纪念日。张哲瀚说他是瞎折腾,他也不恼,说为了阿兄,怎么能说是瞎折腾,要是这算是瞎折腾,那就折腾我一辈子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张哲瀚说你少操点心,就能好的快点。龚俊摇摇头,并不说话。他的孙子们来看他,带着糖水罐头给他吃,他想帮他们拧开,却使不上劲,又怕过了病气给他们,只好叫来家里的保姆带他们出去玩。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和张哲瀚一起玩,没来由地流下一点泪水,心里又莫名其妙想到自己那第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酸涩不已。他又叫了佣人来,吩咐他们找个好一点的花匠打理院子里的玫瑰花墙,今年太太生日,要在家里好好办一场的。

他终究是没能撑到那天,四月刚过,他便再次被送进了医院。很重的一跤,从二楼的楼梯上摔了下来,吓得张哲瀚几乎丢了魂,只抓着他的手不松开,直到他被推进手术室。五月的天还不太热,龚俊躺在病床上看着外头的天气,说:“要下雨了。”张哲瀚嗯了一声,给他削了一个苹果,他递到张哲瀚嘴边,说还是阿兄你吃吧。

张哲瀚嚼着苹果,说明天就回家了。龚俊和他讨价还价:“就不能不过夜吗?”

张哲瀚没法子,打电话给听淞,让他找人送龚俊回家。龚俊已经不太站得起来,被搀扶着坐上轮椅,刚被搬上车就到处找张哲瀚,张哲瀚便急忙挤开人走到他跟前,拉着他的手,医护人员给他吊上一瓶药,张哲瀚便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说:“好好休息一会,很快就到家了。”

龚俊也确实是累了,合上眼,靠在张哲瀚身上,闻到自己omega身上的气息,便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被送回家也没有醒来。晚上的时候开始下雨,风雷惊惧,天水倒流,窗子被撞得咯咯作响,树枝子被砸得胡乱摇晃,呯叮乓当聒噪个没完。三个子女忧心忡忡站在门外,一颗心掰成两份,一份担忧父亲的健康,一份伤感母亲的无助。他们是晓得自己的父母非生死不能分离,可生死真的来了,却无人能阻挡得住。张哲瀚坐在龚俊身边给他盖好被子,冲他们摆摆手,让他们回去,说你们父亲要静养,人多了太燥,有这个闲工夫,去看看你们祖父母和外祖去,我们好久得不到闲去看他们,你们帮我们尽尽孝。

听竹捂着嘴哭,被张哲瀚瞪了一眼,说好好的哭什么。听海揽着听竹的肩带她出去,听淞走到母亲身边去,像小时候那样靠在母亲的后背,说我们带孩子去庙里许了愿了,小四儿手上还被滴了蜡,她说外公肯定能很快好起来的。

天愈发的暗冷,一道青白的电光痉挛一般地在天上抓出裂痕,张哲瀚的肩膀泄了气般地软了下来,他的脸隐在窗帘后的阴影里,晦暗难辨。他说小四儿还要我和俊俊带他们去骑马呢,俊俊还记得她喜欢吃荔枝罐头,还说要给她买来吃。听淞便咬着牙打湿了母亲后背的衣衫,说哲爸爸,今年你生日,该准备的我们和大哥都准备好,给父亲冲一冲吧。

张哲瀚久久不说话,只握着龚俊的手慢慢的摩挲着,半天才垂下头,眼睫投下一片阴影。

“好。”

下了两天雨,又开始转晴,花匠便继续来打理玫瑰花,浇水修剪,听海他们也带着人来布置生日宴现场,整个家里又难得的热闹了起来。龚先生和龚太太来看儿子,龚先生默默地抽着雪茄,坐在一旁仿佛被琥珀禁锢的化石,龚太太骂他不让儿子好好休养,龚俊便把话题岔开,说起张哲瀚生日的事情,龚太太又流起泪来,说哲瀚太要强了,这么多年都是他一个人撑着,一句难受也不说。说着又怕儿子多心,突兀地停了话头,和丈夫回去路上时,龚先生才开口:“能多几天是几天吧。”说着时,却也泪流满面。

儿孙们带着新开的玫瑰来看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红色衬得,倒使得他的起色好了些。张哲瀚拿了花瓶把花插起来,又去瞪龚俊伸出被子去够花朵的胳膊,说快放回去,天还没那么暖呢,不想好了是不是?

龚俊反而豁达起来,抬手把花朵别在张哲瀚的耳畔:“好不了几天了,阿兄怎么还凶我。”

张哲瀚的动作一怔,拿了花扔到床上,转而继续去叠床尾脚凳上平整的衣服,却把衣服都攥出了褶皱来。龚俊反而笑了起来,又有点岔气,咳嗽了几声,说:“回头你记得把我眼珠子挖出来,放床头柜上,我看花瓶边上着位置就不错。”

张哲瀚呸了一声,说:“你安的什么心?想吓死我?”

