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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主说要信佛之——留住阿絮

“我不怕黑,我以为这世间没有光……”

“我怕黑了,为什么偏偏你是光?”

“我不怕黑,我以为这世间没有光……”

“怎么?你,对我说的话,有意见?”那一脸鬼魅凶煞之相的年轻鬼主嘴角向上扬了一下,很难得地停下了手中玩弄的琥珀核桃,看向了底下跪得笔直的无常鬼一众,周遭的空气都冰冷到了极致,除了无常鬼,底下的食尸鬼、开心鬼等小鬼都低埋下头,不敢做声。

这是他发动鬼谷混战,坐上这万鬼之位的第五天,那些个恶鬼,尤其是以老谷主马首是瞻的无常鬼,不安分呐!

“主人!您先喝口茶!这是阿湘刚泡好的,排了好长队才买到的四季春茶,平安茶庄这次只出了100份呢!可是头茶,您先尝尝!”阿湘在石门外静候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些个恶鬼不对劲,这才猛得冲撞出来打破了这让人胆颤的气氛。

那鬼座上的男子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嗯”了一声,接过了这阿湘口中所说排了好久才买到的春茶,抿了一小口。

“主人,怎么样?”

阿湘心里想着,主人这才打下一场大仗,元气都还没恢复,该是发号施令的时候,他们居然还不听从!这不是摆明了要跟主人作对,要不是主人这次旧疾复发,这次可非得杀几个不识时务的东西儆猴不可!她的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恶狠狠盯着下面的鬼众,像一只不知死活又生命力旺盛的小兽。

“阿湘~”

那人长出一口气,端详着这杯中沉浮的春茶小叶,像是在思考什么大事。

没等阿湘转过身应下,一声“啪”的一下,杯子被摔裂在地,一抹猩红从旁边闪过,主人已在她身旁站着了。

真的…杀了呀。

急色鬼突然吓得“呀”的一声叫起来,阿湘才注意到,就一瞬间的功夫,主人一把骨扇就锁了开心鬼的喉。

“这这这!!!鬼主这是何意?”无常鬼一双黑唇气得哆嗦,忍着怒气,恭着手抬头问他。

转而,又立刻被温客行那骇人的眼神吓了回去,那眼中凌厉的压迫感让无常鬼无所适从,竟比老谷主还要可怕,他不敢再看,眼神左右闪避。

“主人…”阿湘叫了一声,怕他又再疯,走火入魔。温客行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撑开骨扇惬意地摇了两下才缓缓开口。

“阿湘这茶不错,倒让我想起了,已经春天了,来鬼谷那么久,整日与鬼相伴,与黑夜相陪,当真是叫本座好生无聊。”

这分明答得是牛头不对马嘴,但是,确实是答了,他的意思是说,心情不好,想杀便杀了。

“鬼主。”

“嗯?无常,你还有话说?”温客行探求似地看着他,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等待他说出下一句话来,就好像,下一句只要是不合他意了,他随时就会送他去见鬼!

“鬼主多虑,属下不敢。”好一句不敢,温客行想大声笑出来,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他们,在鬼谷这种阴险地方,一个二个虎视眈眈地盯着谷主之位,巴不得在任何时候都取而代之,真是~好一个不敢呐~

温客行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清点鬼众的事情就交与你,给我重新整顿一番,还有一件事…”

“请谷主吩咐!”无常鬼这才认命地低下了头要听他细说。

还没等到他发话,一阵扇风划过他耳后,再转头,旁边跪着的食尸鬼和急色鬼应声倒在他腿边。

“!!!!”无常脸色铁青,顿时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哈哈——”他仰头笑得七歪八扭,鬼殿之上回荡着这可怖的笑声,鬼座之下如今只剩下无常鬼一个活的了。

温客行一步一步走下阶梯,红衣坠地,鬼主杀人。他走到无常鬼面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抚上他的脸庞,用尖锐的指甲狠狠地划下来,笑着,看着他,“你知道的,以前跟着他的人本座可不敢用,这第二件事就是——给本尊物色其它九大恶鬼顶替他们的位置,能做到吗?”

无常鬼哆哆嗦嗦不敢乱动,他的手冰冷无比,用指甲狠划过的地方又传来又痒又痛的炙热感,他杀了他们,所有人!!!真是疯子!!!“鬼主,为何不杀了我?”

