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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体】不谓侠·十四

“诶呀主人!痨病鬼,你们又打什么哑谜呢?这地方横竖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有什么事,直说不好吗?”顾湘不乐意听了,叉腰站直了身,配着石屏上一面唱十八摸一面殴打纨绔子弟的紫色身影,到也相称,温周叶三人果止了交谈,笑着问她:“那便像你这般,大耳刮子赏过去?”

“不行么?主人你不是说,人间侠士,都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几个欺男霸女的货色,难道还打错了不成?”顾湘昂首挺胸,骄矜自傲。她晓得温客行定会与她撑腰,一双眼便挑衅地往高崇身上瞅去,“姑娘我等着岳阳派宗主来找我麻烦!”

高崇自不会帮亲不帮理,依他的脾性,这爽直的丫头还颇对胃口,当得起他一个对下管教不严的赔罪。

“顾姑娘仗义之举,无愧江湖儿女风范。”

“那是自然,本姑娘可是个顶顶公道的人。”顾湘也不推辞,得意地转身,却正对上石屏间一袭水蓝袍子的公子的视线。

【“看什么看,怎么,你也想听曲啊?”

“不,我想请你吃饭。”那小公子笑得傻乎乎的,伸手请人坐下。“姑娘,你快尝尝,这道银针鸡片,是用名茶君山银针与鸡片同炒的,你尝尝看。”

“好吃!”

“好吃吧,在下没什么别得本事,这专好寻访天下美食。”】

“这可真是顶好的本事!”顾湘叫出声,巴巴地扯温客行袖子,“主人,你瞧他可真是个好人!”

“请你吃道菜就算好人了?”温客行说不上心里哪处不痛快,脸色蓦地往下一沉,“万一里头下了蒙汗药、鹤顶红呢?吃不死你!”

顾湘顿时不乐意了,据理力争道:“可他看上去傻乎乎的,和只大兔子似的……你看!他还帮我在岳阳派面前说明真相了,这不是很讲义气吗?”

“那是他别有所图,随手施点小恩小惠。就你笨,看谁都觉得傻。”温客行警告道,“总之,以后遇上这种没来由对你好的人,多留几个心眼,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去。尤其是这种少年儿郎,那都是见色起意……”

这话听着怎么都有些怪味,高崇忍不住轻咳了几声,打圆场道:“清风剑派也是规矩森严的名门,曹少侠虽涉世未深,却也是个一身正气的少年英杰,衍……温公子确实不必这般提防。”

“规矩森严……怕不只用在与我们这些个邪魔歪道划清界线上。”温客行冷哼一声,“阿絮,你瞧那清风剑派如何?”天窗讯息最是灵通,征询一二总不会出错,“阿絮,你怎么不说话了?”

周子舒抱肘作壁上观,“五十笑百,不知温大善人想叫我说些什么?”

温客行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先前那番话有哪处不对劲了——他可不也是个没来由对着周子舒殷勤的?

“就是啊主人!你不也给痨病鬼吹箫驾车,这么说,你也对痨病鬼不安好心喽?”顾湘得了这句话,顿时挺直腰杆,掰着指头数起温客行做过地讨巧卖乖事来。

“这哪能一样?那臭小子胸无点墨,连《湘夫人》和《洛神赋》都能背串,能有你家主人倜傥风流?”

“要我说,你小子还不如那大兔子呢!”叶白衣看热闹不嫌事大,张口就补了一刀,“那小崽子追姑娘好歹知道自己花钱,你追人没追上,到先管别人要起钱,可不就欺负秦怀章那老小子不在。天底下哪有拱别人家白菜拱得起劲,自家白菜叫人沾一沾叶子反倒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道理。”

这一轮下来,竟全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独独留温客行自己孤立无援,遭了前头撩人不要脸的报应。

“没道理便没道理,横竖我鬼谷中人从来不讲道理。”温客行索性破罐子破摔起来,伸手便要去揪顾湘的耳朵,“反正,别叫我再瞧见你和那个没文化的臭小子来往!”

