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俊哲】见面一万次(HE/一发完)

这一天按剧本的安排,龚俊要比张哲瀚先下戏结束。两个人分拍各自的戏份,直到临晚张哲瀚独自坐在角落的休息间隙,他才看到一道较为熟悉的红色影子飘过:“你拍完了?”

“嗯。”龚俊点点头,“你还有一会儿吗?”

“一条。”那头导演喊十分钟后准备,张哲瀚又分神应了一句,“知道了!”

“行……”龚俊顿了顿,“那我先回去啦。”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言语间多带笑意,“明天见张老师!”

“嗯,明天见。”

张哲瀚看着他和自己的助理一直朝外走。更准确地说,是看着对方的头顶,再远一些的地方有几朵在灯光衬托下格外暗沉的云。发小正好提溜着一袋买来的水果经过,顺着他的视线描摹一条,又转回头敲他脑袋,“看看看,有啥好看的。”

张哲瀚瞥他一眼,“你不懂。”

“我不懂吗?”他坐下,啃了口苹果,又示意张哲瀚吃不吃。见他摇头后发小说,“我不懂你——”

他压低声音,昏暗中张哲瀚差不多只能靠辨别唇语和他一遇上八卦就百年不变的专用表情来进行翻译:“芳心暗许吗?”

“滚,怎么啥东西到你嘴里就变味儿了呢?”张哲瀚疑惑,“苹果都堵不上你的嘴。”

停顿一会儿,他又开口说,“我就是觉得吧……他很好、很特别。”

“特别到我感觉我们不应该只能见678次。”

远处的导演在喊准备,发小见他要去拍戏便百无聊赖地开了把游戏,张哲瀚则站起身往片场走,有随行的化妆师跟过来为他补妆。他敛眉低头供人摆布,心里却一直念着五分钟前的那一眼:

男人朝片场外走去的时候,他头顶的数字又一次非常精准地掉了一个,变成了420。

只能见420面了吗。他想。

*678-1=677

两个人初次见面是在拍戏前的准备工作上。他们是武侠剧,先前有一些相关武打戏的集中训练。几个演员被带到训练场碰个头,互相自我介绍,也就算开始了接下来几个月的合作工作。

张哲瀚留心了一下这些人头顶的数字。几个年轻演员都差不太多,马闻远与他在一起的戏份要少一点,所以数字也小一点。而龚俊,他多打量几眼。此人长相非常英俊,身高腿长,就是人挺腼腆的,只是笑,很少说话。他头顶的数字则比其他人的都要多些——但也仅仅就局限在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所需要的合理范畴内。估计是两个男主后面会有些合体机会跑宣传期,能多见几次。

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剧组工作。

这些年张哲瀚已经比较习惯根据这些数字来判断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工作性质,这或许也是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的常态——理由也非常简单,因为这些数字代表的是你与对方这一生一共会见面的次数。它是个非常坚硬的东西,绝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改变,就像时间一样无法遏制地因为两个人的一次次见面而精准递减。然而它又像是流水,规定结果后就宽容地不再管控过程是如何消耗的。每个人只要看向对方头顶就能看到的这串数字,似乎就是命运的一个吝啬的预告。而人所能做的真的很少:所能管控的也只有自己能投入的感情了。

前些年讨论颇火的一个问题,“在明确彼此见面次数的情况下还选择与此不对等的感情投入比例,是否是一种不理性的表现”,一群人争来争去也没个结果。张哲瀚当时看了不少回答。有人觉得既然已经明确了此生相遇的机会,那就理应计算自己的感情。“真心这玩意儿多宝贵啊,哪是能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的?”这种想法应该是占据了大多数人的想法,在社交软件上被顶上很高的位置。

当然也有少数派,认为应该按自己的心意来选择与人成为怎样的关系,而非命运所安排的相遇机会。张哲瀚的妈是此类想法的拥护者,当年她遇到爱人时,彼此头顶的那个数字不达标——不达普遍意义上可以相伴一生的伴侣的标,比较少。“你外婆特反对,觉得那反正都要分开的喽,干嘛谈啊?”母亲倚在沙发上随意谈道,“那我就不觉得嘛。我喜欢就喜欢,当时喜欢,以后不喜欢是以后的事。”