“都杀了,就没意思了。”温客行一脚蹬在他胸口,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扬长而去。

整个大殿还回荡着温客行走后那阴森可怖的笑声,笑得无常鬼心里发怵。

阿湘从前一直觉得,主人可能真的是地狱里爬出来的真鬼,就在这寸草不生的鬼谷,他只要一出现,所有的鬼众都颤颤巍巍,谨言慎行,怕稍不经意,就被鬼主的骨扇勾了魂去,就像主人所说,她是是谷里唯一一个活物,并且,自从主人上位,她在鬼谷横着走。

直到那一天,主人第一次出谷,他碰到了那个臭要饭的。

主人第一次露出那样的神色,也是他第一次,听到主人说“他是个变数。”他可是温客行啊,心思缜密如网,布下杀局无数…的温客行啊。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那人着了一身白衣,身段窈窕,一把骨扇微微摇着,眼里全是欢喜。

“主人你又来了,那个臭要饭的有什么好,至于你每次还特意去装作偶遇的样子。”阿湘虽嘴上抱怨,心里却是有些暗喜,主人好像跟那个臭要饭的在一起的时候,像个人了。

温客行笑笑,只答“阿湘你不懂,你主人我以前弄丢了一件宝贝,还以为以后再没机会碰见了,现在,可不会再弄丢了。”

阿湘懵懵懂懂,“什么宝贝呀?是那个臭要饭偷了你的吗?主人只要你开口,阿湘立马就去将他打个落花流水,给你把宝贝抢回来!怎么样主人!”说着就要义愤填膺地抽出腰间的长鞭。

“你敢,死丫头,我的美人你可别乱动,小心主人我将你禁闭,以后再来不得这人间!”

“别呀我的好主人~阿湘不敢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可别把阿湘关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可受不了。”

“怕了?那就给你主人点面子,别老给我的美人找不愉快!”

“知道啦知道啦!”阿湘撅撅嘴,点头应和。

夕阳西下,一主一仆并排走在路上,那紫衣小姑娘还不知道,她的主人,是初来人间,动了凡心了。

“我怕黑了,为什么偏偏你是光?”

温客行将周子舒轻轻揽在怀里,为他梳理被汗沁透的碎发。“阿絮,你撑住,大巫会有办法将你救回来的,会成功…”

“老温,别这样,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周子舒费力地睁开双眼,像哄小孩子一样对着他笑。

七窍三秋钉已深入骨髓,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了,他使了十分气力想要压抑住这要命的五脏六腑钻心之痛,奈何能使出来的,也只有两三分了。

病入膏肓。

还是太痛了,他挤着牙呻吟出声,只会让温客行心里如刀绞一般难受。

“我说,我才让你接受我了,你怎么就要走了?”温客行的哭腔倒是一点没瞒着,已经让成岭下山去平安山庄催了,“怎么还没来,大巫怎么还没来!”

“再不来,就等不了了…”温客行的内力已经输送了一晚上,出了满头的虚汗,还要强行压榨身体仅剩的一些,要保证源源不断的内力输送,才能暂时缓解阿絮的催命符!

“来了来了!”房间门霎时被破开,领头进来的人便是大巫,此时的周子舒已是奄奄一息之态,整个人陷进了温客行怀里。

“怎么我才跟乌溪下山两日,子舒这就这般严重了?”七爷焦灼万分,从成岭一下山见到他们都是被他扯着边赶边说的,那孩子被吓得不轻,路上一直求着大巫和七爷一定要救救他师父的命,说来日当牛做马也会报答。

大巫从温客行手中接过周子舒,把完脉后,面色未见舒缓。

“差什么?什么奇珍宝药,金银钱财我都有,在鬼谷这些年,我也经营了不少产业,只要大巫你开口,我什么都能给你弄来。”温客行慌了,之前大巫初来,那时诊断阿絮的病都不是如此神色!

他真怕!真怕呀!

“子舒体内的钉已与骨血融为一体,如果强行取钉,可能会导致气血逆流,血管爆裂而死,但是如果此时不取…”

“那我师父会怎样?”成岭的眼都哭肿了,死死盯着床上的人的眼神往大巫身上投来期许的目光。

大巫顿了顿,“熬不过今天。”

“取!”

“必须取!”温客行失了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阿絮活!”先活着,先把他从阎王那儿抢过来!其它的,都不重要了!

“好,成岭小公子,把平安给我叫进来,我让他带了我特意用西域珍材炼制的药丸,先护住周公子的心脉。”转而大巫又转向七爷,俯身在他耳边柔声说道“温公子输了一整晚的内力,现在身子虚空,把他带下去先休息,这里有我。”

七爷点点头,这才看向温客行,他的脸色苍白已经得都不像个人了,跪倒在周子舒旁边拽着他的手,企图想把他从那边将他拽回来。

真是可笑,自己身为鬼谷谷主,居然连自己想护在人间的人都留不住!

“阎王敢要你,我便劫了众鬼,去他手里将你抢过来!”

鲜衣怒马,此间少年,若大梦初醒,不是你,杀了神佛又何当?

温客行被斜后劈了一掌,沉沉睡去。

待再次醒来,阿絮在旁侧,冲他温柔地笑。

是幻觉吗?他这次倒是做了好长一个梦,在梦里,他看到了屠杀他全家的恶鬼,看到了那些假仁假义的江湖侠客,看到了他前半辈子所杀的人、好人、坏人、好鬼、恶鬼,还看到了那只存在于人们口中的佛。

他之前还老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来着。

当真正见到它的时候,温客行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半生孤苦,在鬼域中摸爬滚打出来,是个肮脏的货色!但是也凭上天垂怜吧,恰恰也是我,碰到一个特别干净的少年,他像一束光,把我的黑夜照透了,他救了我,把我拉回来了,但是现在阎王爷来带他走了。”他此刻真的特别虔诚,像个每日都要供奉的信徒一般,“只要你肯留下他,我温客行,现在就起誓,从此归属于正道,散了鬼谷鬼众,每日供你奉你,绝不敢怠慢!”