“凭什么!”顾湘躲得快,一闪身往周子舒身后藏去。她吃准了主人不敢对痨病鬼动手,大着胆子与他唱反调,“主人你这叫……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就凭我是‘州官’,你这丫头就得听我管,你信不信我见那小子一回就揍他一回。”温客行还想再追,却被自家阿絮一手一个,拦了下来。

“行了,你们俩把我当柱子绕呢?转的我头疼。”

温客行可算老实挨着周子舒跪坐下来,脸却气恼地撇向一边,眼不见为净。顾湘占了另一边,双眼尽往石屏上曹蔚宁带着奶膘的圆脸上打量,怎么瞧怎么可爱,越发中意欢喜。

两日内请她吃了三顿饭,这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顾姑娘,你放心,我保护你,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出事的!”】

“本事不大,口气不小。”

【“你之前说这个食尸鬼,他专吃俊美少年的脸蛋。顾姑娘,那你的意思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很俊美?”】

“自作多情,回去就叫食尸鬼吃了他。”

“老温”周子舒总算听不下去,当真好气又好笑,“你这是几岁的人,这么和小辈计较?我怎不知,一个敢枉顾世俗求分桃断袖的鬼谷谷主,何时竟作起泥古不化的家长来了?”

熟料温客行忽而敛了满面幼稚赌气,正色低声说与周子舒道,“阿絮,你可知阿湘在鬼谷中号为无心紫煞,乃是因这丫头素来没心没肺。

可她也不是生来如此,我不知人间如何,然在鬼谷,唯有没心没肺才能过得快活。因而有我在旁看着时,不许她养狗,不许她收丫鬟。心上记挂的东西少了,方能一直这般逍遥自在下去。”

一入红尘,便生因果。周子舒忽想起温客行于湖心吹箫那夜的呢喃,原是在那时就已有所思虑了么?

分明时常以幼稚懵懂示人,在某些时候,却又格外细腻体贴。

“养儿到百岁,常忧九十九。”他轻声应和,“只是你原也打算好了,要送她入人间吧?”

“她从未沾血,更不曾喝过什么孟婆汤,顶多是个在鬼门关处游荡的小鬼,与我不同。”温客行叹道,“《幽冥录》中有言‘十人去,九不还’,我就要她做那幸之又幸的其一,有何不可?”

周子舒不置可否,顺着他的话推断道:“既然入人间,总该生些羁绊,否则人间与鬼谷,岂不是一般孤寂?”

“虽如此说,总要寻个可托之人,长长久久护她一辈子。”温客行嫌弃道,“否则狗死了,我能抓只新的与她,奴婢死了,我能买个新的伺候她,管叫她好了伤疤忘了疼。可若真得一个‘情’字入眼,肠断泪难收,我又到哪儿再寻个心上人与她?”

这回周子舒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终问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老温,你为阿湘这般打算,你自己又何如?”

温客行却笑着看了过来,“我?阿絮,我已寻着人了。”

却寻着个活不久的,周子舒蹙眉,不知当怎么说分明。

“我可还没答允。”

“一样。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恰逢石屏上两人行至岳阳湖畔,见安吉四贤泛舟湖上,抚琴剑舞,陶然自乐。

“这最后一位啊,便是独行大盗贺一凡,固然深陷泥淖,却心向光明,受到三位好友的感化,弃暗投明,一起隐居在这山林中,方才成就了一段高山流水的佳话。”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还真是……什么话都叫你说尽了。”周子舒摇头笑叹,“我观你这表现,当时欣羡四贤的?”

“花满渚,酒满瓯,伴友携游,谁人不羡?”温客行扬手指那石屏,“阿絮你瞧,若我诸事尽后得自由,何妨夜夜如此蹉跎?”

【果见周子舒接了那壶清酒,飞身上檐,挨着早早等候的温客行,卧看明月皎夜光。

“阿絮,我心里边高兴,你知道吗?你为何不问我为什么高兴?”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你不想说,我又何必问呢?”】

何夜无月?何处无酒?只是,疲乏如天窗首领,苦痛如鬼谷谷主,何时才能再有此般闲情?

纵览温客行半生是非的周子舒比石屏上的自己,却又是一番不同的领会。他也知道,温客行满城散布琉璃甲,这一夜就注定不会一直这般清闲。

“老温,你知道我为何会说这么一番话?”

温客行不敢再以玩笑作答,他已看见城中杀戮声起,阿絮面露不快了。

可要他正经思忖,他也是心中胆怯。阿絮信他,他这么一番举止,往重了说实是有负人信任。

“我说这么一番话,是想告知你,无论何时,只要你想说,我都会听着。”周子舒万般失望无奈,“鬼谷经历,少年身份,你若不想告知我便罢。可你分明是想说的,时不时露出些疯狂,时不时接起计划一角……既然如此,为何不好好说?为何这般行一步探一步?”

那一夜,他并非全是惊愕于温客行复仇的疯狂,更是茫然于这个口口声声唤他知己的人背着他布下了何等大局。

“阿絮……师兄……”看着孑然一身站在街心的自己,温客行顿了顿,忽而重重委屈漫上心头,“我哪敢啊!”

