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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一章

1蝎王。

义父死了。

我在梦里时,他就死了。死在我面前。

梦中,我看见他时,他正坐在以前时常写字的那张案几前,右手握笔,左手举着刚写好的字端详。

我轻声唤他义父,他抬首望来,冲我浅浅一笑,要将手中的字递于我看。

我伸手去接。可下一刻,他却已被一堆白雪掩埋。

那堆雪就那么孤零零的掩住了他的身子,掩住了他的手,他的字,他的案几。

和他的笑容。

那雪冷极了。我从未觉得义父的房中竟能如此之冷。我想将他从雪堆里拉出来,可身体却完全做不出那些动作。

我哭着跪下来,不停地叫着义父。他还没有看到我裂土封王,坐拥天下的那一刻,还没有体会过我曾经的迷恋与痛苦,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死去,死在一堆该死的雪里。

他怎么可以,又丢弃我一次……

君不负我,我不负君。既已相负,不若玉碎。

我觉得好冷,冷到不似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雪突然开始融化,似有温暖如烟般弥漫。然而,消尽的雪堆之下空空如也,却是再也没有了义父。

我从梦中惊醒,抓住那只在我额前试探的手。

“艳,艳鬼?”我错愕不已,以为自己还在梦中,竟又见到了另一只鬼。

她一只手还在我手里,但还是跪下来,对我说:“蝎王,是我,柳千巧。”

“您终于醒了……”

2艳鬼。

蝎王终于醒了,在我被派来照顾他的第十日。

在这十个日夜里,我无数次想杀了他。但每次刺锋对着他的心口时,又屡屡下不去手。

我清楚的记得毒蝎灭我鬼谷的深仇,也清楚地记得毒菩萨救我的恩情,以及,隐约的,眼前这人似是曾经帮过我什么。

就这样,在我反反复复的纠结间,他醒了。

此时距他灭掉鬼谷,已过去三月有余。

他其实早该醒了。毒菩萨把他交到我手里时,就说他身体已然无恙,只是被发现时已在雪地里冻得太久,就算有内力护持,恐也伤了内里。

“他醒来是迟早的事。就是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醒。”毒菩萨留下这么一句不明所以的话,便转身走了。

蝎王刚醒来时,对我很是戒备,不愿让我再碰一下,甚至不愿吃我端去的吃食。

我也懒得多言,出去烧好洗澡水,又取了干净衣裳,见他依旧不动,我才无奈道:“若我要害您,这十日间您早就死了。我柳千巧有恩必报,眼下恩情尚未还清,我是不会动手的。”

说完我便出去了。回头又热了羹汤放到他房门前,听到里面传来细碎的水流声,我便转身回屋睡觉去了。

我已不再是他的手下,那就不用再低声下气的对他了。

第二日一早,我照例去林边接应送粮菜和药品的人,并让他转告毒菩萨,蝎王已醒。

回到小院时,蝎王正站在院中的那棵凤凰树下,仰头沉思。

如火的花,如墨的人,不知怎的,我竟想起了谷主曾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鬼见了光,是要灰飞烟灭的。

我想,夜见了火,应该也是要被撕裂的。

蝎王听到我的声音,回首望我,说:“你过来,本王有话问你。”

3蝎揭留波。

艳鬼说她并未骗我,她的确是在报恩。

可本王分明记得,荡平鬼谷那日,手下来报,说七大恶鬼尽数丧命,那她又是如何侥幸偷生的。

她答曰,她不是侥幸,原也不想偷生独活。

是我手下的几个领头蝎子,早前她在我手下时,就已垂涎她的美貌。那日鬼谷大战后,他们发现她并未战死,只是重伤昏迷,于是瞒报战况,将她偷偷运出谷外藏匿,想待她伤势恢复后,再留下慢慢享用。

但实在不巧,我出发去武库后,闲来无事的毒菩萨撞破了他们这龌龊行径,便杀了那几人,将她救了下来。

待她伤好后,毒菩萨便将她扔到了这里照看本王,说是让她报恩。

这个毒菩萨啊,心肠真是又恶毒又菩萨。

第三日午后,毒菩萨和俏罗汉来了。

她们说,本王那日是被第二批赶到武库的毒蝎和晋王侍卫,从雪堆里救出来的。

我这才想起,当时以为武库中的秘籍必然如汗牛充栋,便安排了三批人前后去往,以保证能用最快的速度将武库搬空。

只可惜,本王算计鬼主,鬼主也从未相信过本王。

黄昏时,她们离开了。走前,我让她们把艳鬼留了下来。我说,让她再陪本王一些时日吧,也免得她要报仇,还得四处找我。

艳鬼离开了一天,晚饭时带着两个食盒回来了。她说里面是这城中最好的酒楼里,最好的菜肴和美酒。她觉得我今晚可能会需要它们。

“你为何会如此觉得?难道本王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吗?”我问她。

“没有为什么,感觉罢了。”她一边布菜,一边说,“它们只是饭菜而已,蝎王您觉得它们是用来庆祝的,那便是庆祝;若您觉得它们是用来祭奠的,那便也是。”

“庆祝……祭奠……”我觉得这真是两个好词。

我接过她斟满的酒杯,横洒于前。伸过杯去,她看了我一眼,又为我斟满,我仰头灌下。

她问我:“刚刚那杯酒,蝎王是在祭拜谁?”

我又喝下第三杯。放下酒杯,我说:“祭拜我自己。”

见她脸上有片刻的错愕,我不禁轻笑,索性自己拿过酒壶,仰头大口大口地灌起来。

一壶酒见底后,我对她说:“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毒蝎,也再无蝎王了。”

“只有一个……叫蝎揭留波的孤儿……”

4柳千巧。

我问他“在祭拜谁”的那句话,原只是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因为我觉得他太可恶了,明明醒了,明明属下都来接他了,可他还是不肯走,还要让我继续留下来伺候他。

可我没想到他竟会那般作答。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怔了半晌,才反应道:“您不要毒蝎了?”

