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体】不谓侠·十八
许是一行人的反应过于惊愕,石屏趁热打铁地放起了教育失败组。
【“有些人投胎到父母膝下,就是讨债来了。”
五人跟着与龙孝相类的傀儡,一步步行至处碧萝掩映的岩穴。傀儡嘎嘎几响,停在洞口,扭头看了看访客,分明是呆滞的泥塑彩绘,却比叶白衣夹在腋下的侏儒多些人味儿。
“师父,什么味道,好臭啊!”张成岭忍了忍,到底没咽下抱怨。
许是洞中人听清了,悠悠叹道:“山野荒居,行尸走肉。待客不周,见笑见笑。”
复行数十步,烛火星星,一蓬头垢面的老者跪在石坛上,粗缯破布下,虚虚裹着一双残肢,四道碗口粗的铁链结作两把铁钩,前后锁了他的琵琶骨。】
“这是龙雀?”温客行语塞。
在鬼谷的那些年月,他原将容炫一伙兄弟恨了个遍。窃得什么秘籍?造得什么琉璃甲?想他们何等风光恣意,只叫种种凄凉孽果都落至无辜者身上。可等真见着了,却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原被犬欺。龙雀落拓不似旧容颜,哪里还张得开口讥笑?
“他苟活了有些年头。”黄药师善医,只扫过一眼那扭曲坏死的皮肉,便瞧出了症结,不禁皱眉,“这腿不是医师所截,琵琶骨也穿得粗糙,这是生怕他好好活……”至于那臭味,便是伤口处腐烂流脓的皮肉,以及十余年来无法打理自己的囚徒的屎尿。
当真令人作呕。
作为东邪,黄药师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心狠手辣、也最无羁于世俗礼法的一位,但这人有他的傲气。杀人不过头点地,他能为一本九阴真经囚周伯通于山洞,却敢定下赌注,十五年间衣食住行、洒扫僮婢未曾短缺。再看龙孝所为,焉能不报以轻蔑。
“师父,先前……我说错话了。”张成岭为最初一句无知的嫌弃歉疚。
“谁都有说错话的时候。”周子舒道,相较而言,会为此歉疚的成岭,是个好孩子。
【“我是畜生,他有是什么东西。”
“他说的是让我帮他取阴阳册,武库里的阴阳册!”
“你老婆难产死掉,难道是我害的?你若恨我,索性早早把我杀了,给你老婆填命便是。既然选择把我养大,为什么不给我一个健全的人生!你明知阴阳册能活死人肉白骨,却绝口不提,坐视我当了十几年的废人。”
“倘若阴阳册真有此奇效,神医谷为何将它私藏啊?当年容兄弟……所谓生死肉骨、逆转阴阳,乃是以命换命的法子,要补一个人的心脉,必须要从另一个活人身上,挖出一颗心来……”
一问一答间,前尘往事铺展开来。】
黄药师听着两人争吵的缘由,冷哼道:“这是手少阳三焦经脉有损,他便是真寻见了阴阳册,也取不得另一人筋脉补上。”
“莫非前辈有所耳闻?”
“我黄药师琴棋书画、医药算数,何尝输给谁过?这等故纸堆中俯拾皆是的东西,也好拿出来炫耀?”黄药师道,“你们那《阴阳册》中的法子,江湖医家间也曾有流传。那是哲宗年间,逍遥派灵鹫宫一脉的路子。灵鹫宫的第二代传人,便是出生少林,而后还俗的虚竹子。他为了治他结义大哥的小姨子,就给她换了双眼睛。”
“少林寺的僧人,竟会挖别人的眼睛救人么?”张成岭大为惊愕,他们的江湖中也有少林,这可不像那群喝口水也要念一遍往生咒的大和尚。
“那名女子的眼睛是她的爱慕者自愿献上,虚竹子感念二人情谊,这才动手。”
“若是自愿献上的眼睛,可有何不同?”温客行有些急切的追问,他依旧放不下可能治好阿絮的法子。
“老温,别问了。”周子舒拽过温客行警告。黄药师看两人都满心念着对方,心下一动,“告诉了也无妨,书中虽未曾记载,但也料知此事无解。”
“为何?”
“因为灵鹫宫的第一任主人,便是逍遥派三徒之首——天山童姥。”黄药师面色一沉,说道,“此人修习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曾占西北天山,凭生死符挟八十六路洞主。她与那龙孝一般,筋脉有损,永世身量如稚子。若有抽他人筋脉弥补而不出差错的法子,不妨猜猜,她如何不去做。”
温客行顿时眸光黯淡,神色郁郁的模样,瞧着到有些眼熟。
当年他为救阿蘅,寻遍古籍却只得这么一个可笑结论的时候,也是如此这般吧!黄药师心叹,他倒是对这温姓小公子提起些兴趣了。
“也不知心心念念这阴阳册的龙孝,若是知道了这么个结果,该会如何做想……”张成岭喃喃。
“如何做想?他定然会想无论如何也要试试。若当真是好东西,怎么会不给他们!”叶白衣骂道,“容炫是个蠢的,他结交的这群小子也是愚不可及!”
