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第一篇 救赎(番外)
番外黄沙在大漠扬起,遮住了山川岁月。凸起的山丘,凹进的漩涡,远处有一支人族的商队,骆驼背上驮满来自域外的奇珍异宝。驼铃在漫天的黄沙里低沉的吟着梵音,舞姬纤细的脚踝上细碎的铜铃也随之附和着,覆面的红纱飘落,将夕阳染上鲜血……沙漠边缘坐落着一个寺庙,寺庙的屋顶上落了一只苍鹰,锐利的双眼紧紧盯着那精致的檐角,檐角处有一串七彩的风铃,青铜的铃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晚风一吹,它便一荡,清脆的铃声在苍茫的夜色中回响,惊了一只偷腥的猫,绿色的瞳孔在黑夜紧缩,蓦的对上了苍鹰的眼,仓皇而逃。寺庙里很是清静,唯有淡淡的檀香轻拂鼻翼。岁言轻轻踏入木门,香案上袅袅的白烟微微颤动,下一刻一个慈眉善目,身披袈裟的白须方丈便凭空出现。方丈双手合十,对着岁言行了一礼才缓缓道:“若老衲记的不错,陛下已有近百年不曾来过这里了。”竟有百年了吗?岁言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却在下一瞬恢复清明。他生了一双极好的眼,便是不笑也自带了三分笑意,可不知从何时起,那双眼冷的厉害,像淬了玄冰的箭,抓不住,也逃不掉。“人间百年罢了,于我不过寥寥数月。”岁言淡淡开口,目光却越过方丈望向不远处供奉的牌位。黑色的牌位上勾勒着繁杂而精美的云纹,只是上面却空无一字。这是神族人尽皆知的秘密,上任天帝曾爱上了一个人族女子,且违背族规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一出生便被视为不祥,不论是神族还是人族都无法接受他的存在,为了让这个孩子被两族接纳,那个人族女子便发誓此生不再踏入人神两族半步,于是将一生都消磨在了这人神两族的蛮荒边界,哪怕是死也没能逃过魂飞魄散的命运。岁言从遥远的记忆中慢慢回神。其实他从未见过他的人族母亲,因为是神族皇室唯一的血脉,他的一生都被责任所束缚,他拥有无上的权力,却没有随心所欲的自由。角落里传来一声猫叫,岁言侧目,那是一只通体黝黑的猫,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在暗处发着莹莹的光。岁言盯着那绿色的瞳孔,不自觉的被它吸引,好像深陷漩涡,身不由己……昆仑山下的桃林开花了,方圆十里都落满了粉红的花瓣,桃花的清香也溢满了整个昆仑。瑶青自一片混沌中悠悠转醒,入目便是天空蔚蓝,满树桃红。明明是昆仑最好的季节,瑶青却觉得深陷寒冬,她感受着周身从未有过的冰冷,那冰冷将她深深包裹,无法呼吸,却也无法死去。“你还不愿相信吗?”虚空中似乎响起一个声音,虚无缥缈。瑶青动了动唇,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泪水从眼角滑落,沾湿了身侧的花瓣。风忽然旋起,卷起了一地残花,虚空中的声音带着怒气,一字一句像一根根刺般扎向瑶青的心,“是他,狼子野心;是他,毁了昆仑;也是他,欺骗了你。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你。是你引狼入室。”瑶青的心痛的厉害,鲜血顺着嘴角滑落,比最艳丽的花瓣还要艳上三分。她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淡淡的暖意却让她一瞬间便迷失了自我,她确实有错,可错的不是遇见他,而是爱上他。“姐姐……你去过人间吗?”瑶青盯着虚空,目光温柔而眷恋。虚空中的气流微微波动,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女子慢慢出现在瑶青的面前。瑶青笑了,不再等待黑衣女子的回答,她自顾自的说着,“在人间,是我第一次遇见他,在历劫结束之前我并不知道他是神族太子。我是强国的公主,他却是弱国送来的质子,我们本应云泥之别,毫无关联。可是姐姐,我没有办法,有些人一出现便会惊艳你的人生,此后便无法拒绝,更忘怀不了……”“我不喜欢中药苦涩,他便带来我最爱的桃一坊蜜饯;我不喜欢宫中尔虞我诈,向往宫外平凡却欢乐的人间百味,他便偷偷带我出宫领略世间美好;我厌倦了那虚假的生活,他便费劲心机以天下做赌,将我带离那吃人的皇宫……我从未忘记当我盖头被揭下看到那一脸笑意的他,也从未忘记他为护我,甘愿牺牲自己……”“姐姐,”瑶青的目光从远方回归,望向临空而立的黑衣女子,“我确实错了,错在太爱他,所以一次次欺骗自己,原谅他。”