话一问出口,我就后悔了。毒蝎是他的毒蝎,他要与不要,又与我何干。

“你还记得那个人吗?”他反问我,“我曾让你去试探的那个人。”

我当然记得,我轻轻点头。那是我为他办的最后一件事,在那之后他就放了我。可事到如今,他却是连那个人的名字和称呼竟也都说不出口了。

“毒蝎是他让我替他创、替他守、替他壮大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我觉得诡异,“那些年我守着毒蝎,就觉得便是守着他了。”

“可后来他负了我,所以我就想让他看看,看看我是如何用他看不起的小小毒蝎,一步步做到他做不到的,得到他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又如何一步步封王拜相,把这世间之人全都玩弄于鼓掌之上,让他永生永世的后悔曾经负了我!”

“蝎王,你……”

“我说了我不再是蝎王!”他突然站起,将手中的酒壶摔得粉碎,“他不在了,我当这个蝎王还有何意义!我做这一切还有何意义!我还能做给谁看!”

他浑身都在颤抖,眼神即怨恨又悲伤。我跟着站起来,却不知该如何做。烛火映照在他脸上,那么白又那么晦暗,如同我两今后了无去向的人生。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他哑着声音又道,“当年他执意留下沈慎那个蠢货,说什么要有故旧在旁作证他的‘一路走来’,原来竟是这般心境……”

“痴儿啊,痴儿……”他又拿起一壶酒,一口气灌下。末了,他突然转过头,复杂地望着我,喃喃地自嘲道:“没想到我半生错付,最后竟还是和你这个痴儿落到了一处……”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为何说我也是“痴儿”。

他见我不解,又凄凄地笑了笑,伸手来摸我易过容的那处脸颊。我忙闪身退后,“蝎……公子,请自重。”

“你别误会。”他收回手,“我只是想问你,你如今可还是艳鬼?”

我一怔。“如今鬼谷已经没了,自然也没有艳鬼了。”

其实与我而言,是不是艳鬼早已无所谓。主人和谷主都不在了,在我心里,鬼谷便也死了。

“柳千巧,柳千巧……”我听他低低地念着我的名字,转身回了屋。

5赵蝎儿。

那日之后的一天,我问柳千巧,可还记得“于丘烽”这个人。

当时她正在院中摆弄着几株新栽的五色梅,我在旁闲来看着,不知为何突然就问了这一句。

她从花丛中抬首,皱眉微思道:“不记得了。他是何人,可是要我替公子寻来?”

“不必。”我想了想,又道:“他已经死了。”

她听到,淡淡地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摆弄花土,看不出半点悲喜的模样。

这一刻,我心下竟生出些许羡慕。

呵,没想到除了动辄要同生共死的那两位之外,我居然还有第三个羡慕之人。

不多时,她栽好五色梅,回屋换了衣裳,又开始忙碌起晚饭。我走到那几株花前端详片刻,终是忍不住伸出了手。

我也曾亲手栽过这花,只因义父的一句“五彩缤纷梅盛开,开时变幻千百载”。

那时我尚且年幼,义父将我秘密养在膝下,授我功课武艺、药毒术数和算计人心。我整日学业不歇,却常有不解,不知所学究竟为何。

义父便说了那句诗。他说即使世人觉得我再普通,可在他眼中,我却是一块晶石,总有一日,他会让我成为惊艳武林的一把利刃,让世人都知道我是他最得意的儿子。

于是我便养了一株五色梅在房中,日日看着,觉得自己终日的奋斗也有了意义。

可终究,还是逃不过一场没有真心的相负。

“公子!”柳千巧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本被抚摸的那朵花,已被我捏得稀碎。

柳千巧跑过来,从我手下抱走那盆花,脸上止不住的惋惜。可她还是抬起眼,看了我片刻,轻声问:“公子是不是哪里觉得不舒服?我没有问过你的意见,便擅自将它们带回来种下,可是惹你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的话中没有丝毫埋怨之意,那一刻,我竟觉得十分对她不住。“抱歉,是我失态了,回头为你补上一株。”

“不打紧,一株花而已。”她放下花盆,又回首问道:“我来是想问问公子,牛肉是喜欢红烧的,还是喜欢辣炒?”

夕阳西下,我看着她那张未易容的脸,竟一时又有些恍惚,似乎义父刚捡我回去养之时,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真的是够了……

晚饭用毕,我对千巧说:“我明日要出去一趟,你早些起床为我梳头。”

第二日快到午时,我才等到毒菩萨。看得出她跑得很急,一向齐整的妆容都有些花了,想来最近也是够她忙的。

原来的这处毒蝎分舵,也被她和俏罗汉保护得很好。我置身其中,觉得又熟悉又恍然隔世。

我不愿多扰,只向她要了东西,又留下蛊毒的配方与解法,便离开了。

夜里,我让柳千巧在院中陪我饮酒。她不愿喝,但也愿陪着。我喝了许久,久到自己都不记得究竟喝了多少,只记得柳千巧上来从我手中夺过酒壶,我借着酒劲和她推搡,只记得她最后忍无可忍,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

我跌坐回石凳上,终于清醒了些。

然后,我木然地对她说:“千巧,如果有一天,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你就告诉我,我叫‘赵蝎儿’。”

“这是那个人在这世上,留给我唯一的承认了……”

6绿妖。

那夜他喝醉了,对我说了许久许久的话。

他说了许多他与他义父间的往事,酒也越喝越凶。我极少回他,只当他是伤心难愈,借酒消愁。男人么,总是对得不到的念念不忘,又耿耿于怀。

得不到的时候渴望,渴望不到就毁掉。但等到真的毁掉了,又悔不当初。

可他却突然问我,喝了孟婆汤究竟是什么感觉。

我的心忽的疼了一下。可我不知为何会疼。

我摸着那处,很久才道:“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若一定要细论,大概就是有时会觉得心里空了一个角落,记忆偶尔会不连贯,很多过去的事情,只知道结果,却不知为何发生。”

