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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体】不谓侠·十五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温客行进了花楼,掷下一袋金银,举觞对天,“今晚谁能陪我满饮此壶,一壶换一颗金珠。”

“有一样东西,你本来很想要的,却不见了。你满心以为再也找不见了,多年之后,却又再次出现了,可时过境迁,你已经要不起这样东西了。”

周子舒进了无名酒肆,饮罄满桌烈酒,似哭似笑地喃喃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世上无难事,庸人自扰之。”

等白日酒醒,韩英接走了周子舒,温客行则孤身回鬼谷,缢死了那夜自作主张的白无常。】

闻言,在触及周子舒衣角时,温客行讷讷收回了手,两相默然,不复聊赖。

好在叶白衣瞧准了时机,果断开口:“夫妻向隅,茅舍无烟……臭小子,我活了这百来年,还从没见过追人像你这般追法的。”

“你一个孤身百年的老怪物知道些什么?有这么分闲心,不妨趁早揣着这张小白脸给自己找个媳妇去。”温客行心头正烦闷,嘴下自不会留情。

叶白衣顿了顿,到底说服自己别和不知旧事的少年计较,“是么,我不知道?那追人的时候,是该拿着心上人给的钱喝花酒……”

“咳咳咳……”正中要害,一击必杀。

“追得人动心了,也该自己东想西想的逃;……”

“行了,你别说了。”温客行恼羞成怒,欲向阿絮卖乖,又为四贤死后那伤人一问心虚,左转右转,终是向叶白衣咬牙切齿道,“前辈,你待如何?”

“我孤身百年,能如何?”叶白衣看够了这人把头转得和拨浪鼓一般的模样,这才笑着挤兑了回去,“你们两的事,不该问他吗?”

“他说得没错。”周子舒抢着接道,“老温,你说得那样东西,莫非情丝爱意?”

“阿絮……”

“若是,那也是老子给你的,不是你出价我交货的买卖。”周子舒故意往霸道了说,“老温,要不要得起,是我判定的事,接不接下,才是你该决定的。既然我许那渡尽地狱鬼、世上无难事的宏誓,便是铁了心要拽住你。我付之真心,你便拂袖任它碎于地下,也当是不想要,而非逃也似的离开,留下句不敢要。”

“怎会?”温客行果真被吓了一跳,大着胆子搂上那人,“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先前我说错了话,你若不气我厌我,便是三生有幸。”

“行了,虽平生不堪一问,却总会走这么一遭。早些知道了,未尝也不是好事。”周子舒无奈地拍了拍温客行的肩,“平日里脸皮厚得很,这时到又自轻自贱起来。”

见两人愿意说了,叶白衣也乐得自在,摇头笑嘲句:“床头吵架床尾和。”

【两人虽各赴其道,却没停下对张成岭的关注,毒蝎掳走他的那夜,两人会面,皆受了几分不轻不重的伤。

有张成岭无意的斡旋,关系倒也缓和,半遮半掩间,温周二人都说出了些许秘密。一场拜师礼,复又携手行。

“我在人心鬼蜮里杀了个七进七出,要是连好人和坏人都分不清楚,那岂不是白活了?”

“所以你觉得,我是个好人?”

“阿絮~阿絮?”

“叫魂呢?”

“我就是觉得,活着,给太阳晒着,还有个人的名字给我这么叫着,真的挺好。”

“是挺好的。”周子舒敛了笑又扬起,不知想到些什么,“老温。”

“嗯?”

“喝酒啦!”】

长辈们瞧着两人说开,可算松了口气,一面感叹成岭天真烂漫,看感情一道反比瞻前顾后的温周两人还通透些,正合了当局者迷四字,一面也暗暗记下了幕后黑手的形容。

“大哥,既然幕后黑手是赵敬,你派他去联系龙大哥岂不危险?”沈慎难得聪明了一回,“他说没见着龙大哥,却带了人回来,谁知究竟有没有对龙大哥动手?这带回的人又是不是龙大哥的人?”

“五弟放心,从这里出去后,自然先羁押赵敬,着手寻找证据。”高崇却对毒蝎更多几分警惕,“先前子舒未曾点出,我到不曾想起,北有天窗,南有毒蝎。然江南一带有五湖盟驻守,不比西北荒芜。若毒蝎果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发展出如此势力,还无声无息劫走了成岭,恐怕——”

“赵敬与他们定有往来!”沈慎大悟。

虽说高崇与沈慎都不是格外聪明的人,却总有那么一层武林正道魁首的身份在,轻易取缔不得。故而无论办什么事,明面上都轻松大方许多,哪似鬼谷谷主,不仅自家地位朝不保夕,一言一行更保守揣度。

空间拉两人入内,确实与了温周二人不少方便。

另一头,温客行自然也没落下那打伤了阿絮的祸首。不过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话想问。

“阿絮,你看我像个好人还是坏人?”

“这石屏中你不是已问过一遍,怎么,没听清?”周子舒笑道。

“那岂能一样。”温客行连连摆手,“阿絮,这石屏你还什么也不知道,连我的身份都是半猜不透,万一如今想起,又觉得自己认错了可怎好?”

“傻样。”周子舒学着屏幕上的自己笑骂了句,“是,确实说错了。”

温客行的脑袋刷得垂落,直叫人觉得,若他头上有狗耳朵,也该一并耷拉下去了。

周子舒这才优哉游哉道:“老温,既知道了这许多,我不妨再说清楚些。红尘百态,人不是用好坏就能说清的……不知你做过的那些事,我或许觉得你是个好人——”

温客行屏息,焦灼等候着审判。

“如今,我却想说,你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无论如何,是个值得相交的人。”那人笑道,“是我周子舒想要相交的人,可好?”

