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三天了。
龚俊仍然坐在谷主的宝座上思考人生。
本来,龚俊是不信自己穿越了的。
他一直怀疑这是剧组捉弄自己的玩笑,或是哪个综艺的布置。
新时代的唯物主义光芒照耀下,流量正当红,事业刚起步,在家吃着火锅唱着歌,一觉醒来就躺在了鬼谷,搁谁谁能信?
直到那个顶着周也脸的顾湘妹子,在没有吊威亚的情况下,腾地窜上了屋顶。
还顺手杀了个人,血花嗖地飚了半面天花板,人头咕噜噜地滚到了他脚边。
就尼玛离谱!
这破地方他是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毕竟龚俊何止是不会武功。他还肢体不协调。
要不是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足够有威慑力。要不是他灵机一动决定先配合节目组演一段再谈薪酬。要不是他反射弧够长还没来得及害怕身边人就跑完了。
他迟早被鬼谷的上位规则玩死。
说起来,温客行是怎么出去的来着……
张哲瀚只花了三分钟就完全接受了现实。
毕竟大摇大摆走在大街上这么久了,没有私生也没有代拍,甚至没有多余的路人目光。
就算不是现实世界也太TMD好玩了!
他尽情享受着久违的自由。甚至懒得管自己穿越成了谁。
直到遇到那座熟悉的桥。
无论是形状还是大小,无论是晒太阳的位置还是角度,无论是周边的街景还是摊贩。
还有并不清澈的小河里,映出的那张被无数人调侃为脏脏包的脸。
他想起了那条万转的文案——“阿絮,快跑!”
如果他不在这里躺下,还会不会遇到那个让他感慨山河不足重的温客行?
“主人,我觉得你最近好像变了很多。”酒楼上,顾湘漫不经心地玩着辫子说道。
又来了。
要命。
龚俊内心慌得一批。
但好在这种场面这些天他已经经历了太多次,演技水平突飞猛进,所以他还能强装淡定,一面搜肠刮肚拼命回忆丢了一年多的台词,一面慢悠悠端起酒杯战术性抿了一口:“既然出了谷,自然要好好学着做个人。”
顾湘噘着嘴,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
不过小姑娘的注意力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很快就被别的事儿吸引了眼神。
“哎哎哎,主人主人,你看!那要饭的倒是想得开啊,身前连个碗都没有,一个铜板都没收到还乐呵呵的,莫不是个傻子吧?”
龚俊下意识地手一抖,险些把酒全倒在身上。
他霍然转头向外望去。
深蓝色的粗布衣裳,因嫌热不愿意搭在身上而非要扯开的围脖,不耐烦起来总像是在撒娇的那个人——他绝不是周子舒!
“他是在……晒太阳……”龚俊喃喃念出了那句不知为何记得格外深刻的台词。
在这个有趣的江湖里厮混了一段时日,张哲瀚早已习惯了来来往往眼熟的人并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所以张成岭的到来并没有太过吸引他的注意——反正也不是弟弟孙浠伦。
当他身边的下人把几枚铜板扔过来的时候,张哲瀚甚至有点嫌弃上面油腻腻的汗迹,随手就拂在了地上。
不过张哲瀚倒是真想见见原本的温客行什么样。有着与龚俊一样太过有杀伤力的帅脸,却一心向着周子舒的温客行。
可惜这个温客行也实在令人失望。
怎么一脸救救我救救我的蠢样?像足了某个——
卧槽!不会真是龚俊吧?!
张哲瀚猛地坐直了身子。
“要饭的?臭要饭的!本姑娘跟你说话呢!”顾湘张牙舞爪地笑问了几句关于讨饭的问题,却见张哲瀚并不回答,只顾盯着自己身后的主人,疑心他看穿了他们鬼谷的身份,眼中的杀机一闪而过。
张哲瀚敏锐地察觉了她一瞬间的冷意,一个激灵回过了神,挑起眼看了看她,摆出了十足十的周絮模样:“我几时说我是要饭的?不过在这晒太阳罢了。”
顾湘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不知何时下了楼跟上来的主人,忽然福至心灵,一锤手恍然大悟道:“你们真是——这是——心有蛔虫一点通?”