“后悔吗?”他又问。

我看着他许久,轻轻地摇了摇头。“其实我记得自己刚入鬼谷时,并没有喝下孟婆汤。但既然后来又喝了,想必一定是那件事已到了绝路,自己终于能断了念想吧。既然是已经做了的决定,那便不后悔。”

我一口气说完,再看向他时,他眼中竟又哀伤了几分,喃喃道:“可你我终究不同,你与那人,不过短短几年间的情分,而我……若是要忘了那人,恐怕我这一生,都要忘干净了才行。”

我明白他的感受,却已无话可劝。他又开始一壶壶的灌酒,最后我实在看不下去,起身想要离开。

他又一把拉住了我。

他仰起头,醉眼朦胧地望着我,道:“你要去哪儿,我还有话要问你。”

我无奈,只好又坐回去:“公子,天色不早了,有什么话等明日你酒醒了再问吧。”

他却拽着我的胳膊不放,已是醉得厉害。我自知武功不敌他,力气也不敌他,只好耐下性子等他问话。

他凑近过来,似笑非笑却又极认真地问道:“喝过那汤之后,你还能记得自己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是什么时候吗?”

我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问这个问题。说实话,我居然真的回想过。

“是我还是绿妖的时候。”我低声答道,“那时我是柳千巧,也是绿妖,虽有皮相的烦恼,可每日除去练武习字,也就只是做些寻常女孩家都做之事。

后来我成了艳鬼,一心只愿报答主人和谷主的救命回护之恩。可这一切终还是成了空。如今,我还是柳千巧,却再也做不回当年的绿妖了。“

他听完我的答案,沉下眼眸,黯然道:“我毁了鬼谷,你定然恨死我了,对吗?”

“是,我来到这里的每个日夜,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替我的主人、谷主、阿湘和薄情司的姐妹们报仇,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消解我对你的心头之恨。”这一句我憋在胸中许多日,今天终于能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了,咬牙切齿地说出来。

“那你杀了我吧!本王命令你现在就杀了我!”他突然激动地站起来,一边仰头灌酒,一边将我往他身前拽,“你现在就杀了我,来啊,往这儿刺,往这儿刺!我绝不反抗,你现在就杀了我,来啊!来啊!”

我被他拽得生疼,一下撞到他,一下又撞到案几,他手中的酒也被晃出来,溅在我和他的脸上。我忙提气运功,却始终挣脱不开。

最终,我忍无可忍,一把夺过酒壶摔在地上,然后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他终于冷静些了。

“我现在根本不想杀你。”我怒道,“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又比死了能好几分?比起让你死,我宁可日日看着你这样生不如死,总好过一刀便宜了你。”

我说得句句真心。可我不确定他酒醒后,又还能记得多少。

我只记得他听完后,陌然的对我说,让我记得他的名字,叫“赵蝎儿”。

说完这句,他终于醉倒。

7醉生梦死。

这个柳千巧,居然扔我在院里吹了一夜的凉风,又晒了半日的太阳。

我被头痛折磨醒,想了半晌,才记起昨晚和她在院中喝酒的情景。我唤了几声,不见有回应,想来她又是出去了。

我腹中饥饿,只好自己去灶房找些吃的。见灶中还有小火,于是掀开锅盖,只见里面温着一碗粟米粥和一碗醒酒汤。

我怔了片刻,最后坐在灶台边,先喝了醒酒汤,后喝尽了粟米粥。

她却一直没有回来。

第二日没有回来,第三日依旧没有。

等到第五日我回过神之时,已经在去寻她的路上了。

她未留下只字片语就离开了,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院中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我原想着,许是那晚我酒醉之后,言行间有所不妥,她一时不快,但过些日子也就回来了。她不是个不负责之人。

只是这几日,顿顿有人送来吃食,却再无半点她的消息。我觉得心中有股无名之火,渐渐有些压不住了。

要么说清楚离开,要么来寻我报仇,如今这般不知所踪,又不明原由,到底是何意思?

我站在毒蝎分舵的大厅里,想必脸色并不太好,把跑来的俏罗汉都吓到了。

我开门见山:“柳千巧失踪五日了,你们可知道?”

见俏罗汉一脸茫然,我就知道,柳千巧是真的逃走了。

心中的怒火终是压不住了。俏罗汉似又说了什么,但我只觉得她的每个字都很吵。

“毒菩萨人呢?是你们派她来照顾我的,如今她人都逃走五日了,你却给我说你们毫不知情?!”我看着俏罗汉在我手中,呼吸越来越困难,“你们别忘了,你们如今的这一切,都是本王给你们的,若是我想收回,你以为你们还能……”

“大王!”毒菩萨突然出现,扑过来试图救下俏罗汉。“大王息怒,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何必动手!”

“息怒?”我不禁气笑,“那日我在这里承诺你们的,哪一样没有做到?可如今你们连一个柳千巧都看不住,又有何颜面让我息怒?”

“柳千巧?柳千巧在这里呀,就在这里。”毒菩萨惊呼。我立时松了手,见毒菩萨一边接了俏罗汉,一边又像忽的想起什么似的,小心道:“此事是属下的疏忽,还请大王息怒。”

“到底怎么回事?”我终于压住火气。

“五日前,柳千巧突然找来这里,问我可有‘醉生梦死’。我想着,您上回来时,把仅剩的一点醉生梦死都带走了,但又不让告诉任何人。我便说我这里只有配方和配药,若她真的需要,我也只能给她这些。”

“既然如此,她又为何会被留在这里?你们为何又要欺瞒于我?”