“那时候你就是这么对我说的。”龚俊使不上什么劲,只微微喘着气,“你骑在马上,说要挖我的眼睛,可那时候,我的心就已经被你挖走了。”

张哲瀚看了他一会,脱了鞋上床搂住龚俊的脖颈,风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来,满屋都是玫瑰的香气。张哲瀚说:“那时候你连请我跳支舞都不敢,还得我激你,结果你还踩了我脚好几次。”

龚俊无声地笑了,搂着张哲瀚的腰慢慢地摸顺着,说阿兄,咱俩这么多年,过得其实也稀里糊涂的,除了我爱你,我好想什么都没搞明白。

张哲瀚拧了他一把,没很用劲,却使得龚俊龇牙咧嘴,他说:“什么叫‘咱俩这么多年’?咱俩结婚多少年了你记不得?”

“记得呀,不是还给你过了纪念日的嘛。”龚俊叫屈,“再凑够几天,过了你的生日,就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谁许你差不多?!”张哲瀚骂到,声音都是颤抖的,“你说了陪我一辈子的,要是敢先跑路,我真的就挖了你的眼珠子!”

龚俊连笑的力气也没了,躺在床上平缓了一会气息,又沉沉地睡了过去。亲朋好友得了消息,都赶来问询,说起他的生平,又可叹,说做那东西得要好木头,又问听海他们有没有准备。这话被张哲瀚听了去,当着外人的面发了好一顿的火,通通赶了出去,心里越发患得患失,上楼去坐在龚俊身边,确认他依旧气息平稳才安了心。

龚俊听到楼下的动静,又见张哲瀚浑身发颤,问道,是听海他们来了吗?张哲瀚却扭过头去,说没来。龚俊失笑,说好阿兄,去找他们兄妹三个来,我有话和他们说。张哲瀚不理,说你同我说,我再传达过去就好。龚俊便笑道,我想小四儿他们了,让儿子女儿们带他们来看看我吧。张哲瀚才下去叫人。

三个孩子站在父亲的床边,都红着眼眶,龚俊却笑话他们,是不是又被哲爸爸骂了,瞧你们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子,这家里四个姓龚的真的没一个能斗得过阿兄。回头我走了,你们三个别再给他惹不高兴,少在他跟前提到我,但是得多陪陪他,他年纪也大了,别让他觉得孤单。我先去找你们哥哥,他一个人在那边几十年了,总得哦先去尽点做父亲的责任……

听竹没忍住,鼻头酸得不行,全然顾不得形象,扑到龚俊怀里呜咽起来。龚俊摸摸她的头,两个儿子也围了上来,止不住地悲泣。龚俊擦他们的眼泪,说明天就是爸爸生日,要高兴的,不能哭,三个孩子却并不理他,反倒像是孩童时那样,受了委屈只管同父亲发泄一般,最后再哭了一场。

孩子们舍不得父亲,待到了半夜才起身回家,约着明天一早来给母亲过生日,要父亲母亲好好装扮,一起拍一张全家福。更深露重,龚俊也不想睡,被张哲瀚扶到走廊上的秋千上坐下,张哲瀚在他身后轻轻地晃他。夜里静得人不自在,只能听到一些虫鸣,龚俊说:“这晚上静得,就像世界只有这么大,里头只有你和我。”

花园里的玫瑰墙被重新栽培,肥沃而茂盛地吐出新的花蕊,月亮挂在枝头,豪放地泼洒一地的月光。院子里的桌椅都摆放了起来,用作明天宴请宾客。龚俊问明天有辣子鸡吗?张哲瀚说有,到时候我夹给你吃。龚俊笑说我吃不了辣的,要给我涮一遍水才好。

夜里的天冷,张哲瀚给龚俊拿了毯子盖着,又去捂他的手,说我再给你暖个汤婆子。龚俊没多少力气,气若游丝地点点头,张哲瀚刚要进屋,又被龚俊叫住,说阿兄,别走了,你给我说说话吧。

张哲瀚握住龚俊的手,牢牢地攥进自己的手心,龚俊却挣扎着把手抽了出来。他的手比张哲瀚的要大一圈,强撑着把张哲瀚的手包进了掌心,他们坐在夜色里,张哲瀚说花开了一季,听淞他们要去法国了,等他们在那待定了,咱们去法国瞧他们。龚俊嗯了一声,似乎是要睡过去,屋子里的摆钟传来12声钟响,张哲瀚轻声说,新的一天来了。

龚俊闭上眼,声音几不可闻:“阿兄,生日快乐。”

张哲瀚的嘴唇嚅嗫,却发不出一个音节。隔了一会儿,龚俊又用气音浅呼道:“阿兄,你要替我好好活着。”

张哲瀚的胸腔猛烈起伏几次,张口却是一句支离破碎:“俊俊,你不能这么狠心。”