张哲瀚一个没忍住龇牙一乐,加上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实在很难不觉得这姑娘亲切得可爱。
龚俊倒是见多了她杀人不眨眼的恐怖面孔,对她早没了滤镜,一心只想离这些不正常的人远一点。
趁着顾湘转过脸看不见他,龚俊对着张哲瀚使了个眼色,对着口型无声道:张——老——师——我——是——龚——俊——
又是张老师。
谁是你张老师?!
张哲瀚无端就有些气,也不知气从何来。
眼珠一转,调皮捣蛋的心思就拱了上来。
他装作没看见龚俊五官乱飞的生动表情,轻轻巧巧顺走了顾湘手中的酒葫芦,凭着训练过无数次的身体本能避开了她的鞭子,落拓潇洒地大笑着扬长而去。
顾湘没敢追上去,毕竟主人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
是怪自己学艺不精没打中人,丢了他的脸面吗?
龚俊则再次陷入了怀疑人生的思考。
难道真的只有我一个人穿越了?
难道他真的不是张哲瀚?
不可能啊!朝夕相处四个月,我可太了解他了!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得出来!
那他为什么不理我?
是我暗示得还不够明显吗?
张家小少爷圆了几句场面话,也拱手告别了。
龚俊依旧阴着脸背手站在桥边。
“主人?”顾湘怯怯地轻轻叫了一声。
近来主人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琢磨了。小丫鬟也不好当啊。顾湘郁郁地想。
“走吧。”龚俊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挪着步子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该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地摆脱这个比橡皮糖还粘人的女魔头呢?龚俊同样郁郁地想。
要是张老师肯帮忙就好了。他一向主意最多了,什么都应付得来。
码头前围了好些人,热闹得厉害。
若是平时,龚俊定要凑上去看个究竟。可如今身在这个朝不保夕的诡异世界,又刚刚受了挫,他实在没什么心情去关注旁人的喜怒哀乐。
可一个过分熟悉的清亮的声音却偏在此时从人群中跃然而出:“前面那位白衣服的公子,这位老人家怕我讹他,不肯载我过河,能否请你行个方便,带我一程啊?”
龚俊脚步一顿,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剧情为他们安排的、多得过分的巧遇。
拨开人群,果然看见张哲瀚正冲他笑,眉眼间全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一排牙齿在肤色映衬下格外白亮。
这人活到现在还没被打死,说明世上的确是好人多。龚俊默默地想。
“主人,这叫花子到底谁啊?你认得他?什么时候的事?”顾湘歪了歪头,只觉人间比谷里复杂太多,实在不如主人讲过的那些话本故事简单易懂。
“呵,劫数。”
张哲瀚还是蹭上了谷主的豪华画舫。
不得不说,恶鬼头子这职业固然危险性高了点,但在享受生活这件事上,还是很有排面的。
至少比我这裸辞的天窗之主过得好。看着香纱软罗的房间和满桌山珍海味,张哲瀚颇有闲情逸致地在心中点评道。
随口打发了屋内侍奉的婢女,龚俊望着毫无眼力见儿的一屁股坐在他身边自然而然开吃的顾湘犯了难。
张哲瀚看得又无奈又好笑。
简直不知道龚俊这些天是怎么蒙混过关的。大概真是托了谷主积威日久的福。
“阿湘姑娘,我要是你,现在定不能安心坐在这里吃饭。”桌下,张哲瀚的脚都快被龚俊踩青了,终于打好了腹稿开了口。
“唔?怎么说?”顾湘满嘴包着饭菜,毫无形象地抬头问道。
“镜湖山庄今晚有一场好大好大的热闹,听说,是鬼谷为了琉璃甲,要灭了张家满门。”
“噗——咳!咳咳咳!”顾湘不意他说出这样石破天惊的一番话来,险些被饭粒呛死。
她下意识看了看龚俊。
张哲瀚终于抓住了反击的机会,狠狠给了龚俊一脚,差点没把他连人带凳一起送走。
龚俊面目狰狞了一秒,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体和表情,似笑非笑地对着顾湘道:“你素来爱瞧热闹,今夜的确该去张家看看。”