“大王明鉴,不是我要留她,是她自己要回来留下的。”毒菩萨难得急状,“那日她走后不久又回来,说自己略通炼药之法,这里又有药室,要留下来炼制那醉生梦死。她还说已经跟您说好,也安排了人每日为您洗衣送饭,我这才同意她留下来的。”

“毒菩萨,本王就是这么教你们做事的吗?”这解释我虽信,却不可能不恼。

“是属下的疏失,忘了派人去核查。”毒菩萨跪下道,“但近日事多,俏罗汉也是刚执行任务回来,并不知情,还望大王明察。”

“你可知,她为何突然要那醉生梦死?”

“属下不知,只听她说很重要,若做成了,算她欠我的。”

我忽的想起,自己曾经告诉过柳千巧,醉生梦死是孟婆汤的解药。

莫非那晚我与她提起孟婆汤之事,让她想将那药性解了?

“起来吧。”我抬手将毒菩萨唤起,“今日之事,本王可以不追究,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若以后做事再有这般疏漏,可没人再能保你们活命。”

我就是当初一时疏失,才有了武库外的那般下场。一个疏失换一个忠告,我也算对得起她两了。

我让她们留下,独自一人进了药室。柳千巧果然在里面。我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

我悄声走到她身后,见她正将做好的燃香放进一个香囊里。

8孟婆汤。

“你若想要这药,为何不直接来找我?”蝎王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吓了我一跳。

转身看清是他后,我别开眼去,并未回答他,“公子怎么找来了这里?我不是说过几日便回去了么。”

“你何时说过?”

“那夜你喝醉了,第二日怎么都叫不醒,我从外回去,见您还睡着,就留了字条,又嘱咐了李大婶照顾您吃饭。想来是那日风大,最后还是把字条吹走了。”

“你还知道那日风大,却还是扔我在院中吹了一宿的冷风,你就是这般伺候我的?”听语气,他似乎对这件事很是不满。

可我才更是不爽:“既然公子提起此事,那我也真心劝公子一句,下次若再要喝酒,还是在您房里畅饮的好。我一介弱女子,武功也不济,经不起要扶喝醉的您回房,却一次次被推倒在地的折腾。”

见他脸色从错愕渐到了然,我转念一想,不禁问:“您这是来寻我的吗?”

这次轮到他不愿看我。“你一声不响地走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连你也要负了我……”

我一怔,没想到他竟会如此作想。“我欠毒菩萨的还未还完,不会不告而别。”我说。可我也不愿他会错我意,“不过,你我之间,也没有负不负的,我照顾您,直到还完恩情的那一天,那时我和公子,和毒蝎之间,便再无瓜葛了。”

“你不找我报仇了?”

“那夜我便说了,我不想杀你了。你活着,才能比死更难受。”

他脸上露出苦笑。“那你呢,又为何要做这醉生梦死,难道是还放不下那令你执迷之事么?”

我这才明白他的来意,不禁低笑:“公子猜错了,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你准备的。”

“为我?”他意料之中的错愕与不解。

“醉生梦死难得,我若不早日拿到,来日公子喝过孟婆汤,若想反悔,再要寻它,说不定就不易了。”我原也不想瞒他。

“你……你怎知我……”

“那夜你问了那么多关于孟婆汤的事,加上你这些日子郁郁难结,公子想做什么,自然不难猜。”

他看上去像是被我说中,又极力在隐忍:“那你又怎知我会想反悔?”

我突然有点想同情他,但一想到他与我其实并无二致,一时又只有叹息。“虽然孟婆汤能让人忘却心中最执迷之事,但究竟能忘掉多少,忘掉多久远的事,是谁都无法预料的。

那日公子说,你若是要忘了那个人,恐怕这一生都要忘干净了才行。我虽然只忘记了短短几年间的事,但心中的空洞就已然难以消减,更别说你所想的情况,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到那时,后不后悔,有多后悔,谁都无法预料。“

他定定地望着我,眼中晦暗难明。“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想喝了孟婆汤,可也没说现在就喝,你又为何如此着急,要做成醉生梦死?”

我知他心中肯定还有很多疑问,既然已经说开,那便都说了吧。

“如今毒菩萨她们尚在此地,也依然认你做主人,若等你喝下孟婆汤,忘了许多事情,她们见此,还会不会认您就尚未可知了。醉生梦死的配药难寻,届时靠我一人,怕是不会再这么容易做出来了。”

毒蝎和鬼谷一样,有忠臣,也会有叛徒。如今毒菩萨她们虽依旧效忠,但他毕竟不再是蝎王,人心难料,我不能等到那时再去冒险。

“你……你为何要做到如此?”他向我靠近一步,目光凌锐,“若真到那一步,你大可一走了之,何必管我后不后悔。”

“公子说得没错,我确实可以如此。”我迎上他的目光,“但抛去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谈,你我之间其实并无不同。我也不是觉得您一定会后悔,只是帮你为未来留下一个可做的选择。”

“选择?”

“是,选择。您若不后悔,那便活着就好,但若您后悔了,就还有我手里的这些醉生梦死可以用。”

见他依旧不解,我只好继续解释道:“就像当初您放我离开毒蝎时,也给过我选择一样。虽然我不记得那选择是什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但您给了我选择的权利这件事,我心里还是不胜感激的。”

9毒蝎。

她说我曾给她了选择的权利,并因此感激我,是我始料未及的。

想我蝎揭留波这一生,杀人无数,虽早就不指望有什么好下场,但仅有过的那一两次不忍和怜悯,没想到竟能等来回应。

可世事为何如此待我?想要的得不到,不曾想的,却来搅乱我心。

我心下陈杂,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半晌才敛住心神,道:“醉生梦死我自己就有,现下就在在房中。”

她听到一愣,随即自嘲道:“看来公子早有计划,是我做了多余的事了。也好,这些香我也是第一次做,效果不一定好,您那里有,更好。”

我原是一句无心之言,没成想她的回应却令我如暗室逢灯:“不多余,怎么会多余呢……你做的这一切,都刚刚好,真的,刚刚好……”

我带着她离开毒蝎。临走前,我对毒菩萨说:“柳千巧欠你的,已经还清了。”

我未问过千巧的意思,就将她带回了城郊小院。她有些为难的样子,站在门口踌躇片刻,最后问我:“既然公子说我欠毒菩萨的已经还清,那我应该也不用再继续照顾你了吧?”

