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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没想到吧我又更了!

书剧混设,偏书,晋舒温周。

老温可算出个场。

周子舒伤重,强行废掉丹田彻底毁了他的身子根骨,被药泡着喝了快三个月,才终于好的差不多,不再动不动就吐血,不用人扶着也能走路了。

这三个月来,晋王与他就像是真正的普通表兄弟一般,日日下朝便过来陪他,给他喂药,夜里抵足而眠。

偶尔赫连翊也会让人给周子舒从宫外带回些玩意儿,有什么风筝灯笼,也有什么香囊佩环,总之是些哄孩子的玩意儿。

周子舒从没玩过。

这句话不是说他拒绝了那些东西,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如今闲着也是闲着,晋王既然送了,他便尝试着捣鼓起来,投入之时倒真从这些幼稚的玩意儿里尝出了三分乐趣来。

只是每每那种乐趣之后,便总是更长久的寂寥。

那日里晋王难得出去走走,带了周子舒一道。这人褪去了华服,换上了常服,腰间佩着一柄长剑。斗笠遮去了这人的面容与贵气,竟也有几分像江湖子弟了。

此时晋州已是初春,路上行人已换上了春装,而跟在赫连翊身旁的周子舒却仍披着深冬才会穿的大氅。白狐狸毛的衣领衬得他面如白玉,像是哪家不世出的病弱公子,身旁的晋王反倒像是护卫他的下属了。

路上也引得不少路人注目。

赫连翊便调侃周子舒

“早知道孤王带什么斗笠,这斗笠应该戴在子舒头上才是”

周子舒手上还捧着暖炉,乜了眼晋王腰间那柄镶了翠玉的长剑,一反常态的,又反唇相讥起来

“王爷要是摘了斗笠,大概就看不得什么市井百态了,至多能落个自取其辱”

赫连翊被他一噎,一口气吞回去,本想恼了,可见周子舒那苍白瘦削的面容,心中火气竟莫名其妙便散去了。

何必呢?

他就想。

和一个将死之人置气,他赫连翊的气量还没小到那个地步。

胸中那口闷气从他口中悠悠叹出。

“春色无限好啊。

子舒,你看这行人匆匆,百姓安居,每每此时孤王便觉得你我所做,不算白费”

周子舒应声望去,街上人声嘈杂,杨柳低垂,初春嫩绿映出这盛世生机。

那一瞬他竟然恍惚了,一时分不清此时究竟是身在晋州,还是在曾经那个杏花微雨的江南。

他又想起温客行来了。

他低下头,看晋王腰间长剑,抬手抽了出来。

赫连翊没拦他,便看他动作。

白衣剑乃是魔匠容长青此生三大杰作之一,天山寒铁所锻,长三尺有二,重两斤三两,可柔可刚,削铁如泥。

原先常赤条缠在四季山庄末代庄主的腰间,出剑时也如飘絮般灵动,如飞雪般凌厉。

可如今,宝剑被藏在镶金嵌玉的剑鞘里。

而那四季山庄的末代庄主,宝剑的真正主人,如今却连举起它,都会手臂颤抖了。

周子舒看着白衣剑颤抖的剑锋,忽然笑了。

病弱公子手中长剑跌落地上,金石相击,清冽悦耳。

他又咳嗽起来。

赫连翊第一时间扶住他,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

周子舒咳得嘶声,却死盯着地上的白衣剑。

他想着,三个月过去了,也不知道那温客行死没死。如果没死,会不会去边境那个小城寻他。如果寻不到,又会不会自作聪明跑到南疆去找他。

可惜……

周絮死了,他注定寻不到了。

————

温客行杀了莫怀阳时,已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

只是他存着一口气,强行避开了要害,才只送了那老头子上路。

人人得而诛之的鬼谷谷主颓然跪倒在地上,有些狼狈。他那个合作伙伴却在他方唱罢之时作为黄雀登了场,虽然被吓得离得远远的不敢上前,可温客行也知,此时的自己若是想被索命,甚至都不用他上前,远远丢过来枚断刃,也就了结了。

那一刻,他想引颈就戮来着。

只是闭上眼那一刹,他眼前忽然浮现了那一日,在那条荒野乡道上,那个瘦削的人摇摇骑在马上的背影。那日里缠在梅雨沉闷空气中透过来的清朗声音,此刻也仿佛在耳边响起。

快去快回,久了老子可不等你。

温客行猛然睁开眼,那瞬间,鬼谷天堑中竟难得泄下了一丝天光,偏偏落进他眼里。

而他眼前那个骑着瘦马的悠然身影却仍有留存,恍然间仿佛是那人走进了那光中。

他下意识抬起手,抓了那光一把。

阿絮。

温客行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望着远处已抬手的蝎王,目光一凛,手中折扇携着最后余力,以破千钧之势,一往无前的飞了出去。

