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晋舒温周,书剧混设。
老温还是就台词出场一句。
屋内来人收走了赫连翊那一桌的卷折,矮案都整个抬走了,换成长桌架在床边地上。
侍女们鱼贯而入,林林总总十数道菜肴摆到桌上。冷的热的,盘的雕的,是皇亲的制式。
周子舒在床上起也起不来,亏侍女们应是被吩咐过,两个过来扶他起身下床。
他身上那件华服着实碍事,脚落了底,衣摆却仍拖曳在床榻上,只能又过来两个侍女为他托着衣摆。
人被扶着坐下的时候,衣摆也被好好的展铺在身后了。
周子舒确实没过过这样被人侍候的像瘫痪似的日子,如今就想难道北渊过去过的就是这样日子?那真是怪不得他武功练不好,惰性养人上瘾,日日这样堕怠,谁还愿意坚持练功。
因为身体虚软无力,周子舒哪怕坐到桌边也还要人扶着。身旁早候好了两个侍女,一位持箸,一位擎盅,吃饭这事他只要张嘴就行了,索性和个瘫痪的也没什么区别。
吃过饭漱口擦嘴的时候他又想,七爷后头还能会几手功夫也是有大韧性了,这样奢靡几十年过着,没养成草包饭袋就很不容易了。况且那人还那样通透聪慧,芝兰玉树。
也不怪他那表哥那样念着他,却又那样容不下他。
饭后周子舒勉强恢复了几分力气,起码被人扶着也能走几步了,他便叫人搀着他出去走走。
宫中落雪未清,他鞋也没穿,就想走进雪地里。
侍女捧着镶金软靴跪在他脚边想为他穿上,他却不肯抬脚,便侧身想绕,就是想隔着脚上绸缎的足衣去踩一踩那松散的白雪。
侍女跪地拦他,生怕他这金贵人踏雪着凉,到时晋王怪罪,哪个能担待得起呢?
周子舒自然知道这侍女们都是什么心思,也知道此时若非要执意,便显得好像无理取闹似的,堂堂前天窗首领,晋王的表弟,真正的皇亲,却为难几个小侍女。
可他偏觉得不痛快。
他逃不出这儿就算了,此生不能得偿所愿也尽然了,怎么就如今想去雪地里走一走,也不能顺心。
凭什么他便要端方,凭什么他要担起个‘堂堂’,做不得真正的随心所欲,还不能在仅余这一点空间里放纵了吗?若真那样,那他活得可真就没什么意思了,就这一年半都没意思。
周子舒心想,原来金丝雀不那么快活。
于是他抬脚踢掉了侍女手中的靴子,趁面前两个跪地的侍女忙乱求饶,踏进了冰天雪地里。
扶着周子舒那个侍女早也跪地上了,此刻他憋了一口气,拎着那拖沓的衣角,竭力奔了十数步,便险些腿软栽倒在地。扶着旁边一棵红梅,咳嗽起来。
他刚被废丹田,又喂了软筋散,即使药劲稍过,此时仍说他是个瓷人也不过分,此时跑动牵动内脏筋骨,咳得停不下来,最后只能依靠在树上,任由那帮侍女追过来,七手八脚扶他,为他顺气。
周子舒手抵在唇边,阻住了口中溢出的鲜血,只是他此时太过苍白了,血从指缝流出来也分外明显。
侍女们吓得跪倒在雪地里,个个抖的像鹌鹑似的。
周子舒有些无奈又觉厌烦,既烦自己此刻的孱弱,也烦这些侍女的自轻。可有什么办法呢?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重门深宫里,这些小小侍女就是些随时可以被人打杀的玩意儿,没有哪个大人皇族会把她们当做人来看,命都不由己,还有什么资格矜傲。
可他接着又想,江湖好到哪去不成。
一天天为些无用的贪嗔而搞些恩怨情仇,打打杀杀,死好些个人,毁好些个家庭,这些家庭就再把这些仇恨延续下去,纠缠不休。
不过,如果说江湖是处不见底的深渊,那朝堂就是座声名狼藉的屠宰场,再清明廉洁自律无私的人进去了,也没可能再出来。要么被权欲同化,要么死在权欲的倾轧下。
他拼尽全力想逃出去过,最后也都又回来了这里。
所以相比之下,江湖就又能比朝堂好那么一点点了,虽然就那么一点,也是他这辈子再触不及的了。
周子舒甩了甩手,将指尖那一点点的血滴甩进白雪之中,落个妖冶血花,随后抬起了脚。
侍女们还瑟瑟发抖呢,头都不敢抬,哪个知道他伸脚了。
于是这人只能倚在树上,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吩咐
“鞋呢??老子都吐血了,不知道赶紧扶我回去吗?这时候不怕晋王怪罪了?”