我就知道她会如此想。“可你欠我的,还未还清。”

见她不解,我轻笑道:“你说感谢我曾经给了你选择的权利,所以要做醉生梦死作为报答。可那药我有,你的报答便不作数。”

“再说了,若我真的喝下孟婆汤,忘记了前尘往事,又如何能知道醉生梦死就是解药呢?我需要一个人来替我记着这件事,既然你要报答我,不如就做这件吧。”说完,我不再等她,转身走回院里。

不多时,我听到灶房里传来响动。这几日未得的安眠,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三个月后,毒菩萨和俏罗汉来道别,说她们接手毒蝎势力成立的“花庙”业已趋稳,因着天窗暂时无首,她们还乘机收编了其部分势力,因此要将总舵北迁,以安版图。

这都是当初商量好之事。她们此次前来,除了道别,只怕也是最后的尊敬了。从今之后,江湖之大,要再相见,只怕就是截然不同的身份了。

她们做得很好,不愧是我花十年调教出来的人。

按理说,我应是欣慰的,可不知为何,此刻我心中竟毫无波澜,似乎毒蝎易主,良将离君,对现下的我来说,都虚无的如同前世一般缥缈,再也激不起丝毫涟漪了。

离开前,毒菩萨问我,可是打算收了柳千巧?

我想了想,觉得有些可笑,我们不过两个被辜负的人罢了,互相取暖之人,又何能谈收了对方。

毒菩萨笑眼盈盈的走了,走前将一瓶药偷偷塞给了千巧。可惜千巧没明白她的意思,愣神间就被我抢走,扔在地上摔得稀碎。

10雷古山。

毒菩萨和俏罗汉走后,他日日都坐在那棵凤凰树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年尾将近,我终于不想等了,收拾行李与他告别。

“打算去哪儿?”他躺在躺椅上,闭着眼问。

“青崖山。”我据实已告。

他睁开眼,不解地望向我:“鬼谷已经没了,你回那里作甚?”

“鬼谷虽然没了,但我的主人和阿湘却长埋于那里。今年是头年,作为主人唯一活下来的属下,我理应前去祭拜。”

提到此事,他的神色缓和了些。“此去青崖山只需月余的路程,离祭奠也尚有很多时日,你可是还有其他事?”

就知道终是瞒不过他。“马上要到年关了,我想回一趟晋中,去祭拜我的父母。以前身在鬼谷不得出,故而从未祭拜过他们。如今是自由身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他站起来,近身过来,轻声问:“你父母是何时过世的?”他这些日子常常这样靠近,我也习惯了。

但我不想答。“此事与公子无关,我也不想说。”我退后一小步,继续道:“公子放心,我已经托付了李叔李婶照顾您,他们会每日来送饭,要买什么,他们也可以代劳。毒菩萨的人每月十五还是会过来,银两若不够用,您直接吩咐他们取来就好。”

“看来,你这是要走很久的意思了?”

“路上若不出意外,最多半年后就回来了。您放心,我既然答应您会在您喝下孟婆汤之后,回来给您解药,就绝不会食言。只是眼下您并无喝孟婆汤的意思,主人的头祭又要到了,那我就先去办我的事了。”

他思付片刻,又坐回躺椅里,闭上眼,淡淡地说:“那便去吧。”

第二日一早,我策马离开小院,一路向北而行。

三日后,我在前江岸边等船不获,没想到却等来了他,和他的画舫。

他说,他闲来无事,日日枯坐院中也是烦闷,既然我要回晋中,他权当出门散心,绝不会扰我的任何事。

他还说,要赶在过年前抵达晋中,最好是坐船顺前江向东,在江州上岸,再一路北上,会快至少半月的路程。

我何尝不知,但我无钱租船。身上仅有的这些盘缠,还是毒菩萨临走前留下的。

“你若不想坐船,我绝不勉强。”他又用那种凉而无谓的语气说着,“我让船家开慢些就是了,也好沿途多欣赏些美景。等算着时日到了江州,你再来码头寻我便是。”

我看着他,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就算不坐船躲着他走,以他蝎王的本事,要找到我依然轻而易举。

那我何必费这个车马劳顿之苦。

我跟着他上了船,之后便是一路急行,终于赶在年关前到了晋中。

雷古城依旧是那个雷古城,雷古山也依然伫立如旧,只是那山中之人,可还有我认得,亦或是记得我的人吗?

