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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舒这些年空担了个祖宗的名头,实际上年纪却不大,又常常避世不出,因而于嫁娶一事上可以说是一窍不通,温客行更是指望不上。
见温客行凝眉沉思半天,周子舒开口说道:“无妨,我们可以去请教一下月老和司命。”
温客行眼睛这才亮了起来,心想果然还是师父有见地。月老自飞升以来,主持无数神界婚嫁,可以说是实操经验颇多,司命写了这些年话本子,理论知识积累丰富,请教他们两人再合适不过。
月老和司命听完两人来意之后,合上了差点惊掉的下巴,震惊过后便是忍不住的笑意,尤其是司命,仿佛看到了自己又有无数银钱进账。
两人强忍住没有把眉毛笑得飞起来,一本正经地开始给周子舒师徒二人出谋划策。
月老捋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说道:“原本婚姻嫁娶,确是应该男方向女方登门提亲,只是神君与四皇子情况不同,你二位皆为男子,原本便没有嫁娶之分,只是成婚而已,倒也不必拘泥于此。”
司命接着说道:“只是二位身份尊贵,一应礼节却是更不该敷衍,若让小仙说,神君虽打算嫁入魔族,但毕竟也算是四皇子长辈,由神君去魔族提亲,倒也顺理成章。”
温客行从小一心嫁给周子舒,却不想出嫁变成迎娶,至今沉浸在马上要娶师父的巨大惊喜中出不来,如今已然化身成一只只会傻笑的小狗。
周子舒百忙中看了看温客行这副失了智的神情,一阵头疼,想起他对自己剖白心迹之前说的那番经天纬地的治世之言,心想那莫不是为了把自己骗到手而提前背好的词?现在后悔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显然是来不及了,当几人定下由周子舒提亲的决定之后,温客行已经迫不及待地带着周子舒到了魔君魔后面前。
此刻,坐在正位上的魔君看着一旁慢条斯理喝茶的周子舒,内心十分忐忑,心道他家这傻儿子终究还是要嫁出去了吗?倒也不是不行,可万一哪天周神君嫌他儿子太傻给休了,他这张老脸就全丢光了。
周子舒静默半响,这才开口说明来意:“本君同阿行虽担了个师徒的名头,却是两情相悦已久,先前考虑阿行年纪尚小,又有储君之位在身,怕成婚过早耽误他修炼,便未向魔君提及此事。如今本君看他已学有所成,年岁也够了,所以本君决定……”说到这儿,周子舒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但仍然端着祖宗的架子抬头看了魔君一眼,继续接道:“嫁给阿行,不知魔君意下如何?”
魔君呆愣当场,怀疑自己听错了。周子舒要嫁给温客行?魔族祖宗要嫁给他儿子?果然是傻人有傻福吗?
周子舒脸上一派云淡风轻,内心一阵惊涛骇浪:这魔君怎么不表态?本君这是被嫌弃了?
温客行见魔君不说话,小声提醒:“父君,你说话啊。”
魔君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站起来朝着周子舒说道:“神君这可真是折煞在下了,这种事怎好让神君亲自前来,”说了一半转向温客行:“客行,你与神君之事怎不早让为父知晓?神君既要嫁过来,怎能让神君上门提亲,也该我魔族前去提亲才是,这真是怠慢神君了。”
温客行有些委屈地说道:“先前师父不同意啊……”
周子舒又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谦虚道:“魔君放心,本君不在意这些虚礼,魔君既同意,一应礼节便全按魔族流程置办即可,本君全听凭魔君做主。”
他脸上仍然维持着神君的平淡神色,心里却是已经开骂:“遭雷劈的月老司命,原来还有这种操作?原来我等着被上门提亲就行了?他娘的,自己上门提亲要嫁人,我这张老脸全都丢光了。”
恭恭敬敬送走周子舒之后,魔君喜忧叁半,喜的是自家最小的儿子竟是要娶妻了,忧的是这傻儿子直接娶了个祖宗回来,这婚事到底该如何操办?
魔族自然有皇子太子娶妻的一应礼节流程,可是以这位皇子妃的身份,他到底该操办到什么地步才不算怠慢呢?
感觉十分丢人的周子舒回到天界正欲去找司命月老算账,却看到了远处天帝座下的小仙童走过来向他行礼:“恭候周神君多时,天帝有请。”
该来的终是要来,他既已打算离开天界,有些话确实需要和天帝好好说说。周子舒入神族一万多年,与天帝要么互相躲着,要么互相打太极,第一次正面交锋时他入天界,这第二次,却是要离开天界了。
他回头对跟在身后的温客行叮嘱道:“阿行,你先回青崖宫看书吧,为师去去就回。”
向来对周子舒言听计从的温客行这次却站着没动,只认真地对周子舒说道:“徒儿和师父同去。”
周子舒看了温客行一眼,没说话,温客行便又解释:“师父,徒儿已经长大了,不能一直躲在师父身后,况且……”温客行微红了脸色:“以后徒儿就是师父的夫君了,师父也不能总把徒儿当小孩子看。”
听温客行这么说,周子舒便笑了笑回答道:“也好,你只跟着为师便可,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
周子舒之前为了恶心天帝,几乎天天往天帝的宫殿跑,只是大部分时间天帝都躲着不见,后来被逼的连宫殿都不敢回,每天去不同的侧妃寝宫。周子舒不能进后宫,只好作罢。
这次他被天帝请过来,路上想起自己之前的种种行为恍然觉得很好笑,自己最近这是怎么了?