所以他们就在一起了。轰轰烈烈的反对里还生下了他——张哲瀚问,那你有没有后悔过啊。

他妈想了想,摇摇头。“爱过了就不后悔了,我就想知道和他相爱是什么样子,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对她来说,这只是一次在这么多相处时间内的尝试,是带着镣铐跳舞。是选择了热烈而短暂地度过百分之八十的见面机会,留下二成与爱人吵无休止的架、又拎箱子带张哲瀚走人,就这样结束了一段早已可以预见结尾但还是选择了开始的婚姻。“再说了,有你了我多高兴,我不亏。”她总结道,“你多像我。”

像吗。张哲瀚想。其实他没他妈这么勇敢。原先当然也作过很多叛逆的事,譬如为了不让那个数字减少而故意拒绝与别人见面的机会,譬如向一个头顶数字很少的姑娘表白。但他很快就发现这其实没什么用——人的缘分际遇是否真的天生注定?这数字不像存款,根本无法通过节省和克扣而换来日后的大手大脚,也没法通过什么办法增加半分。

尽管不情愿,但张哲瀚还是不得不承认,他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成为了第一类人。或许也有身处圈子的缘故,大多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精于算计、追求高效。再觉得有好才华的演员,一估算出合作的机会几乎没有,也就草草应付过去了。

付出真心的确是很累很累的事,更何况知道注定没有结果。

制作人在第一天训练结束后请他们两个主演吃饭。两个人都大汗淋漓,对看一眼,说好。

饭桌上比较活跃的还是张哲瀚,龚俊虽然举止得体,但看着还是有些肉眼可见的放不开和紧张。算下来,虽然对方只比自己小一岁,但所经历的职业生涯却又要少得多了。男人在一旁慢慢吃东西,每每被他一添水就有点忙乱地道谢,略显局促地半起身想帮忙。张哲瀚莫名心软,跟他说没事儿没事儿,你坐吧。

他应声坐下,很仔细地拿纸把刚刚忙乱中溅出的茶水擦干净。又站起身挨个给制作人和张哲瀚碰了杯,“特别感谢这次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把握。”真的很真诚,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任何防备的诚恳。张哲瀚看着,不知为何,心像是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由于第二天还需要拍戏,所以几个人都没喝酒,只是喝了些茶水果汁。吃完饭下楼,先是送走了制作人,张哲瀚又与龚俊道别。龚俊抿起嘴笑时眉眼弯弯,“张老师,明天见。”

张哲瀚说“明天见”,而后看着那数字掉了一个。第一天。

*518-1=517

张哲瀚看着眼前的小奶锅,问:“这是你做的?”

“我拿房车的简易厨房做的,咋样?”龚俊揭开盖子,好像献宝,“条件有限,但也算是鸡汤了,你尝尝呗。”

龚俊分了好几份,一份给了女演员,小姑娘最近身体不舒服。一份给他随行的工作人员分了,最后这份给了张哲瀚。“我看你这几天太热都没怎么吃东西,就想给你送来。”他说得如此自然,好像这种事是理所当然似的。张哲瀚愣了半天,才在他的提醒下醒过神拿起勺子,“啊……行,我来尝尝。”

味道意外的很不错。他最近因为角色的要求需要减重,再加上横店夏天这鬼天气实在热得要出人命,已经好几天都没怎么进食,全凭一口仙气吊着。他的胃大概是太久没有受过如此奢华的待遇,很疲倦地隐痛了一下,复而柔和下来。小口小口喝完了一小锅汤,张哲瀚还吃了两块鸡肉。龚俊坐他对面看着,笑眯眯的,感觉比他自己喝汤还高兴。张哲瀚被他逗笑,“你笑啥呢你在,一天天这么高兴。”

“那也没什么值得不高兴的啊。”他无所谓道,“看你吃东西就挺高兴的,不然我老怕你哪天饿晕过去。”

张哲瀚有点发愣。龚俊这人他好像有点摸不透,要说是故作姿态有别的所图,那此人演技未免太好,且这么做怎么想也没有半点用途。要说是真诚天性使然,他又觉得很难理解——明明按这数字来说,他俩也就是有段时间需要合作的普通同事而已,做普通朋友那时间都稍显局促。何必呢?