想来还是有的吧。毕竟当年那件事那般轰动,又那般丢人。

我知他不喜人多,便租了间小院住了下来。年关已至,为了不引起街坊注意,我只好装模作样的置办了几日年货,贴窗挂灯,还添了几件新衣。

可他却依旧日日坐在院中的树下,拥裘而眠,也不嫌冷。

然而,到了三十那日,我两谁都没提过年之事,像往常一般用过晚饭,便径自各回房中去睡了。

初二一早,我收拾了香烛纸钱,给他留了吃食,赶在城门开启之时,第一批出了城,向雷古山而去。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雷古山太大了,待我找到爹娘的合墓时,已经有人在那祭拜。

大师兄和二师姐也老了。我不敢出声,只得远远地躲着。依稀听到大师兄在向爹娘报告我的死讯,以及二师姐埋怨我的言语。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依然无法原谅我。我羞愧难当,双脚却似灌了铅一般,怎么都无法挪动。

一只手突然搭上我的肩。侧头,我看到他阴鹜着脸,望着师兄他们,冷冷道:“我去杀了他们。”

“不要。”我情急之下拉住他,“他们说的没错,都是我的错。当年若不是我所托非人,又执迷不悟,又怎会发生后来那么多事,累的爹娘被逼自尽,几乎断了我们这一脉。他们恨我怨我,都是应该的。”

他复杂地望了我片刻,终是收回了搭在蝎尾鞭上的手。

师兄他们走后,我来到爹娘墓前。许是过去太久,又许是这中间发生太多,我竟连他们的样子都有些记不清了。

我在墓前跪了一个多时辰。刚开始是不知如何开口,最后是不知该如何停下。

他一直远远地等着,等到我终于站起来了,他才走过来,接过我手中的竹篮,转身向山下走去。

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一截后,还是忍不住停下来揉了揉膝盖。

“你是何时记起那些往事的?”他的声音突然在上方响起,我才注意到他又走了回来。

看来他耳力确实不错。我直起身子,想了想,答道:“醉生梦死能抵消孟婆汤的功效。”

他恍然:“是在那次做药之后?”见我不置可否,他突然向我又靠近了一步,却是盯着我的眼睛,沉默不语。

“我没事,您不要多想。”我知道他的意思,但我真的没有怪他。

“你,你记起了多少?”他问。

“不算多,但也不少,差不多够把之前有些不连贯的记忆拼凑起来。”

“那……他呢?”

“您说的‘他’,是那个叫于丘烽的人吗?”见他变了神色,我不禁苦笑,“我想起之前在阿湘大婚那日,她也对我提起过此人,后来您又问过我一次,我便猜想,那人恐怕就是引我喝下孟婆汤之人吧。”

见他不语,我接着道:“其实我依然不记得他,也不记得我们之间的事。我只是记起曾经似乎有那么一个人,让我从绿妖变成了艳鬼。”

我回头望向爹娘坟墓的方向:“还有私奔、被负、入鬼谷,桩桩件件,都是逼的我父母自尽的罪魁祸首。而最大的罪魁祸首,我,柳千巧,居然还有活着回到此地,祭拜他们的这一天。可无论他们是否原谅我,这一生,都是我欠他们的。”

他沉默片刻,突然道:“抱歉。没想到因为我,又连累你记起了那些不好的事。”

我摇摇头:“不怪你。我反而要谢谢你,若不是因为记起了那些事,我也不会知道,原来我已经将它们放下了。”

“放下?”

“是,放下。”我裹了裹身上的披风袄子,觉得晋中的冬日还是如记忆中的一样冷。“我虽不记得那个人了,但他带给我的伤害,此刻在我心里,已经不再那么疼了。”

“喝了孟婆汤固然好,但也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是不完整的,心中的怨恨嗔痴也依然存在,只是没有对象而已。可如今,我已经经历了真正的死亡,再记起往事,忽然就发现,它们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可面对了。”

我知道自己说得混乱,他定然也是听得糊涂,不然眉间也不会越皱越深。算了,他还没喝过孟婆汤,多说这些又有何意义。

“这就是你突然要回来祭拜你父母的原因?”他却似乎不愿罢休。

“嗯,算是吧。”我胡乱点点头。“快到午间了,我们赶紧下山吃饭吧。”说完,我径直向山下走去。

11青崖山。

那日祭拜她父母时发现的事,让我突然有点后悔跟她来到晋中。

可到底后悔的是什么,我竟一时想不明白。

她从雷古山上下来时,很平静,不悲不喜,全然没了当年我初见她时,脸上的哀怨与不甘。她说她放下了那段往事,可我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我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再一次遭到了背叛……

我们在晋中又住了些时日,她带我去了一些地方。可惜尚在寒冬,到处的景色皆是萧瑟。出了年,我们便动身前往青崖山。

一路上,我无数次想杀了她。

每一次忍住杀她的冲动,我都会问自己一次: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经历了死后余生,她可以放下那些痛苦,而我却日日心苦难捱?

为什么我怜她和我同是痴儿,可她却擅自不再当我的同类,留我一人在记与忘之间苦苦挣扎?

又为什么,看到她偶尔露出的笑容,我也会跟着笑起来?

以及,为什么我想喝孟婆汤的次数会越来越少……

待我同她抵达青崖山下时,我已有近一个月再未梦到过义父了。

我并未和她一同上山。倒不是觉得不合适,毕竟直到现在,我也从未后悔灭了鬼谷。只是她如此请求,我也就应了。

月上枝头时,她回到了平安客栈。我在房中喝酒,听到隔壁回来后直接栓了门,想来她此时是不愿见我的。

我们在山下住了几日后,她问我,之后还想去哪里?

“我没什么想去之地。”之前十年,为了执行各种任务,我几乎跑遍了大江南北,更别说我此时早已没了任何心境游山玩水。

“你呢?”我问,“可还有什么地方要去?”

她看了我片刻,道:“我也没有。”

“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她以为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看不出来么。

“既然公子也没其他地方可去,不如我陪你回去吧。”她忽的正色道。

“哦?”我觉得她的神情有些可笑,就是那种明明有事瞒着,却努力不想让我察觉的样子。以前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不过活下来的几乎没有。

“回去那里做什么?”