“你如果真的听到了,请你,救救他。”温客行觉得自己现在特别滑稽,不信神佛,不信神佛,身为鬼主,本应无欲无求,无牵无挂,也有道是,十年寒冰,难饮热血,这一朝还阳,竟遇上个难缠的,把心都交付出去了。

他不是装的,亦不是一时兴起,他是真的在乎,真的怕,失去他的阿絮,太怕了,就像是满城的向日葵怕失去太阳的供养。

“温叔,你醒醒。”

“温叔。”他微微睁开眼,入目的便是成岭泪痕未干的模样,心下一颤,难道…不会的…不可能的,阿絮绝不会,还有大巫在,不可能会有事。

“怎么这个样子!你师父呢!阿絮现在……还……还…”他问不出口,他要亲自去看,他现在脑子里仅剩一根弦,如果断了,他便疯了。

连鞋也来不及穿,将成岭掷在一边,冲了出去,一路小跑,从没觉得四季山庄之内,这两间房的距离相隔如此之远。

“阿絮!”梦回一般,他跌跌撞撞闯进了那间屋子,夕阳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有些看不清床上之人的面容,但是,他能看见,那人起伏的胸腔,“扑通扑通”他仿佛能听到声音,是阿絮活了过来的声音!

“温叔!师父他,没事了。”成岭紧随其后追了过来,从后面一把扑到了温客行身上,差点儿没让他摔个咧组。

大巫和七爷从对面笑着走来,七爷依旧的话语总是很柔和,他一开口,总觉得世间美好,“温公子,子舒的命已经被乌溪拉回来了,还请放心。”

“此大恩,我温某无以为报。”成岭很是识趣,掀起衣袍便毫不犹豫地跟着一旁的温叔要跪下,奈何被七爷一手扶起。

大巫深弯下腰,接住了温客行恭敬至极的大礼,“其实,你要谢,不该谢我。”大巫看向屋里的子舒,又娓娓道“谢周公子吧,他还愿意拼了命为了你们留下来,最后的时候,其实连我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但是幸好,心脉护住了,取钉很成功,就是…他的内力,没能保住…”

大巫的眼里闪过一丝遗憾,但是却都被面前之人脸上的欢愉散播开来。

“保住人就好了,阿絮的武功后面我们再想办法。”终于是合时宜了一次吧,天下又哪有什么两全之事,对于温客行这样的残缺之人,阿絮啊,可是他世间除了阿湘之外唯一留恋之人,他已经失去了阿湘,再承受不住失去另一个了。

周子舒被温养地很好,面色也一天天红润了起来,等到第十天的时候,温客行终于出了这个院落,去了山庄外的桃林。

他曾听阿絮说过,以前他和九霄、允行,七爷一同在那处许下誓言,埋下佳酿,定了十年之约,想在朝廷之中追求他们心中的凌云壮志,博下一番天地,可不料,金銮殿上圣心难测,十年之后,朝堂之争,早已变了天,如今的故人离者离,散者散…这是阿絮一生的痛……

也便挖一抔(pou)土,埋几壶佳酿,与阿絮守在这山庄赏四季之景,既是伤,也是需要有人来疗的。

现在正值春后,离最开始见阿絮的一次也过去了一年了,那年桥下相逢,也是这样的春季,只是没来过四季山庄,从没见过如此盛景。

“阿絮啊阿絮,等你醒了,我可得好好跟你掰扯掰扯,来了你这儿一年了,也没说陪我一起逛逛这大好的繁花美景,年前采购也还是匆匆走过,你说说你,是不是没尽好你的地主之谊啊?”挖了几处温客行才暗叫不好,这里的泥土成色极好,但是却是难以挪动,是有很久没锄土翻动过了,搞得现在他汗都出了一身,才挖出了一个小坑。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轻轻地,走得也是极慢,温客行头也不回,笑了笑继续埋头挖,“成岭,是不是看你温叔挖土挖累了心疼我来了,让你带的酒拿了吗?”

“拿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两壶女儿红被递到了眼前。

“嗯,那就好…”

温客行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浑身一颤,猛地回头,那人冲他笑。

“老温。”

“怎么又哭了呢?”

想象了无数次与阿絮醒来重逢的场面,想不到却是如此狼狈。他依旧是如此温柔,把浑身都冒着汗臭味儿的温客行揽在了怀中。

“阿絮,你再也不许走了,不许再抛下我,不许再离我半步,不许,我温客行都不许!”

“什么都不许,你还能让我干什么?”

“做我阿絮就成了。”温客行特别认真,抱着眼前切切实实的人,不肯松手。

“好~”周子舒想了想,还是把“你想得倒美”憋了回去,老温被吓着了,需得慢慢哄。

你眸海深涟,藏山高水远,我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