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四）

折腾了大半夜，景翊一点睡意都没有，索性跟着萧瑾瑜回了三法司。

萧瑾瑜的丹青可谓一绝，方才只看了死者两眼，眼下已经在纸上画出大致模样，景翊凑近了看，拧着眉，“我怎么觉得你画的和刚才那具尸体不大一样？”

萧瑾瑜吹干墨迹，“楚楚说过，人的相貌是由骨骼决定的，那尸体在水中浸泡过，已经肿胀，若是照着尸体来画，难免失实。”

景翊撇撇嘴，“有点道理，那让他们进来认一认吧，看看这是哪家的主。”

景翊还没来得及招呼外面的管事的，楚楚就从验尸房气喘吁吁的跑过来，“王爷，我这次是怎么验都行吗？”

萧瑾瑜看着她，“你又想——”

楚楚点点头：“嗯。”

萧瑾瑜沉吟片刻，“好，你想怎么验，就怎么验。”

楚楚又用力的点点头，应了声好，转身又回到了验尸房。

景翊看着楚楚的背影，“她不会又要剖——”

萧瑾瑜把手上的画像递给景翊，“叫外面管事的都进来认人吧。”

楚楚忙活了大半夜，天将拂晓才从验尸房出来，萧瑾瑜和景翊早已等在三思堂。

“死者名叫韩亦奇，苏州人士，进京赶考的学子，是曲江池上一家画舫的客人，据管事的说出手并不阔绰，算不上常客。目前还没有人来报失踪，他在长安的落脚处和来往之人明日还要详查。”萧瑾瑜把死者身份说明，“楚楚，你验尸什么结果？”

楚楚把验尸单递给萧瑾瑜，“王爷，此人男，身长五尺六寸，右手食指指腹中指处有薄茧，身上并无明显的外伤。只胸前有一处淤痕，应该是生前留下的，看样子就是死前不久被硬物咯住，另外，左侧偏后脖颈处有一道锐器刺入的伤口，伤口接近四寸深。这人虽是在水里发现的，但他却不是淹死的。他的致命伤正是左侧偏后脖颈上的一处锐器刺伤，这处伤口刺破了他的颈部，导致他失血而亡。而且现在判断不出他的死亡时间，但根据他皮肤的褶皱和肿胀程度来看，他在水里至少泡了三天了。”

景翊皱眉：“他在水里捞上来的，怎么不可能是淹死的？”

验尸是楚楚的专业，说起这个，楚楚慢条斯理的解释道：“原因有三，其一凡是淹死的人，口中多会有白色或者血色泡沫，但此人口中只有少数泥沙，并无泡沫，其二，溺水者多半会因挣扎而手指蜷缩，指缝中多半会有泥沙，腹部隆起，可此人除了指缝中有少许泥沙之外，十指自然伸展，腹部平坦没有积水，其三，活着溺水之人，其胸腔肺部定会有泥沙积水，可我剖开之后，他的胸腔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见他在入水时已经没了呼吸，自然不是溺死的。”

说罢楚楚又低声嘟囔一句：“这曲江池怎么和冷姑娘说得不太一样啊！”

景翊的嘴角抽了抽，“你还真把人剖了啊！”

楚楚嘟着嘴，有些疑惑的看向萧瑾瑜，“不能剖吗？我是仵作，查出他的死因是我唯一能为死者做的了，再说，王爷都允了我的。”

景翊只手撑着额头，瞥了眼萧瑾瑜：你说的话，我们这位安郡王可不敢说个不字。

萧瑾瑜看着验尸单，若有所思，楚楚又道：“只不过他的这处伤口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景翊嘴快。

楚楚看向萧瑾瑜，“王爷。”

萧瑾瑜习以为常的站起身，从桌上取了根狼毫握在手里，“我来做凶手。”

楚楚点点头，又道：“这处伤口在左侧偏后是从上自下刺入，角度并不平缓，而且有些从左向右的角度。”

萧瑾瑜从善如流的站在楚楚身后，举起手中的笔作势刺入楚楚的左侧脖颈，楚楚把自己想想成死者，当笔杆接触到自己的一瞬间，仿佛感受到了莫大的震惊和恐惧，抬手捂住脖颈，艰难的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朝身后倒去。

萧瑾瑜赶紧上前一步将人接住护在身前，撞上景翊手握成拳抵在唇边眼珠笑意，眼神玩味，萧瑾瑜颇有些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脸上浮过一抹羞赧。

楚楚自萧瑾瑜的怀里站直，景翊赶忙换作一脸正色，“这有什么奇怪的吗？我没看出哪里奇怪啊。”

楚楚握住萧瑾瑜那笔的那只手，两只小手包裹住萧瑾瑜的手腕，萧瑾瑜清楚的感受到楚楚手中的温热细腻，下意识的别过眼。

“你看，王爷刚才不自觉就用了右手，而用右手刺左侧，很多人下意识就会向左用力，所以角度是自右向左，就算是右手向右刺入，那凶手——”

楚楚包裹着萧瑾瑜的手，在自己的颈间比划，“须得站在死者的正左侧才好发力，可是四寸长的伤口，再加上凶手手握的长度，这么长的凶器，死者怎么可能没有反应被一击致命。凶手站在自己左边，要逃跑很容易吧？”

“还有，”萧瑾瑜此时已经平定心神，“死者身长五尺六寸，要想手握凶器自上而下刺入，凶手少说也要比死者五寸有余。否则很难达到死者身上的伤口的角度。”

“没错，王爷的身高与死者相仿，”楚楚自萧瑾瑜的手中拿过笔，作势在萧瑾瑜身后比划，“像我这样的身高，刺入的角度只能是自下而上，而如果是与王爷身高相同——”

楚楚踮起脚，想模拟与王爷身高相仿时的刺入角度给景翊看，谁知一个没站稳，整个人顺势伏在了萧瑾瑜的背上，萧瑾瑜整个人一僵，清楚的感受到身后的鼻息扑在自己的耳后，萧瑾瑜更加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脸上漫上一抹可疑的红。

楚楚没想到自己会栽到萧瑾瑜的背上，整个人瞬时从模拟案犯的状态中抽离出来，颇有些手忙脚乱的道歉，“对不起，王爷。”

“无妨。”萧瑾瑜深吸一口气。

景翊用力压下翘起的嘴角，总结道：“所以我们要找的是一个身高六尺有余的左撇子？长成这样的人长安还真不多。”

楚楚赶紧摆摆手：“我不知道凶手是什么样的人，刚才那些只是我根据尸体上的线索提出来的一些疑问，至于结论，我没有验出来，我不敢说。”

“好了，”萧瑾瑜调整了一下，“楚楚，你忙了一夜，辛苦了，快去休息吧。”

楚楚抿着唇，笑着摇摇头：“我不辛苦，我是你的仵作嘛，为你验尸是应该的。你也忙了一夜了，你也要好好休息。”

景翊倚着窗沿叹了口气：“唉，你们休息来休息去，我也忙了一夜，怎么没人叫我去休息！”

萧瑾瑜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想休息，就把大理寺的案卷放在我案——”

“休息！”景翊举手投降，“我现在就去休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