“不做什么,公子若是不想回也无妨,我们随便去哪里都可以。”

我笑而不语,只是望着她,她被我看得别扭,又低下眼道:“又或者公子觉得我无趣,我们暂时分开也可以,约定个时间和地方,到时我一定如约前去。”

“看来,你是不愿再和我继续一道了。”我起身又取了一壶酒。

“公子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她接过酒壶,替我斟满,“我只是觉得,如今你我这般待在一起,身份也着实尴尬,既然我们都自由了,想必也不用一直这样待在一起吧。”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不敢看我。也罢,她的命太苦了,我也确实还了她自由身,那便由她去过些逍遥日子吧。

也免得在我身边,让我日夜都要隐忍想杀她的冲动。

我答应她后,看得出她很高兴。三日后,她收拾好行装,我又给了她一些银两,并约定一年后,在之前的小院再相见。

只可惜,我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我倒要去看看,她如此着急,又如此隐秘的,究竟要去见谁。

12四季山庄。

我终于离开了他。

在这近一年的时间里,我几乎日夜都在面对他。可我一个心死之人,却要照顾另一个心死之人,想想也着实可笑。

但,许是造化弄人,原以为会更加消沉的我,不想却意外的解了孟婆汤的部分药力,还因此度过了心劫。

想来,上天还是不愿现在就收我的。

那日在青崖山下,我遇到了曾经的两个薄情司的姐妹。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竟还能遇到旧人。我们在主人的坟前相拥而泣,互诉艰难。重逢原已经够令我欢喜了,没想到的是,她们竟还带来了谷主的消息。

她们说,一年多前,她们在蜀中遇见谷主,谷主曾下令让她们自去任何地方,但永不得再回鬼谷。她们无处可去,便在蜀中安顿了下来。

后来,她们又听说,谷主要在谷中操办喜事,并让所有鬼众尽数回谷。可等她们回到鬼谷时,那里已经尽数被屠。

当时四处都是毒蝎的人,她们不敢靠近,只得又返回蜀中。后来,江湖上有关谷主和四季山庄之间的渊源,以及山庄庄主从鬼谷带走了谷主之事,辗转传到了她们耳中,两人商量月余,最终还是决定南下,去四季山庄探访,看是否再能得到谷主的一二消息。

毕竟,薄情司在谷中是靠着谷主的庇护方才存活下来的,她两又算被谷主亲自还了自由身,她们感念至今,一直想要报答。即使报答不了,能确定谷主的安危也安心了。

她们又说,她们到达四季山庄时,山庄正在一片焦墟上重建。她们表明了身份,那管事的张小公子对她们礼遇有加,还怜她们长途辛苦,将她们留在了山庄里,做一些洒扫和针线的活计。

几个月后,那个被称为七爷的人,不惜重金,将谷主和他的那个知己周子舒带回了四季山庄,并在山庄后山的山顶处,为他们安了家。

此次,她们便是奉谷主之命,来青崖山祭拜主人和阿湘夫妇的。

谷主竟然还活着。真乃上天垂怜。

然而,这个对我来说的好消息,却是万万不能让那个人知道的。

若不是谷主骗了他,他也不会在武库前永远地失去他的义父。那些曾经醉酒的夜晚里,他曾不止一次的说过,想把谷主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但我太想去见一见谷主了,所以我决定赌一把。

没料,离开他的过程比我想象中得顺利。之后我易了容,同那两个姐妹一路南下,直奔四季山庄。

一路上我都想着,或许我的人生又可以重新开始了。

然而,当我在满天的飞雪中,见到满头白发的谷主,却还未来得及与他说上几句话时,那个人就突然出现了。

他只字未说,只出了最狠最重的招式,杀向谷主。

原来我这一生,终究还是逃不过“赌输”的宿命……

13温客行。

没想到她最终带我来见的,居然是这世上唯一还能激起我杀欲之人。

义父之死,是我永远不能放过他,亦不能原谅自己之事。它如鲠在喉,日夜煎熬着我的心,令我每每想到此事,都恨不得将他挖坟鞭尸,杀光他的所有人,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在我看到他的刹那,天地仿佛都虚无了,只剩下我与他之间,不死不休。

耳边仿佛似有千巧的声音在叫喊着什么,但我已无心去听。心里想着,你且等我片刻就好,待我杀了温客行,我们再来算你我之间,相负的这笔账。

然而,令我始料未及的是,温客行的武功,居然长进到我连五十招都抵挡不住的地步。

待反应过来时,我已吐血倒地。而他,却连兵器都还未亮过。

我好恨……

“你果然还是开了武库。”一想到我机关算尽,却在临门一脚被他的算计搞到满盘皆输,我就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兵不厌诈。”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道。我能看得出他的眼中,怀着和我一样深的恨意。“原以为你已经命丧黄泉,没想到你今日自己送上门来,那我们之间的恩怨便一并算清了吧。”

周子舒走过来,抽出腰间的白衣剑,递到温客行手中。他接过剑,指着我道:“你挑唆莫怀阳那老贼和那些正道狗入我鬼谷,在婚礼上将我的妹妹阿湘和她的夫婿残杀,后又放药人入谷,将我鬼谷众人悉数屠杀。这笔血债,我今日就要向你讨回来!”

“不要!”千巧突然冲过来,挡在了我面前。

“谷主,求你放过他吧……”我听到她的哭求,可我不明白,她为何会替我求情。

“柳千巧,你可知道你在替谁求情?”温客行的剑锋一转,竟直指千巧。

“属下知道。可是谷主,他已经受到惩罚了。这一年多来,他日夜被他义父之死折磨,从未有过片刻安眠,已经与一个活死人无异……”

“那又如何,他安眠与否,与我何干?我只知道,阿湘和罗姨的死,他必须付出代价!如今你替他求情,可有想过那个救你护你的罗姨,可有想过你亲手教过的阿湘?你对得起她们吗?!”