蝎王大惊,他心性多疑,当下便以为温客行濒死之态果然是局,矮身后撤,还防备那柄夺命铁扇接下去的变招。

岂料那铁扇被他躲过后没有任何变招意向,只是携着千钧之力直直楔进了山石之中。

看那巨石崩塌,蝎王也不由一阵心惊,却也同时明白,这恐怕真的是温客行最后的反扑了。

可没等他转身,那跪倒在地的温客行,已经长身而起,足尖重踏地面,跃下了这青崖山。

蝎王匆匆追至崖边,便只能看见那人坠入深涧。

“我们这就下崖”

旁边毒菩萨急急争着表现自己,却被蝎王抬手拦了。

“不必,鬼主这样的对手,一生也遇不上第二个了,给他最后的尊敬吧。

而若到这个地步,他还能活下去,那也算是他的造化。”

旁边俏罗汉欲言又止,却不抵毒菩萨已经拱手称是,便也只能随着拱了手。

如蝎王所说,温客行跳下那青崖山之时,赌的便是这造化了。他赌这贼老天不会让他这个祸害这么早就死了。

只是在空中下坠时,却仍不免开始想些人临终时才会想的事了。

什么赌,也不过是在走投无路下最后的选择,而后心中的自欺欺人罢了。

他想,这已经过去三个月了,阿絮他是不是已经不再等他了,那人是不是已经去了南疆,甚至已经忘记他了。

想着忘记也好,这样万一日后他知道他死了,也就不会伤心了。

可又想,阿絮那么厌恶他缠他跟他,又那么冷心薄情,恐怕就算真的知道他死了,也不会掉一滴眼泪吧。

想到这又觉得,这人还是要记得他的,他必须得记得他,他若是不记得,他即便是死了,也要夜夜去他梦里寻他,要他一辈子不能忘了他。

都怪那群子正道狗,狗咬狗的内讧闹个不停,才拖到今日,若是能再早些……

再早些,他活不下去,似乎也没什么用处。

温客行只觉得累了,口中咳出两口血来,闭上了眼睛。

极速下坠的人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圆木结结实实将他拦了一把,险些将温客行的腰给砸断,却叫他有了求生之机。

只是这机遇只在刹那间,所幸温客行常年在这生死间徘徊,即使下意识的求生本能,仍叫他在被弹起的瞬间强行扭过身,一把抓住了那棵歪长在悬崖上的榕树。

高处下坠之势何其力重,不过也亏刚刚温客行先拦腰在这榕树上摔了一遭,此刻才勉强抓住了这榕树。

指甲在他抓住榕树时便齐根断裂,可他那指尖却仍死死抓进树皮之中,木刺刺进指缝,登时鲜血便染红了这棵与世无争的崖边青榕。而流血的人却对此时苦痛仿若未闻,死死的攥住这救他性命的稻草。

他真的不想死。

“哈哈……”

温客行吊在树上,看着脚下已隐约能看见一二的崖底,嘶声低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天不亡我,天不亡我……”

这人一袭血衣坠在这昏暗崖中,近乎癫狂的念着。

直到又咳出血来,温客行的神情才逐渐缓和,眼中甚至透出一丝柔情来。

“阿絮……”

他又念着他救命稻草的名字,随后勉力抬起他已无知觉的右手,解开自己的腰带,系在了榕树上。

又借着腰带,这人可算爬上了榕树,靠在山岩上,勉强休憩了片刻。

此时威风不可一世的鬼谷谷主可算是狼狈到了头。一手指尖血肉模糊,另半边身子几乎没了知觉,刚刚与榕树一撞腰骨似乎都有受损,此时没大韧性的人,恐怕已经呜呼哀哉了。

可偏偏温客行只休憩了片刻,就直起身,用那只尚有知觉的手配合着牙齿,将自己身上的衣服一条条扯了,结成了条布绳。

此刻他只庆幸为了这场盛会,他特地换上了一套华服。

里外衣裳全脱了,接起来的绳子竟也有个大概十几米。虽然细窄了些,但他毕竟是绝顶的高手,只要提起一口气轻身,这小小布绳便经得住他。

虽然这十几米不足以让他安稳落到崖底,但好歹剩那几米也不至于叫他摔死了。

抓着布绳滑到头,温客行胸中那口气再提不住,又一口鲜血喷出,直直跌进崖底。

这一下结结实实,在地上愣滚了几个来回才止住。

温客行趴在地上,又呕出一大摊血来,眼前金星乱转,一阵一阵的发黑。

他自己便懂医术,知道此刻绝不能闭眼,闭上眼恐怕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温客行倒是不怕死的,可他不想再见不到阿絮,只要想想这人间里还有阿絮在,那便是阎罗王扯着他的腿把他往地狱里拽,他也要和他争一争,把这条命留在人间。

他撑着地上碎石勉强爬起身,一点一点蹭着挪到了山岩处,才靠着山石坐住身子,又用唯一知觉最全的手搬着自己的腿,打坐运功起来。

半个周天不到,温客行便觉得肺里像进了碎石,仿若火烧,又连连咳出血来。

只是这口血吐出后,内息运转却稍显轻快了。

呼吸都渐渐平稳。

入定之前,温客行便想,他这条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