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温客行长舒了口气,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

“好。”他笃定道,“这就够了,阿絮。”

这就够了。

“诶!我瞧着好像老怪物出场了?”

“臭小子,怎么说话的?”

【只见客栈众人围聚叶白衣身旁,时不时发出啧啧的称赞声来。

“客官,这小子真的神了,这么瘦的一个人,那肚子莫不是连了个无底洞,你说这东西都吃到什么地方去了,这可真是一个绝世饭桶啊!”】

噗嗤,这回不止温客行,但凡年岁小些得都没压住。

“阿絮,这回可不是我说得了?你瞧这小二多会说话?”

不愧是见惯了市面的,各个儿都是人才,说话也好听。就冲这么点,他请老饭桶一顿也值了。

叶白衣还不曾回击,石屏上的三人已先就谁请吃饭争执起来。

【“果然做得一手好死”叶白衣斥道,“可天人将死尚有五衰之相,苦不堪言,为何你一个快死的人,却能活蹦乱跳?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中原武林多了很多有趣的人。”】

“快死的人。”温客行的面色顿时凝重起来,向叶白衣道,“你也早看出来了?”

“自然看出来了。”叶白衣全无所谓,“确实有趣,不过我一进来你们两便从头闹到尾,既没问,也没请我吃饭,就没顾上说了。”

这居然没顾上说!温客行险些气得绝倒,可眼下也不是和叶白衣掰扯这的时候,“他受的是什么伤?能治吗?”

“我便是大夫,也需望闻问切……”“够了,老温,你想知道不妨直接来问我!”

两道声音同时想起,温客行总算把视线转向了周子舒,不知是委屈还是忧愤,他眼角已泛出红痕,与他在鬼谷时惯常画的眼妆有些相类。

“阿絮,你肯告诉我吗?”

石屏上的他,可是用了行酒令的法子都不曾套出一句来。

周子舒定了定神,方才回道:“原想着不必的,不过眼下……也无所谓了。”

似乎是得了他的应允,石屏总算将最初跳过的一段展示了出来。

【七窍三秋钉,三载赴幽冥。

为了离开天窗,我用了一年半的时间,为自己打下七窍三秋钉。

周子舒一面于铜镜前解衣,一面伸手拿起银刀,寸寸隔开埋着长钉的血肉。

若是一次连钉七根下去,受刑人不久便会渐失五感,只能以废人之身苟活三年。但若是每三月钉进一颗,让那钉子一点点长进肉里,与自身化为一体,虽然也只有三年之命,却能剩下五成功夫,还能保住五感渐次丧失,直到最终。

只是,需忍受三年又十八个月的——

锥心蚀骨之痛。】

独白终,而温客行几欲发狂,一手已扯上周子舒的衣领。

然非他所愿,现实中的周子舒身上,也已钉下了七颗钉子,粉红的肉芽附上钝端,长成一个个丑陋又致命的小丘。

“子舒贤侄,你!”高崇与沈慎亦是大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果真是恶毒的精巧,这刑罚,莫不就是你想出的?”叶白衣容色未变,却也没了半分笑意。

“是。”周子舒拢回衣领,他没废多少力气,温客行呆呆地立在那里,仿佛一根指头就能戳倒,“我成立天窗时,也曾立下铁律,有进无出,若想出时,需种下七窍三秋钉。”

“晋王无德,你又何须效命于他?子舒,你这是糊涂啊!”见小辈如此,高崇恸声。

“高盟主,晋王无德,我原是不知。等我知道时,四季山庄八十一人已只余我一人。”周子舒道,“这条铁律,不是我对晋王的忠诚,而是我与师兄弟定下的契约。它曾经约束过我每个师弟,我不知道有多少山庄旧人是因这条誓约才无能退出,无能逃脱死局的……”

“所以你是在赎罪?”温客行终于开口问道,声音因绝望而嘶哑。

“我在践诺。”周子舒温言纠正,“我的师弟们皆恪守此诺,照料我长大的毕伯也恪守此诺,若独我一人例外,九幽黄泉之下,山庄子弟再见时,我对的起谁?”

话至此,高崇哑然,不能再劝,温客行反倒上前一步,问道:“那阿絮,先前你说当我作知己,看是否能结连理的话,难道也是在哄我么?”

“天下人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又哪真有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知己挚友,便是夫妻,老来也别离,遑论那些丧妻再娶的?”周子舒无奈道,“我尚余三年,这三年,我愿与你携手同行,天南地北也去的,又怎么算不得许诺?”

“我走后,你也该会再结知己,再逢美眷,若你心下仍忧惧,我会于奈何桥前等你。”

温客行只愣愣地看着他,看得泪光险些聚集滑落。

“阿絮,你怎这般狠心,处处算得都好。”他死死拽住了周子舒的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先前曾说觉得,活着,给太阳晒着是件好事,那是因有个总会答应我的人,名字给我这般叫着。你若离去,如何盼我独活。”

“老温……你总不该,将一切系于一人。你将我当菩萨,我却不是菩萨,担不起一人性命。”

温客行却恍若未闻,扶着周子舒的手,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可我已是这般做了。”他哀声祈求道,“阿絮,你说你是为了践与诸位师弟一诺。如今我也算你师弟,死者不论,你与我重定个契约,可好?”

周子舒张了张口,不知如何安抚时,石屏中的另一个自己已传来答复

【“多谢前辈为我的事费心了。”周子舒拱手,“便不劳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