张哲瀚话中要素太多,顾湘一时心慌意乱,倒也没太注意龚俊的异常,忙不迭地点点头,丢下碗筷一抹嘴冲了出去。
顾湘一走,龚俊强撑的最后一口气也垮了下来。
他索性从凳子上滑下来瘫坐在地,连日来的担惊受怕恨不能立刻一吐而快:“张老师……”
话还没说完,张哲瀚猛地一巴掌捂了过来,险些闷得他背过气去。
张哲瀚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墙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里,练武之人无不耳聪目明。
何况现在船上并不止自己和龚俊两人。这些人忠于鬼谷谷主,可未必能给龚俊什么面子,多少要防着点。
“你还是叫我阿絮吧。”
“阿絮……”龚俊撇了撇嘴,还是乖乖顺着他叫了。
“什么事呀温大善人~”张哲瀚笑嘻嘻地应了,低头看着难得比自己矮下去的龚俊,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头,“你这是真发?”
龚俊打心眼里佩服他这时候还有心情说笑,一边拍开他的手,一边自己也忍不住扒拉了几下碍事的长发,薅下满手的发丝:“当然是真的!唉,我这几天掉头发好凶——你都不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
龚俊越说越委屈,言语间不自觉带上了习以为常的依赖。大概人的身体总能比理智更快找到最合适最舒服的状态。
“我知道。”张哲瀚躲开龚俊拍来的爪子,轻轻地替他理了理鬓角。
龚俊怔了怔,抬眼盯着他,有点恍惚。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这样看着自己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演唱会结束那天?
拉郎百家的那天?
拉黑他粉丝的那天?
没去首唱会的那天?
还是……杀青的那天?
现在究竟是周子舒在看温客行,还是张哲瀚在看龚俊?抑或只是张哲瀚在看他想象中的那个温客行?
“看什么呢!被我的绝世风采惊呆了?”张哲瀚在龚俊眼前摆摆手,笑着打趣道。
龚俊赶忙垂了眼,掩饰性地摸摸鼻子:“你可别自恋了。我就是在想,你、你现在这鬼样子,还是易容的吗?”
“对啊!”一说起这个,张哲瀚又来劲了,扬起下巴展示出一小块疑似抠破的皮肤,“还是人皮面具呢!我都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你不难受吗?要不还是卸了吧……”
“卸了我自己可没这技能再恢复回去!我现在脸都不敢洗哈哈哈哈哈!”
“咦惹——我还是叫人给你打盆水洗洗吧!”
“老温,你现在可以啊,还叫人打水?这富贵温柔乡的,还舍得走吗?”
“哼,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龚俊又回忆起了被鬼谷支配的恐惧。
……
吃饭时。
矮了自己半个身子的小丫鬟怯生生端着盘扣肉走进来,说是罗姨让送的。
龚俊还没想好是不是得先让她尝一口试个毒什么的,顾湘已经一鞭子抽她手上打翻了盘子,汤汤水水洒在地上“滋滋”冒起白烟。
送菜的小姑娘也让飞溅的汤汁泼了一身,惨叫着倒下去,不一会儿就没了声息。
……
睡觉时。
一掀被褥,露出个身姿妖娆的美少年,薄纱覆身似裸非裸,娇滴滴地表示要侍奉谷主。
龚俊正要礼貌地拒绝,顾湘已经一匕首将他捅了个对穿,并将他用被子裹了扔出去,说要让没胸没屁股还敢自荐枕席的看看什么叫下场。
等等!阿湘你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
……
甚至上厕所时……
淦!不能再细想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些人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
眼看着龚俊随着陷入回忆,脸色一阵五彩缤纷的变换,张哲瀚赶在他开口前止住了他:“不要说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我突然不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