“你……都知道吗?”黑衣女子缓缓开口,似乎不可思议,却又不得不相信。瑶青又笑了,苦涩的笑意在她的嘴角蔓延,她强忍着喉间的腥甜,痛苦道:“你是说他一直骗我,利用我威胁师傅与君尧上神对抗,还是利用完我后将我囚禁于此,任我自生自灭呢?”长久的沉默在这片桃林散开,瑶青看着黑衣女子,嘴角含笑,眸中却无悲无喜。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一切,她只是在等,在等他走出仇恨,在等他放下,可是……“可是他不会放下仇恨的,为了他眼中的父亲,他甚至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他是个疯子!你不能这么自私,为了他赔上师傅和整个昆仑……”泪水渗透了覆面的黑纱,素禾的声音颤抖的厉害,她不懂瑶青口中的爱,她只知道是师傅收养了她们,是昆仑给了她们家,可偏偏,偏偏是自己的妹妹……素禾泣不成声。瑶青的脸憔悴不堪,她看着崩溃痛哭的素禾,嘴角弯起一个苍白的笑容,“姐姐,他是天帝,即便没有我他也会对昆仑下手的,因为可以与君尧上神一战的只有昆仑。所以师傅早就料到了这一切,我们都在给他一个机会,期望着他可以回头,只是我们都太过自信了。”“我们都有错不是吗?我一意孤行,自以为是 ,你和师傅太过良善,而岁言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瑶青,你要好好活着,我要让你看到他后悔的样子……”素禾一点点拭干眼角的泪,目光坚定。瑶青的意识已经开始慢慢涣散,她几乎看不清素禾的脸,可听着素禾的声音她还是笑了,“姐姐,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我们不该为了仇恨而活,而是为了自己而活。”拿起了也要学会放下啊……岁言好像做了一场梦,梦里有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姑娘,围着桃树起舞蹁跹,笑颜如花,可下一瞬一支箭便直直穿过她的心脏,她的心口像开了一朵艳丽的桃花,岁言想捂住那不断流血的伤口,可是鲜红的血液依旧不断的从他的指缝流出,他感受着怀中柔软温热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僵硬,他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好像失去了一切,他自己也随着她离开,如今停留在这世间的不过是一具躯壳。“怎么,舍不得醒了?”一个冷漠的女声将他从深渊拉起,岁言缓缓睁眼,入目是寺庙的厢房,方丈站在一侧,目光随着岁言的转醒慢慢回归平静。岁言极其缓慢的坐起身子,唇色苍白,他看向虚空,吐出两个字,“素禾。”素禾依旧是一身黑衣,黑纱覆面,她看着岁言的眼神也和以往一样,冰冷厌恶。“我方才所见都是你的幻术。”岁言幽深的眸看向素禾,语气冷淡。“幻术?”素禾忽然笑了,笑的眼角渗出泪水,她在这一瞬间忽然有些释然,何必呢?他一如既往地可怜,永远活在自己为自己所编制的一场荒诞美梦中,不愿醒,所以叫不醒。岁言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体内气血翻涌,灵力紊乱,从不愿承认的恐惧与痛苦开始自心底慢慢升起,直到占据他的整颗心脏。原来他不光欺骗别人,也一直在欺骗自己,骗自己为了父亲所以可以利用一切人和事物,骗自己瑶青从不爱他,也骗自己瑶青还在桃林,还在等他……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岁言捂紧心脏,那里痛的几近窒息。素禾看着此时虚弱至极的岁言,目光悲悯,“瑶青幼时受过重伤,哪怕被师傅所救修习高等仙术也断活不过七百岁。你在她最美好的年纪遇见她,她也本可快乐的度过一生,可是她遇见的是你,爱上的是你,一个不懂得珍惜她的你。”岁言蓦的笑了,笑容绝望,他怎么能不知道呢,只是他的前半生都在自我欺骗中度过罢了,现在梦醒了,他的心也便彻底死了……昆仑的桃林仍然开着灿烂的桃花,岁言跨进这片仙境,迎面吹来的风似乎都带着久违的暖意。他来这里,只是想告诉她,他放过了自己,余生也将只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