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体】不谓侠·十
光屏滋啦了一声,画面闪了闪,善解人意地止在了柱杖的甄如玉和沏茶的谷妙妙身上,空间第一次陷入了静谧。
周子舒纵容温客行蜷入他怀里,听那人急促的呼吸逐渐绵长,像条找着安乐窝的小狗一般,蹭了蹭衣袖,散下半缕鬓发。
半生未见,他险些忘了,当初把一锅送给这小师弟养着,也是觉得小师弟与它很是相像,两双溜圆的眼睛一起看来,就叫人忍不住要去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上一把。
“行了,日头还早,这会儿就交上颈了,晚间自家床上温存去。”等了半晌不见两人分开,叶白衣捋起袖子就上了。
周子舒目光一凌,一手仍揽着温客行,一手已举起了剑。
“还未请教前辈身份姓名。”
言下之意,定是戒备的。
“小人之心,师傅徒弟都一个德行,连好好一张脸都爱捣腾的乱七八糟,小家子气。”叶白衣乐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是叶白衣!”白衣剑的白衣。
“这小子是病是毒,叫我把把脉象不就知道了?你放心,就算是害喜三月也吓不到我。”
“咳咳咳”温客行顿时柔弱不下去了,反手将面露尴尬的周子舒勾至身后,飞身就要向叶白衣劈去,“胡吣些什么呢小白脸,你老子没教过你怎么说话吗?”
只可惜叶白衣胸有成竹,空间内又狭小地旋不开,没出五招,温客行便被反拗着擒住了手腕。
“这不好得还挺快?”
“前辈,您武功高绝,何苦戏弄小辈。”周子舒忙插入两人之间。
叶白衣倒也不以为忤,指着温客行道:“秦怀章的徒弟,我问你,这小子从前可曾服过什么伤着脑子的药?”
“你说谁脑子有伤!”“难不成是孟婆汤?”
顾湘的声音和温客行交在了一处。
【“孩子,既然你已经来到了鬼谷,你就得认命。”白发朱裙的薄情簿主轻抚甄衍的脸颊,“你爹是个好大夫,只可惜我没能救活他。不过还好,我把你救下来了。”
“喝下它,你就什么都会忘记的。”
我不能忘……不能忘……】
“我还是忘了。”温客行幽幽长叹,颓然瘫坐在地,“孟婆汤能让人忘记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我以为我记住得父母之仇便是全部,此后日日夜夜皆为此而活。”
“可我忘了,最初那时,是我先引狼入室的。”
孟婆汤尽甄衍殁,世间唯余温客行。
“老温”周子舒单膝跪地,两手锢住了温客行的肩,“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既是赵敬,你难道忘了方才他与沈慎太湖山庄的夜谈吗?”
“此人最擅伪装,那夜密探,他那悲天悯人、悔不当初的姿态,连与他相交二十余年的结义兄弟也被骗了过去。你当初不过十三稚龄,又如何识得破这人狐狸脸面。”
“若果你真连这错处都要拦在身上,那我岂不也该同担半份,是我送你的一锅害得你未能即使还家,这才遇上了赵敬……”
温客行伸手捂住了周子舒的嘴,眸光却依旧飘忽无神。
“对啊主人,你还能记得这么多过去,已经很厉害了,哪像我,从前姓甚名谁、父母兄弟,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啦!”顾湘素来不怎么会安慰伺候的活计,只知道跟着一块儿说,到真逗笑了温客行。
“你这小丫头进谷时才几岁?记不得那是应该的。”他搀着周子舒的手,重又站直了身。“阿絮,我没事了。”周子舒见他虽唇上带笑,面色却依旧不怎么好,拧着眉不肯放心。“我真没事了,阿絮。”见这架势,温客行摊了摊手,“孟婆汤的解药,我确实没费心去寻过,不过想来,记不得也是无妨,既然来了此处,那把曾经发生过得事再看一遍就是了。”
“总归不算我枉活这许多年,生也糊涂,死也糊涂。”
周子舒看了他片刻,这才扣上了他的手,“要再看得头疼,你记得说出口。”
温客行报之一笑,疼痛这种东西,他很早就学会享受了。
只可惜,屏幕很不给面子地拆穿了他的心思。
【面上涂满了赤色油彩的老谷主举着棘条一鞭鞭抽打。
“阿行错了,请谷主再赐教。”小小孩童只穿件襦衣跪在镂花石板上,面颊肿得青紫。
“这就对了,你要记住,这里是鬼谷。不是山谷的谷,是蛊虫的蛊,只有强悍狠毒到吞噬一切的蛊王才有资格活下来。”又是一鞭,抽歪了孩童的脑袋“人都怕疼,你不怕,反而享受这种疼痛,那就是你活,他们死。”
“阿行感恩戴德,铭记于心。”】
“阿絮,你别这般看着我。”注意到周子舒面色微变,手上的力道也跟着重了重,温客行不得已玩起了恶人先告状,“那老东西,应付着而已,谁会老实听仇人的歪理。”
“何况,我也没叫他讨了好去。”
但你还是学会享受疼痛了,周子舒暗叹。
【“传闻,当年温疯子篡位之时,把活着的老谷主当着大伙儿的面,一口一口给吃了,这才吓破了大伙儿的胆。”
“假的,他是当着大家的面,生剥了老谷主的皮!”】
“急色鬼那缺心眼的,又在背后妄议谷主,那无常鬼也是个爱嚼舌根的。”顾湘气得跳脚。
温客行装模作样地转身喝止自家丫头,余光却总往周子舒身上瞟。他是打算说自己宰了那老畜生,可没打算说自己活剥了那人的皮。这光屏什么都往外秃噜,阿絮又会如何看他呢?