龚俊却没多理他这点思考,见他喝完后就要把这锅和碗筷收回去。张哲瀚连忙制止,“我帮你洗完了再给你吧。”

“就一个锅,我拿回去就行了。”

“不用,我来吧,”张哲瀚接过他手里的锅,“做饭了就没有洗碗的道理嘛。”龚俊闻言笑开,“张老师你还挺讲究。”

还能有你讲究,对一个同事好得跟对恋人似的。张哲瀚默默腹诽,把锅和碗筷都放进水池。他似乎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人了,坦白真诚,眼睛透彻见底,好像除了自己的心意之外什么都不会在乎。又忽然想起多年前气喘吁吁跑了很久,只为向喜欢的女孩子表白时,对面那双泪眼:“我们没有缘分,为什么还要强求?”

强求吗。暂时放下命运的规则,这样是强求吗。即便知道结果不好还要投入感情,这样叫强求吗。短暂的热烈和长久的遗憾,到底要选择哪一个——十八岁的张哲瀚想要选择前者,但没有人陪他试试。

这么多年,女孩的模样已经模糊不清,但当时那种强烈的无力感仍旧会时常萦绕在他的心头。柔而韧,好像一条绳索,要把他禁锢在某种牢固不破的想法之中:如果真的无法确定长久的未来,那就干脆不要开始、不要过分投入。否则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张哲瀚常常因此感到不快乐。在察觉到自己不自觉地退缩和克扣情感的时候,在发现自己慢慢也会让感性让步于理性的时候,在发现满世界都是如自己这样的人的时候。他讨厌这样,但又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龚俊为什么不同?张哲瀚想不明白。明明也是快三十岁的年纪,他像是完全没被如此的自私或者自我防御的想法影响过,言谈间简单洒脱,让张哲瀚总是不自觉地回想起很久之前的自己。难道真的是从没有吃过苦头的人吗?他这样胡乱想着,低头把锅用流水清洗干净,而后擦干手取出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龚俊正巧在几分钟前发来语音消息,“哲瀚,东西洗好以后我哪天顺路来拿就行,谢谢你。”又添一个小狗表情包,上面标出“感谢老板”字样。张哲瀚没忍住笑,慢慢打字:好[拇指]

张哲瀚:谢谢你的鸡汤,真的很好喝[耶]

龚俊:你喜欢就行~

龚俊:下次有吃的哥还叫你[酷]

下次?

张哲瀚:一言为定[跳跳]

*402-1=401

张哲瀚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脚有点发软,踉跄了一下,被等在门口的龚俊紧急扶住。“没事吧?你感觉怎么样?”他把人慢慢扶到包厢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还有同事想过来看看,都被张哲瀚摆手拒绝了,“没事,没事……我可能,”他费劲地调整了个姿势,胃里的疼痛因为内部的填补全部被掏空而更显干瘪,“我就是太久没好好吃东西了,一下子有点受不了。没事,你们玩去吧。”

大家七嘴八舌地关心了一通,又回桌子上继续吃东西了。只有龚俊还坐在一边,脸色少有的有些不好看,语气也不是很好,“既然都觉得胃不舒服了怎么还吃这么多?你爱惜一点身体好不好?”

我怎么不爱惜了。张哲瀚心想。但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由他说出来是多没有信服度,所以干脆默默闭嘴,只是喝龚俊递过来的水。热水下肚,抗议的五脏六腑终于安分了一些。他慢慢说,“哎呀……我这不是,知道是你请客,想吃个够本儿吗……我高估自己了,对不住。”他笑笑,安慰道,“你别生气了,是我的问题。”

他是想要缓和气氛,只是身边的人没什么领会的意思,仍旧是不高兴,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数落,“怎么,我请客这么稀有啊?那我以后还不敢请你吃饭了。”

以后,以后。张哲瀚不由得又瞥了一眼他头顶那个数字,就快以“3”开头了。他想,是还有多少机会呢?