鬼都是再小心不过的,层层画皮包绕,把自己打理的人模狗样;鬼也是再贪婪不过的,不甘心只叫伪装过的自己与知己同游,再多一点,再叫人多知晓一些这副人皮下的疯狂,想看那人是否能全盘接受。

“我只掀起一角人皮,你便把我丢下了……何况,你看这些人,难道不是咎由自取?”

分明是造成这叫高崇沈慎都头大到极点局面的罪魁祸首,却不能不叫人责备之余,又多几分心疼。

【清晨,寻不着周子舒的温客行随高崇来到了安吉四贤的居所附近,如愿看了出丐帮围攻四人的闹剧,心中却半分畅快也无。

“隐居十五载,陶然已忘忧。十五载的相濡以沫,却因为这东西,一朝化为泡影。”

“杜兄,你……”

“高盟主,我四人已久别红尘,只愿终老山林。唯因君故,我们才重出山门,共赴这英雄大会,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因为你我的一场义气相交,令我等绝命岳阳城。高崇,裴大哥为你抢回了琉璃甲,值得吗?值得吗?”

“杜兄!”高崇两手抱拳,须发怒张,目眦欲裂,“高崇对不起你!”

这声愧,未有分毫作伪,却于事无补,拉不一个心已成灰的人。】

“怎会!”“不!”“杜兄!”三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沈慎怒极,高崇恸极,方才还不觉自己有何错处的温客行,此刻也是难以置信至极。

“阿絮……你说我会后悔,便是指这个……”声声茫然破碎的喃喃。

高崇克制了许久,看着失魂落魄,由跪坐变为瘫坐的温客行,终究忍不住呵道:“甄衍!”见温客行不做反应,又呵了声“温客行!”

“我不管你认哪个名字,哪个身份。是高崇对不起你爹娘,当年一役后便在没资格称如玉一声哥!论理,我也最没资格管教你。

可我站在这里,今日这一席话我必须和你说,是因为这上能忝居你长辈的人所余无几,鬼谷中没人教你,我不说,这世上也就再没人告诉你。哪怕知己伴侣,哪怕子舒,也不能叫你真听进心里。

你这事……从最初开始,就是做得太错!”

他不是个能叫愧疚压过对错的性子,张口便难免狠厉了些。

温客行猛地昂起了头,他身子有些打颤,也不是后悔还是恼怒,方张口欲言,却被石屏中的自己抢先说了出来。

【“是,他们不算坏人,但周首领,你敢说你平生所杀便都是坏人”

周子舒愣在了当场,良久,才挤出一声,“好,好得很。”

在他的回忆中,有一名总角稚子拽着他衣摆,鲜血淋漓,仍脆生生地喊着“叔叔。”】

于是温客行弃了高崇,又忙转向周子舒,果然,石屏外的周子舒也蓦地绷直了身,神色僵硬起来。

“阿絮……对不起,我不是……”

“不是故意的。”周子舒张口接道,眸中无限悲哀,“师弟,我知道,连你心中如何想,又为何说出这句话,我也知道……”

事实上,旁观者清,整个空间内除了阅历尚浅的张成岭与顾湘,都看明白了。但作为师兄能包容不懂事的师弟,作为伴侣或知己却不能不被刺伤……那个接受追求的允诺,他有些,想要改主意了……

“哪怕这世间将鬼谷众人斥作厉鬼,哪怕你自诩厉鬼……这改不了你依旧是个人的事实。是人,便会后悔,便会崩溃,你无需掩饰。”

“我没想……”温客行不敢看阿絮,也不愿对上高崇,一袭未尽之言不知说与谁听,“我没想……”

“阿衍——”见两小辈如此,高崇也难免放缓了语气,一声长叹,“你自然不想再重复一回甄大哥的经历……”

说中心事,温客行的头越发低垂了些。

安吉四贤不止代表着温客行向往的、与阿絮泛舟山水的隐逸生活,他们不是为自己私欲卷入这场祸事中的,而是真真切切,为了与高崇的义气,替高崇拿到了琉璃甲——这一切,与当年毫不在意武库内容,为一腔义气,死守武库钥匙秘密不说的甄氏夫妇何异?

在杜翁自刎的那一瞬,温客行看得便不是狗咬狗的热闹

他看到了自己向往未来的破碎,也看到了梦魇般的过去重演。

【平生所为,你我这样的人,岂堪一问?】

“这江湖上,都是人,岂能用黄雀和蝉、棋手与棋子去看?”这便是他不善布局,也深恶机关布局的缘由了,高崇看着默然不语的两人,温客行与周子舒年纪虽长些,论辈分,其实与张成岭才是一辈——

“都还是群毛头小子。”叶白衣一锤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