【“不,我不认他!我不认他!我不认他!”果然,直到最后,龙孝也不肯信,宁可疯癫大笑着滚落悬崖,“这身子是他给的,还他便是,我死也不告诉你们。”】
温客行冷眼看着,不为所动,“禽兽。”
“可他却是龙前辈唯一的后人。”周子舒轻叹。
“师父,难道身负残疾之人,都是这般心智扭曲?”张成岭问道。
“不,只是有些个东西,畜生不如罢了。”宋远桥摇头道,“龙孝却是未被教好,龙雀前辈只尽己所能的宠溺于他,却不曾以仁义约束。”
“我三师弟俞岱岩,曾被人折断手脚筋骨。”他声有恸色,开口都艰难,“他性子温和,自以为即便做个废人,也不当有怨天尤人的时候……教子一贯如此,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可照这么个管法,难道就不会矫枉过正么?
叶白衣不服,“说到底,还不是你那师弟天性纯善。我记得那石屏上头说,你教的孩子可叛逃了。”
好比花满楼与原随云,阳光下最寂寞的两双眼睛,黑暗中最灵敏的两双耳朵。同样的遭遇,同样备受宠爱的家室,却长出两个心性截然相反的人来。
那世上只会有一个花满楼,天生天赐。
石屏想,若不是它与另一方天道不熟,真想把两人一块儿拉入空间中同众人说道说道。
不过,既然宋远桥出了头,那第二个开刀的,便用宋青书吧!
【有些事死了才明白。
“我武当门下出此不肖子弟,远桥,那也不是你一人的不幸,这等逆子,有不如无!”
想起生前听到的最后的一句话,宋青书心中竟没有半点悲痛羞耻,有的只是麻木。石冈夜战他以侄弑叔,为陈友谅所迫投效丐帮意图毒害师门,其后虽摆脱了陈友谅却又因芷若入了峨嵋门墙学那九阴白骨爪这等阴毒功夫。淫邪不轨、以下犯上、欺师灭祖、背叛师门、狠毒弑杀,能犯的不能犯的师门戒律他犯了个遍,有今日之下场又夫复何言?
宋青书每天呆坐坟头望着日升月落听着暮鼓晨钟,唯一能听他说话的只是妈妈的一块碑。而这说话的内容也仅仅只是宋青书自己喋喋不休的抱怨而已,说他自小勤学苦练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可为何太师父却是将太极拳和太极剑都传给了张无忌?说他善待同门处事公道,可为何人人都说张无忌才是将来的武当掌门?说他年纪轻轻在江湖上已有玉面孟尝的名头,可为何自张无忌出现便处处被他压下一头?说他行走江湖结下无数知交好友,可为何被陈友谅胁迫毒害师门事发之后流落江湖竟是无一援手?说的多了又无人应答,宋青书便只是怔怔。是啊,这是为何呢?为何本该是前途无量,最终却是这等下场?然而,无论他在妈妈的墓前如何百般抵赖归咎他人,历数他人种种恶行如何对他不起,唯有两人他从不提起。
周芷若。
莫声谷。】
看来,是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一步错,步步错,最终弑叔叛逃死去。
“孽障!”宋远桥气得胡子尖不住颤抖,“我早知他心高气傲,不曾想……”
不曾想他会因嫉妒,铸下如此大错。
这般比来,宋青书与龙孝又有多少差别?龙孝嫉妒的,是常人健康的身体,宋青书嫉妒的,却是张无忌受师长与姑娘的倾心喜爱。
条条框框他都背的清清楚楚,桩桩件件他都明白其善恶得失。或许自幼受尽规束教诲,宋青书做不出如龙孝一般歹毒的事来,怎奈何天意弄人,陈友谅设计杀莫声谷操纵于他,以至搅和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宋青书懂得礼义廉耻,因而总是有愧的。但光教他礼义廉耻,以清规戒律约束,那也是没用的。
【“爹爹会信吗?太师父和几位师叔会信吗?他们甚至从来没有问过我,没有问过我,是不是我亲手杀了你?我自幼在武当长大,事事循规蹈矩从无过犯,为何就这般坚定不移地认定了我是个欺师灭祖的罪人?”】
“看来那宋公子积怨颇深”温客行笑道,“一碗水没端平,哪里能不生纷争?光打着骂着就能把仁义刻进孩子骨头了?教孩子也不是这般教法。”
宋远桥并不以为自己有何错处,确实,宋青书作为武当三代的首徒,他对儿子的要求一贯严厉到近乎苛责的地步。若有违背,少不得杖责。不容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因为武当首徒是容不得错处的……然而,又何尝不是为了这孩子好?
“这畜生还敢狡辩……”
“他说得也不算错。”叶白衣忽出声道,“我虽久居长白山,早听闻了容炫魔头的恶名。但自己从小看大的孩子,既然制得住,就多少个他个解释的机会吧!”