他以前因为自持辈分太高,整天作一副冷冷清清老气横秋的样子,每次遇见这种自荐枕席的事情也不过随意打发了,从来都不会计较什么,这次却莫名和天帝杠上了。
这是生气天帝对他使手段,还是……他回头看了看努力保持正经脸的温客行,或许只是因为这次不小心气着他家阿行了。
以前他自己的时候怎样都无所谓,遇到任何事都是一笑了之,可是自从收了温客行为徒,每每遇到牵扯上温客行的事情,却总忍不住要生气。或许不只他在教导阿行,阿行也在无形中影响了他吧。
天帝早早坐在案旁等着周子舒过来,见他身后跟着温客行,面色僵了一下,但是很快恢复如常。
周子舒带着温客行行礼入座,天帝随意扯了几句闲话,终究还是回到了主题:“周神君以往很少在天界行走,这次想是打算多住些日子了?”
周子舒微微一笑,回答道:“不会住太久了,本君马上……”说着回头看了温客行一眼,继续说道:“就要嫁人了。”
天帝脸色变了变:“周神君的意思是?”
“陛下何必明知故问,本君和阿行的事,天界怕是已经无人不知了吧。”周子舒还是那副轻笑的样子。
天帝再挂不住笑意,说道:“周神君乃神族,嫁与魔族恐怕不妥吧?”
温客行再忍不住,出言反驳:“我师父本就是魔尊始祖之徒,早就该入我魔族,再者近年来神魔两族多有通婚,我师父嫁我有何不妥?”
回头看了温客行一眼,周子舒轻声斥道:“阿行,不得无礼。”温客行怯怯看了周子舒一眼,闭了嘴。
周子舒慢慢开口对天帝说道:“陛下也不必绕弯子了,你我二人,互相防了一万多年,也早该累了。本君如今马上要嫁人了,以后应是很难见到陛下了,今日本君就给陛下一个许诺:无论本君是皇子妃还是魔后,只要本君还活着一天,便能保证,魔族绝不会主动挑起与神族的战事。”
天帝心事被说中,也不再藏着掖着,反问道:“本座凭什么相信你?”
周子舒气定神闲地回答道:“陛下不是凭什么相信本君,陛下是只能相信本君。即便本君不嫁给阿行,若陛下挑起与魔族战事,难道陛下就以为本君会袖手旁观?”
他轻轻握了握温客行的手,继续说道:“本君别的不行,教徒弟还是教得不错,本君说的话,阿行还是能听进去的。陛下,大可放心。”
温客行回握住周子舒的手:“徒儿什么都听师父的。”
天帝沉默良久,倏然发现这些年自己其实从未能控制得住周子舒,一切平和的表象不过是因为周子舒活得淡泊随意而已,周子舒说的对,他只能选择相信他,他面对周子舒,其实毫无办法,这一局,他终是输了。
周子舒话说完,也不欲再多停留,便起身打算告辞,走了几步却又不知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听闻陛下和妖族妖王多有来往,六界和平,各族玉帛相见是好事,只是若陛下有什么旁的想法,这小小的妖族,本君还不会放在眼里。”
说完不等天帝再说什么,带着温客行就此回了青崖宫。没过多久,天帝终究是派了几位仙童,给周子舒抬来了一堆“嫁妆”。
六个月后,周子舒大婚,魔族储君娶皇子妃。
周子舒穿着一袭大红喜服,看着来参加婚礼的众人一时间有些恍惚——这这这,魔君这是把整个六界都请来了吗?魔族娶皇子妃需要那么大的阵仗吗?天帝天后大婚的时候也没必要这样吧?魔族办事都那么不着调吗?本君现在逃婚还来得及吗?
这帮人怎得这般高兴,怎么看别人成婚比自己成婚还快乐吗?
周子舒一片茫然地随着一旁伺候的人走上行礼台,抬头便见到温客行在另一边向着他走了过来。
温客行同样一身大红喜服,发冠高束,趁得他整个人美艳无方。周子舒一直都知道温客行模样生得好看,此刻见到,却觉得世间万物都被温客行比得失了颜色。
远处红色的身影,与那年跪在他面前拜师的小小少年重叠在一起,就像他们两人交叠在一起的一生。
温客行沿着长长的行礼台向着周子舒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每走一步垮过的,都是他们一起在四季谷度过的春秋。
他的少年穿过三千年的岁月向他奔赴而来,那是他的少年,也是他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