“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老温,你没做错什么。”周子舒瞥见这人鬼鬼祟祟的小动作,顿觉好笑,“至于手段,你觉得能从肉刑墨刑腐刑三千刑法中,生生造出七窍三秋钉的我,会不识得哪样酷吏手段?凌迟腰斩、剥皮揎草,不过如此。”
“我从前问你是否姓温,只是想知晓你是否果真为容炫之子,为何要对这江湖设计,如今知晓了那一个义字的立场,你若想对罪魁祸首复仇,我拦你作甚?只怕你别当真被那鬼谷哄了,把自己当作恶鬼才是。”
我本就是恶鬼了,温客行心中自嘲,面上却肉眼可见的欢脱起来。
“放心,我可与那些个不同,都说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我读了那么多经史子集,怎么招也该算个书袋子吧?”
“你知我说得不是这个……”
这两人你来我往、心有灵犀,直把叶白衣瞧得碍眼,一扭头,霍霍其余成员去了。
“那几个小子我都认识了,你们又都是何人?”
张成岭关系与他们最密,率先拱手作揖,老实道:“镜湖派张成岭,见过前辈。”
“镜湖派,张玉森那小子的后人?”叶白衣想了想,从秦怀章给他的容炫交友名单中筛出了这么个名字。
“是。”成岭垂头答应,乎又想到了什么,对着温周二人喊道,“温叔、周叔,既然一切的背后,都是赵敬在捣鬼,那能否叫石屏把高伯伯和沈伯伯也拉进来,叫他们看看这真相。高伯伯是五湖盟盟主,素有声望,有他作保,温叔也不用那般拐弯抹角的布局了!”
在瞧过一半前情后,他果断把高沈二人从不可信,划拉到和他一样被骗的可怜人内了。
不等温客行回答,石屏闪了闪。
【能量不足,需送出部分人员。】
也是空间大小已定,站八人便已算挤了,再来两人也难。
“看来,怕是我们告辞的时候了。”令狐冲把酒葫芦拴回腰间,笑着起身道别,郭靖和狄云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
叶白衣打量过这一直未出声地三人,问道:“你们几个,又是哪家后辈小生?”
“说了,恐怕前辈也识不得,何必留名?”令狐冲这般答道,“我们几人的江湖,恐怕就并非是一个江湖。”能在名门正派围剿中查清葵花宝典的真相,令狐冲可一点也不蠢,看过几幕,他就多少推出了这一结论。
“哦?你倒也镇定。”
“前辈过誉。我从前做华山派弟子时,也被师母手把手教习过经史子集,知道庄周梦蝶,王质观弈的故事。这故事虽是旁人,却也是江湖上的,管他天南海北,何门何派?我们听着了,若路见不平,也偏爱说说自家经历,管管旁人闲事。”
“何况,这石屏仙人客气,也送得我一壶好酒。”令狐冲笑着拍了拍腰间酒葫芦,“如今我得经历也讲尽了,只是需得拜托仙人,莫要把我送到百千年后才是,盈盈还在等我。”
足下忽现光晕,一明一灭,令狐冲的身形渐渐淡去。
“令狐叔,这半日承蒙照顾,多谢!”张成岭忙笨嘴拙舌地告别
那残存的人影毫不在意得摆摆手,散了去。薄衫轻剑侠少年,便是离别也是万丈豪情的潇洒。
“张公子,想来我也该走了。”紧接着就是郭靖,“我自己来得稀里糊涂,也没帮上什么忙,倒是温周两位前辈的经历,叫我见识了许多,原来这江湖上多得是重重算计,须得多作小心……张大侠的仇,张公子定能雪恨。”
最后离去的是狄云,他想了想,也对周子舒说了几句,“那姓郭的小兄弟说你们这江湖比他们好上许多,那我便直说了,我来得江湖,远比你们的要暗无天日。”
“可你们二位,或许比我又或有些不同……望多保重”
诚然,温周都算不得话本故事里的大好人,却令他想起自己唯一认识的那位,称得上大善的前辈。那前辈受人陷害,心上人被活埋,他亦中计身故。
只愿这两位能有个不同的结局。
最是别离易,瞬息各东西,一下子失了三人,空间一时寂寞起来。
“我到宁愿有这么几个一面交情的留着,别换两个碍眼得进来。”温客行领了这份心意,却不怎么是滋味,“那两个被骗得团团转的废物,就算进来了,又有何用?”
他还是无法原谅那些个兄弟,当年竟无人为他爹娘说一句话。
周子舒拍了拍他的肩。
【“赵二哥,快坐,快坐呀!”“衍儿,你先去外边玩,大人们还有话要说。”甄氏夫妇热情招呼着。
“师兄,你先跟赵二哥聊,我去给你们沏杯茶。”
屋外,小甄衍抱着一锅坐在秋千上,小口小口咬着糖葫芦。隔了一重门,屋内却是天翻地覆。
“赵敬,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谷妙妙怒吼着,青瓷茶盏摔了个粉碎。
赵敬不作理会,悠然道:“弟妹啊,你怎么还是这般火爆脾气。”
“容大哥和容夫人都不在了,不打开这武库的大门,难道要让我们大家的心血,就此湮没不成?”】
身后空间的角落里,似乎传出了什么响动。
【“你别装了,容大哥到底是怎么死的,高崇大哥怎么会有三尸毒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只有你,只有你这个下三滥!”
回答她的,是赵敬半是得意、半是轻蔑的笑声。】
“赵二……”
熟悉的暴躁声音,那句“二哥”却卡在喉咙中,怎么也喊不出来。
“五弟,看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