“这就是叶前辈您一定要找龙前辈问明白前尘往事的缘由?”张成岭恍然大悟。
这一问,便又牵起从前的话来。
【“前辈,您的六合心法,始终被好好地保管在武库之中。死者已矣,容兄弟当年不当时,做错了,他懊悔歉疚啊!容兄弟嘱咐过容夫人,让她设法将琉璃甲的钥匙,送至长明山师尊处,将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告诉前辈,替他在前辈面前磕头告罪,只是没有想到……”】
“我哪里要他磕什么头告什么罪!”叶白衣道,“他即便不解释,闹够了脾气,好好地回到长明山上,说声知错,我揍他一场,完了便是。”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叶白衣是当真拿容炫做儿子养。只可惜,他不算是个会养儿子的。
黄药师默然,窃书私逃,陈玄风和梅超风也曾做过一回,正是那次,他一怒之下逐出所有徒弟,几年后深深后悔。
印象中,阿蘅死后,梅超风曾回来看过他,跪在地上哭着向他磕头,“师父,弟子对你不起,是瞧你老人家和师母来着!”
那时他怎么说来着,似乎蓉儿跑来要他抱,梅超风就与陈玄风又一次逃出了桃花岛,他便抱着蓉儿遥遥告诫:“你们去吧!你们好自为之,不要再练《九阴真经》了,保住性命要紧。”
分明两回盗书都是将他的脸面往泥里踩,可盛怒过后,到底做了十几年师父,再看两名徒弟时,还是念着桃花岛的武功路数与道家不符,出言警戒了一声,要他们好好活着。
同样,黄药师也相信龙雀对叶白衣所言绝非美化。
他还记得上一回见到梅超风时,她从怀中掏出了那叠血迹斑斑地真经抄本奉上。
“师父,师父,你答应我一声,一掌把我打死吧。我只要能再听到你答应一声,我立刻死了也开心得很。这本书我一直带在身边,我眼睛瞎了,再也瞧不见,一心是要缴还给师父的。”
或许宋远桥坚持的也不算错,他对徒弟心软,叶白衣比他还胜一筹。
【“那容炫是傻子,你也是,什么武库、钥匙、破秘籍,你以为我稀罕那玩意儿?天残地缺六合心法,这门魔功既然如此命名,便含了规避后来人的意思。若真是什么好东西,我怎么可能不给他?”
“我只恨我当年一时犹豫,没有把这六合心法给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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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黄老邪之邪,是非圣非贤,叛君背祖,是不遵圣贤之教,不奉君父之尊,于“礼义廉耻”这四字上,没半分亏了。我说过没拿你的真经,就是没拿。就算拿了,凭我黄老邪的所学所知,也不屑来练你全真教狗屁假经上的臭功夫。”
“我早说过,但叫你把《九阴真经》留下,我焚烧了祭告先室!”】
还真是,如出一辙的傲气。一个说毁,一个说烧;一个练了恨不能早早天人五衰而去,一个不练就翻看着想与黄裳挣个高下。
真正为这区区经书血流漂杵的,从来就只是既无天赋,又无德行,觊觎那无上至尊之位,又不掂量掂量自己斤两的蛆虫。
叶白衣看了,忽向黄药师苦笑道:“倒还是你狠得下手。”
“当年一时兴起,自负经天纬地之能,想借这书中所著,与黄裳较个高下。谁料竟惹得门生叛逃,内人早亡……什么天下第一秘籍,还真当我黄老邪稀罕外门功夫!”在与自己相似的宗师面前,黄药师难得吐露了一回真心。
他自诩非汤武而薄周孔,却曾有过一段与孔子理想无异的生活——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黄药师念着桃花岛上诸弟子侍坐习武,爱妻赌书泼茶,幼女斗鸡走狗。
叶白衣念着长明山上容长青抵足夜谈,容炫上房揭瓦。
可他们所念,却是桃花树下,年年岁岁花相似,是冰雪林间,千点霜寒销不尽。
物是人非,总不见归途。
温客行忽向周子舒道,“阿絮,你师父当年收我时,你怎么就长成个小圣人模样了,果真是菩萨托生的不成?”
“老温,莫笑话了。”
“我哪敢笑话,若当年秦师父将我带回了四季山庄,偏宠于我,像宋青书与张无忌一般,阿絮可会吃醋?”
“吃醋?”周子舒笑道,“我现在遇上你,也打算将你带回四季山庄去。”
“那你说与我听听,四季山庄的日子,是什么模样?”
“咱们山庄啊,一年四季都……”
【“一年四季都各有各的盛景,各有各的风流,春浴杜鹃花海,夏赏凤凰花开,秋来丹桂飘香,冬有寒梅映雪。这山里的兔子,大多是你太师娘养的那窝的后代,看在太师娘的份上,你放过它的兔子兔孙。
太师娘和毕大嫂最为心善,谁要敢打山上的动物来吃,被你太师娘知道了,那可不得了。有一回师父和张伯伯打赌,抓了一只鹿来下酒,我不忍心,告诉了你太师娘,你太师娘就追着你太师父,漫山遍野的揍!”】
“诶,这石屏赶着抢我词。”周子舒笑了,向温客行道,“不过,也和上面说得一般无二。”
“温师弟,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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