拍摄已经进行到中后期了,预计挺快就该杀青了。这回龚俊请客剧组,来了一众人,戏称是杀青饭第一版。张哲瀚原本不想来,实际上他这么多年、这么多剧组工作下来,基本都不出席杀青宴,理由也简单——有时候会有点受不了在这种道别的氛围中看到大家头顶的数字都变得很少,两位数,甚至个位数。人心终究是感情控制,想起分别后很难有机会再见,甚至就没办法再见时,心情就会很低落,索性就不去了。反正该见面的次数也不会因此改变,留作以后再见,心里也能好受点。

但这回是龚俊做东,还单独给他发了消息。张哲瀚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回复了“好”。龚俊给他留了身边的位置,但因为他决定要来的时间本来就迟,到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开始吃了一会儿。他给所有人简单道了个歉就落座开吃,原本龚俊还有心跟他说几句别的好玩的事,结果看他就只是默不作声低头吃东西,头也不抬,就也只是给他夹菜添菜而已。

“我就不该相信你能吃这么多,还给你加那一盘。”龚俊没好气道,又给他倒了杯水,“要不要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没事了都说了。”张哲瀚把杯子推开,“不喝了,喝多了我还想吐。”他站起来,闷声说,“我回去睡会。”

“哎,你……”龚俊拉住他的胳膊,“你不再多留会吗?”

张哲瀚努努力,作了个微笑:“不了,你去跟他们玩儿吧。”对方很紧地盯着他,张哲瀚不愿被他看出自己心情难过,于是别过脸,轻轻推推他肩膀,“别看啦,你快去吧。”

他觉得自己有点想哭。可能是因为身体真的很不舒服,可能也是因为他终于发现还是高估了自己,他的贪心和天真又一次趁乱作祟。原本以为自己也能似龚俊一样洒脱看开——他们这段时间的相处得真的很快乐,拍戏磨合也越来越好。这样还不够吗?这样还不行吗?他觉得自己本应该知足了,也应该体面一点,来这一趟饭局,作出成年人应该有的成熟姿态。但当龚俊还是小心翼翼给自己添菜夹菜时、当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给予自己关心和体贴时,当他像现在这样、与以往一样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时候,张哲瀚还是无可避免地感到难过,还是变回了十几年前那个站在树下大汗淋漓、第一次看懂命运鸿沟的少年。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为什么明明知道是飞蛾扑火,还是会喜欢你。

为什么明明会喜欢你,但所谓的“命运”又偏偏不让人如愿以偿。

太多的不可说,堆积到嘴边就成了一句“没事”。他实在是不想这么矫情,勉强站起来就要走。可是龚俊坚持要把他送下楼,张哲瀚拗不过他,只好与他一起走出包厢。两个人像是陷入了某种尴尬和对峙,就这样沉默地走下去。龚俊大概也被他的情绪所影响,有些闷闷不乐。等到了门口,他问,“司机来接你吗?”

“嗯,我联系过了,等会就来。”

“那我也陪你等会。”龚俊说。张哲瀚本想说“不用麻烦了你赶紧上去吧”,但他面色有点严肃,像是根本没有给人拒绝的机会,张哲瀚也就没再开口。两个人就站在店家门口,偶尔聊上两句。龚俊问:“你最近很忙吗?”

张哲瀚说:“戏也快结束了,公司那边在之后排了个首唱会宣传专辑,我有时候要忙忙这个。”

“啊,”龚俊说,“唱的是你之前给我听的歌?”

张哲瀚点头,“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听,真的很好听。”龚俊慢慢说,眼睛盯着鞋子,“我想如果唱现场肯定更好听。”

“我这不是都给你唱过现场吗?”张哲瀚笑,“还没找你收钱呢。”他刚还想说点什么,忽然看到有熟悉的车朝他们的方向驶来,还亮了亮灯。是司机到了。“他们来接我了。”

“那……明天见。”

张哲瀚用力点头。他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回头。龚俊大概没料到他还会回头,正盯着他看,一下子被吓了一跳。张哲瀚又小步跑过来,站定后才问:“龚俊,你愿意来我的首唱会吗?”