他终究没有挽留住自己的丈夫。这几年的病痛折磨带给龚俊的痛苦太甚了,如不是凭着一口被家人吊住的气,他是想早点了结他自己。他撑到这个时节,如今终于撑不住这生命的一线,把最后一口气息从身体里散出,那握着张哲瀚的双手也随之松开,再也无法回应他的任何问题。

张哲瀚哽咽了一口,起身说我还是给你灌个汤婆子暖暖。往前走了几步,泪水流了满脸,终究是忍不住,回身扑到龚俊身上,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失声痛哭,任凭着龚俊飞升的灵魂把他今生所有的爱情都带去了天堂。

他像个孩子般哭到:

“龚俊,你是个骗子。”

他并没有出席龚俊的葬礼,这是极不合规矩的事,但没人苛责他。他给丈夫擦拭身体换上衣物,瞧着丈夫入殓,在人群中站着,却如同身处冰窖。他走过去抚摸龚俊的脸,安详得仿佛只是睡了一觉,他的泪水落在丈夫的肩头,他说:“俊俊,起来了,咱们要拍全家福了。”

他终究是哭得昏死过去,子女来扶他,他只死命地趴在棺椁上,不愿与丈夫分开。从那年起,他便也不再过生日,但是没有办法,这样的日子里失去所爱,只会让他更为痛苦。他是痛到骨髓仿佛都撕开般的疼,哭了几回,又晕倒几回,坐在屋子里静静地流着泪,日日把眼泪当饭来吃,觉得丈夫仿佛还没走,只要回头喊一声“俊俊”,龚俊便会挥着手回他“在这呢”。

可这终究是假的。他没了丈夫,活得便更加艰难。这艰难不是生活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他的生活中保留着龚俊的痕迹,人走了,情还留着,心被挖空了一块,一个人被劈成了两半,再也不够完整,只是行尸走肉。儿孙们常来看他,张夫人也劝他不要过度伤心,可他靠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爱,又是怎么能一朝一夕就散得干净?

生活里的一切都残留着龚俊的影子,他悲痛得病了一场,是心里的病,看了医生,吃了药,好得很慢。几年后龚先生张夫人也离了世,终于是把他的最后一丝防线也拖垮了,他见不得龚太太哭泣的样子,只觉得脑子疼得厉害,几次想了结自己,却又想起龚俊最后那句“替他好好活着”。他晓得,龚俊是给他下了诅咒了,这以后的半生,他是再也逃不脱了。

他的身心早就老了,一副肉体的躯壳垮了,他强撑着这么多年,是为了他怕自己忘了和龚俊的爱情,怕龚俊的存在会因为他的离去而变成一场虚妄的梦,他只是想更长久地让龚俊存活在这个世上,只要他还记得,那这份情感就永不泯灭。可我们从这一些故事里,又能窥探到多少他与龚俊之间爱的连接呢?我问他:会很苦么?

他说:不知道。

我又问:会记恨他吗?

他摸了摸我的头:兴许他的灵魂就在我身边,只是我看不见他罢了。

我坚信,如果真的是那样的爱,龚俊的魂魄一定是不舍得离开他的。他倔强地活着,一个人活出了两个人的份儿来,他强迫自己乐观起来,他开始重新接纳我们,照顾我们。天气好的时候,带我们去公园晒太阳,教我们骑自行车,给我们念画本里的故事,说那些从前的事情给我们听。我们爱他,却爱得很肤浅,因为他给予我们了爱,我们才反哺回去。这爱不是本能,就不能弥补他失去丈夫和父母的伤痛。渐渐地便又沉寂下去、沉寂下去,再浮上记忆的水面时,他便忘却了我们,忘却了自己。

可他终究是没能倔强得过时间,他的病渐渐地重了,精神却越来越松快,时常说自己能听见丈夫在呼喊自己,甚至记性也比从前好了些。父辈们吓得把他送去做了全面的检查,白吃了几天的药,没什么作用,油尽灯枯,时候也要到了。他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怎么也不愿意住院,还是被接回了家。那一程子他倒是又精神焕发,早上还能吃五六个汤团,长辈们给他买了几件新衣服,他摸了摸料子,说质感还不错,可以多穿两年。午休的时候坐在院子的躺椅里晒太阳,问我们今天是几号,我说:29了。他哦了一声,说阴历阳历?我说:阳历。

他叹了一口气,要我们去拿他的胸针,帮他取了来别上。他摸了摸胸针,说:把这个和我埋一块,不然我老成这样,他认不出我。

我道:“您说他爱您,又怎么会因为变老了,就认不出来了呢?”

他说我不懂,也没再解释,迎着光闭上了眼,轻轻说一句:今天是他的生日啊。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又做了一个梦。

那个梦里,龚俊站在花台前,身着一袭西装,手捧一束玫瑰,朝他走了过来。他怯怯地走过那扇花门,再次变成曾经年轻俏丽的样子,朝龚俊伸出手去,他们在所有亲朋的注视下相拥相吻,相约相守,不再分离。

愿此间旧梦尘封,人间所爱皆相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