周子舒这话说的骄横又讥讽,至于其中情绪到底是针对此时跪地的一帮侍女,还是针对晋王与他自己,这些侍女又哪里听得出来。只一个个慌张的,拿鞋的拿鞋,取披风的跑去取披风。
足衣已被体温与冰雪抵抗融化的雪水浸湿了,侍女们只能新取了足衣,此前先将狐狸毛领的大氅围在了周子舒身上护着他。
寒风并不凛冽,甚至有些温柔。
可周子舒还是觉得吸进肺里的晚风冷的甚至有些疼。
他看着没有完全沉寂的天边,忽然想起鬼谷应该在那个方向,也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温客行死了没有。
他们两人,一个囚于朝堂,一个困在江湖,倒他娘的相得益彰。
周子舒原本不会骂人,是在越州跟温客行他们游湖的时候跟那里的船夫学的。
骂人是挺痛快一件事。
“娘了个腿的!”
他看着无际天空,忽然朗声骂了一句。周围侍女哪知关窍,当即又吓得都跪倒在地。
周子舒瞧也不瞧她们,便还得了片刻安宁呢。
只是这安宁也没多久,他便瞥见远处轿辇,应当是晋王回来了。
周子舒瞥了眼四下跪在雪地里的侍女,还有旁边的血迹与自己赤着的脚,心中叹了一句麻烦。
却也还是摇着头抬起了脚。
侍女们就瑟瑟候着,周子舒也没什么心软不心软的,一脚踹在跪在他身前阻拦的一位侍女身上,然后提着衣角,又提起口气跑了。
他趁着这群侍女一时反应不过来,几步一歇的奔着晋王那轿辇跑过去。
抬轿的人自然远远就瞧见他了,与轿内人说了什么,晋王便撩开轿帘,真看见他时匆匆忙忙就迎过来。
周子舒在心中翻个白眼,忍着喉头的腥甜,愣是等晋王迎到他身前了,才两腿一软栽进他怀里,然后把血吐了他一身。
“表哥……”
赫连翊被他吓了一跳,匆忙喊着太医,毕竟周子舒被用了软筋散,他可怕这人是因为气恼牵动药效,再气血攻心猝死了。
周子舒吐出了一口血反觉得轻松不少了,当下心安理得躺在晋王怀里,半眯着眼指着后面追过来又跪了一地的侍女们说
“你看你给我安排这些侍女,一点眼力也没有,我想出来走走,她们偏不让,害得我只能这么跑出来”
他说着,一边还把只着了足衣的脚从衣摆下探出来抖了抖。
“表哥,你得罚她们”
赫连翊瞧见周子舒赤着的脚,确实皱了皱眉,可听见他下一句,心头那点对于下人的不快便淡去了。
想来这人又是在给他找难堪,当下便顺着问了一句。
“那子舒想让孤王怎么罚她们啊?”
周子舒眼里慵懒变了色,那双圆圆的多情目被他乜成狭长,薄唇张合淡淡吐出几个字来
“不如就全杀了吧”
底下侍女听这一句都吓得瘫软哭泣起来,周子舒却勾唇笑笑。他嘴角还挂着血迹,却愣像个无情阎罗。
赫连翊愣了愣,却瞬间反应过来。
他看出周子舒心思了,不过想用自己坏他名声而已。
那既然他看出他心思了,自然就不会如他所愿。若是他自己想杀,这些下人杀多少都使得,可偏偏周子舒随口一句他就为他杀了的话,这睽睽众目下,他难免是要落个顾私情博人欢心的口舌。他是王爷,任何行径藏不住,传出去就难免叫各个派系拿来做些文章。
周子舒做了这么多年天窗首领,这些腌臜事,不比他知道的少,此刻做这幅姿态,谁会信他就是单纯闹个脾气?
再说了,周子舒被称为世上最冷静薄情之人,闹脾气?他都不曾见过,他又怎么可能为了几个小侍女去闹脾气。
正好太医也赶来了,赫连翊将周子舒打横抱起,一边道
“子舒何苦因着这些卑贱东西怄气,你刚刚吐了血,还是赶紧去叫太医看看,留这几条性命权当是为你积攒些功德,你若不想看见,就把她们全换掉就是了”
周子舒微微撇了撇嘴,转瞬即逝,嘴里吊儿郎当的回他
“子舒造下的血债哪是这几条性命的功德能偿得起的,表哥不舍得直说就是,我现在反正也没什么能耐真要了她们性命”
赫连翊看见他那消逝极快的不豫,心下倒高兴不少,一是总叫这心思玲珑的人在他面前吃了瘪,二是此刻这丝不豫是周子舒真正真实的情绪,不是任何他装模作样的姿态。难得,得到时自然让人觉得痛快,当下说话都带了些真实笑意
“子舒莫要闹小脾气了”
说着已抱着人进了寝宫。
周子舒在他怀里,微微侧头看他身后那些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感谢晋王恩德的侍女,真的又撇了撇嘴。
想着,恐怕今日这事传出去,衬着赫连翊的宽和,他更成了心毒寡义的人了。以往他有武功与天窗傍身,知道的人少,张口也要掂量,现如今也不知都会说出些什么东西来。
不过无所谓了,他周子舒这把子身前名,早已糟烂透了,也不怕再多些什么难堪。
起码这几个小侍女的性命全乎保下了不是,等他真正下地狱的时候,说不定能在油锅里少炸上几十年。
可笑他这位相处了十几年的表哥,到底无法做到真正看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