他感觉对方的眼睛亮了一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说,我愿意。

*376-0=376

龚俊是突然告诉张哲瀚自己不能来的。那时他距离上场还有十五分钟,后台紧锣密鼓作最后筹备,乱哄哄的,到处都在叫:“灯光调试好了吗?”

“乐队老师是不是都到了?刚刚没到的那个联系上了吗?”

“调试,你继续调试,次数还不够!”

只有他盯着微信界面上的白色气泡:我临时有工作不能来了,不好意思张老师。

连表情包都不再配上一个。

张哲瀚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遗憾吗。难过吗。他那天晚上忽然下定决心想要邀请龚俊来到这里的目的,不就是想借着一个机会鼓起勇气,问他,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哪怕我们只剩下三百多次见面的机会。

哪怕我们没有未来,也没有关系。他想。如果可以的话,接下来的三百多次见面,我还想跟你说很多事情,时间也不算太短。我想告诉你海贼王里我最喜欢的人物,想告诉你我养了哪几只宠物,想告诉你操作猫砂真的很麻烦,想告诉你如果来我家的话,从门口到卧室一共需要十一步。我还想与你拥抱、与你亲吻、与你一起在夜晚坐同一趟航班飞行、想要再吃一顿你做的饭。

你愿意吗。

你愿意让我看看我们相爱是什么样子吗。

也许这样的话故事的末尾一定会痛苦,但是不能够爱的感觉也一样痛苦。他想要让龚俊陪他选择试一试,试一试相爱吧,试一试吧。哪怕命运不给机会,那就创造机会,那就不要在乎机会。他太久没有过这样的、想要爱的感觉了,他不想错过。

如果结果注定不能圆满,那他想选择在过程热烈。

张哲瀚本想回些什么,没关系或者不要紧,好好工作或者注意身体。但是他很难打下这些字,只是定在那里。那头似乎也有话想说,对话框顶部不断闪烁。隔了很久,久到他应该上场了,页面上蹦出一条:

“我们还有多少次见面机会?”

*?-1=?

龚俊常常被人说傻。

这个评价基本贯彻了他的大学乃至工作生涯。还记得临近大学毕业时大家流行“青春回忆”,满小剧场找人填同学录。背后那面的留言板块,属于对龚俊的评价都是“傻”,“你对人真的好好,搞得人不好意思!”又画一个很大的笑脸。龚俊接过来笑,“你画得也太丑了点吧?”

他这样的人的确在人群中属于异类——对人总是更多以完全的真心相待,像是完全不在乎头顶那串数字。也有人问过他,说龚俊,你这么搞也不怕被伤到哦?

他回答:“……没事儿,就算以后不见了,你也记得我的好不就行了?”

在正常人看来,这种观点的确是有点傻气。但龚俊一开始也不是真的想要不在乎数字,而是不能在乎。他是特殊的——实际上,他看不见。

从前教科书上说,每个人都能看见这个数字,只要当面抬头看向对方的头顶就可以。但龚俊试了很多次,眯着眼睛、睁大眼睛、戴眼镜,或者是把对面的眼镜仔换成瘦高个,把白球鞋换成双马尾,都没办法。最后双马尾小姑娘差点掉眼泪:“一共就三五七次为什么要看这么久嘛!”

三五七,什么三五七。龚俊把眼睛一揉再揉,双马尾的头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父母也带他去医院看过,医生说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或许是你家孩子年纪太小,再观察观察吧。”结果这一观察观察到如今也没个变化。龚俊觉得就算是二次发育,自己也应该是看不见这东西了。

看不见,这种事大概说不清楚好坏,也不是多影响生活。他照常上学读书毕业工作,好像也没耽误遇见谁或者错过谁。以前小时候还有好奇心,旁敲侧击问一问同学我们头顶的数字是多少?但他发现知道后也并不开心:要是喜欢的朋友,那就每天都会忧心忡忡“今天见一次面是不是又少一次”,“我们还剩多少次来着”;要是讨厌的同学,那更如鲠在喉:还有那么多次见面的次数,想一想就觉得人生之路艰难无比。

再后来,他爷爷生了病。龚俊还记得见他爷爷最后一面的时候,老人躺在病榻上,他跟父母一起赶到,路都走不稳,几乎快摔进来了。扑到床边,老人气若游丝:“急什么……傻小子,我就知道,咱爷俩还有最后一面可见,还死不了呐。”

也就过了十多分钟,他就走了。龚俊握着他的手哭得厉害,回去的路上哽咽着问母亲:“那是不是我不和爷爷见面,他就不会走了?”