千巧终于语塞,再说不出话来。我缓过些劲来,撑着一口气站了起来,绕过千巧,道:“温客行,你我之间这笔恩怨,今日必须要有个了结。我不用任何人为我求情,既然我打不过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侧头看了眼柳千巧,发现自己突然不想杀她了。谁生不负人,谁又不被辜负呢。我早就知道这道理,却始终都不愿接受。

她没有负我。原本就是我给了她自由,她与我的约定,也从未与我两之外的任何人有关。她愿意挡在我前面,那么我来到这里,便不是她的设计,也不算她负了我。

“千巧,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这次是我擅自跟来的,看在你替我求情的份上,你欠我的那件事,便算了吧。以后好好的活着,活得聪明点,莫要再被人辜负了。”

说完,我闭上眼,等待最后的解脱……

14尾声。

他突然出现的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几近停滞了。

我早已不想杀他,自然也不愿眼睁睁地看他去送死。我何尝不知道谷主也是恨他入骨,可在那一刻,我也不知为何的,就挡在了他前面。

许是我真的欠了他吧,我想,连我的本能都在告诉我这件事。

他是打不过谷主的,我在第一次见到他之时便知道。

他早就想死了。他本就是在找死。

谷主的剑刺穿他身体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接住了他。他倒在我怀里,血染红了白雪,鲜明而又刺眼。雪越下越大,他的身子渐渐没了温度。

也罢,他总算可以去见他的义父了,也算了却了他的心愿。

两个姐妹过来想扶我起来,可我仿佛已经冻僵了,怎么都松不开抱着他的手。谷主见我如此,冷哼一声转头走了,我知道自己对他不住,也无言再为自己申辩。

还是周公子上来将我的手掰开,又扶我起来,在我耳边轻声地宽慰了几句。曾见过一面的七爷和南疆大巫此时方才赶到,周公子便将我塞给乌溪大人,拜托他为我看看,然后就随着谷主的方向离去了。

半年后。

一日午间,我在一片闷热中醒来,觉得自己还是没有适应南疆这潮热的天气。我脱了外衫,又用清水擦了一遍身子,方才觉得舒爽了些。

窗外日头正盛,有些睁不开眼,我便跑进里间的药堂里去制药。乌溪大人前些日子教给我的丹药,我还掌握不好做法,需勤加练习才行。

等再出药堂时,天已快黑了,隐隐有晚风吹进屋来,终于可以去外间活动活动了。

开门,只见那人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静静地酌着一壶酒,桌上摆着一个食盒,却是并未打开的样子。

我无奈地摇摇头,走过去拿过他的酒杯,道:“大巫说了,不让你再空腹饮酒,又忘记了么。”

我将饭菜从食盒中取出布好,他静静地等着,等与我一同吃了几口后,才又开始喝酒。

“不是说大巫要带你去见你的族人吗,怎得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边吃边问。托七爷的福,大巫这里有中原最好的厨子,总算有一样能让我不用适应了。

“都是些不认识的人,见过就行了。”他淡淡地答道,也不多吃,只是喝酒。“你呢,为何这么晚还不吃饭?”

“在练大巫教我配的药,一时忘了时辰。”他听了不再言语,只默默地打开了第二壶酒。

“可是有什么心事?”我问,“是见面不太顺利吗?”

他摇摇头,沉默半晌,方才道:“他们要我回去,接替族长的位置。”

我放下筷子,心想果然不出七爷所料。“这也在情理之中。当时大巫凭借着你身上的配饰和背后的纹身,确定了你的身份,将你救了下来,也如实的告诉了你。你既然愿意跟他回来,应该也已经想到会有这一天吧。”

“不。”他答道,“我以为他们会想杀了我。”

我明白他的想法。他一生都活在尔虞我诈的算计里,会如此作想,并不奇怪。

“反正我们这一族,早就不是什么皇族了,做了族长也没什么意思。”他又道。

“可我听七爷说,你们这一族仍是最为效忠大巫和南疆的,世代镇守南边,抵御南边那些小国的进犯。这样的族长,也没意思吗?”

“正如你所说,他们世代为将,也算是重臣。如此权位,如今的族长又怎会轻易的拱手于人呢?”

“你说的也有道理。”我点点头,“可七爷说,这南疆人与我们中原人不同,他们心思单纯,对族系和身份都甚为重视,几乎不容半点错乱。你幼时蒙难,下落不明,如今的这位族长,便一直是暂代的身份。”

“所以呢?”

“所以,以他们观念和你的才智与能力,要坐稳族长的位置,想来并不会太难。”

“这么说,你也希望我去当那个族长?”

我轻叹了口气,右手抚上他的手臂,道:“或许,那个才是真正属于你的身份。一个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给予的,原本就属于你的身份。”

他似是有些动摇,我接着道:“你生来就该是站在顶端的人,在哪里都是。像如今这两年蛰伏的日子,终归不是你的归宿。不过,这是你的人生,如何抉择,你但凭心意就好。”

言尽于此,剩下的只能他自己决定。他望着我,片刻没有言语。我起身收了碗筷,又将院中的灯都点了起来。

他还坐在那里,只是喝完了所有的酒。

夜深了,临走前他问我,若他去做了那族长,我是否愿意去帮他。

“你若愿意,大巫的势力更能帮到你。”我答道。

“我知道。”他说,“但我只想你来帮我。”

我心下一震,半晌,才道:“可我还要跟着大巫学制药呢。你知道的,我们临走前,周公子和谷主可是特地嘱咐过,说让我学了大巫的本事,制了药给他们送去。重建四季山庄的银两,可有不少都要靠这个呢。”

只见他不满的撇撇嘴,道:“他们两个也好意思,自己在那雪山上逍遥快活,却让你一个女子去替他们挣这种钱。”

我不由失笑:“没办法,不如此,谷主又怎么能同意让我跟来南疆。”

“算了,大不了我在族里给你再建一间药室便是了。”他没好气道,“反正都在这巫城里,你随时都可以去找大巫,这样总行了吧。”

“是,这样就最好了,蝎揭族长。”我俯身微拜,轻笑着回道。

月光如水,柳色如烟,看来这南疆的风景,终究是要与别处的不同了。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