可是我不知道呀。可是我不知道呀。他眼泪一直掉,被母亲一拇指一拇指地揩干净。她说,“不是,不是的。你回来,爷爷走,这都是无法避免的事,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跟他没关系?龚俊那时想不明白:我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吗?——等又长大一些、参加高中毕业典礼时,一个跟他关系不错的女孩儿心情不佳。龚俊不解,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女孩儿低头不语,憋着不说,只是眼眶红了一圈。他有点着急,问,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女孩儿顿了半晌,终于开口,尾音已经哽咽,“我就是难过以后再也不能见你了。”

不能再见了?龚俊愣了会,干巴巴开口说:“也不会……我们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聚餐啥的呢,你别难过啊。”

她摇摇头,说怎么可能呢,数字已经变成零了,“你看不到吗?”

你看不到吗。

龚俊也做过尝试,可能是为了证明母亲的说法是错的,可能也只是为了女孩的那汪眼泪。去再打女孩的电话,去问他们相熟的朋友,在得知她已经随父母搬家到别处之后甚至与朋友乘车一同去女孩儿所在的城市——但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龚俊不得不因学校的事半途而返,只剩下朋友与她见面。

所谓命运的安排,真就如此严丝合缝吗?他当时坐着车,看朋友发来两人的合影想。龚俊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讨厌见面次数这个玩意还是讨厌自己看不见它。或许他真正厌烦的是,如果真有命运作万全安排,为什么要只让他一知半解,成为那个特别。

后来他干脆就不再在乎这个东西。既然看不见,就当作不存在。如果说不知道相遇的人到底会和自己发生怎样的故事,那么对未来的一切好像都会少一些忧心而多一些属于未知的期待。他不用花心思想到底需要和这个人或是那个人维系怎样的关系、投入什么样的感情,也不必过早的为离别而感到害怕和伤心。他对自己“看不见”这回事绝口不提,只是对所有初见的人一视同仁,诚心相待,反而又与绝大多数接触的人都相处得不错。

直到现在,他也不会知道到底会不会在某一天就和哪个曾经遇见过的人再相逢,也不会知道会不会有人与自己就不会再见面。没有过多的信息,反而会少掉一些负担。

直到他遇见张哲瀚。

龚俊有时候会猜想,自己到底能跟张哲瀚遇见多少次?应该不会是非常庞大的数字,甚至应该是挺普通,因为他对自己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就像是对待其他剧组所有同事一样。按理说这很正常,就像他之前遇到过的很多同学、老师、同事,他们都会参与他的人生又在某个时间段之后淡去。

但是他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开始有些害怕与张哲瀚见面了。或者说,他开始患得患失——既想与他见面,又担心见面次数用得过快而把机会很快用完。

他可能是喜欢上他了。

喜欢上一个人的心情究竟怎样,龚俊已经挺久没再体会过了。年轻时觉得喜欢一天是一天,大着胆子就直接告白。年轻的女孩儿也不在乎天长地久,一起和他骑单车环城听歌谈天。快乐是真的快乐,可也是真的不愿、也不能想未来。等他年近三十岁再体味到心动时,第一个念头却是:我到底能不能喜欢他?

成年人的世界很难不去设想未来,他也太想和张哲瀚拥有未来了。龚俊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隐约感知到成绩不佳却又在办公室门前踌躇不前妄图出现惊喜的高中生,每踱步一趟手心汗湿一次。再往后发展,甚至控制不住地把每一次与张哲瀚的相处当成最后一回——又忐忑、又珍惜。他们还有多少机会相见,这个问题差不多等同于“我到底还能不能继续喜欢下去”,像高高悬在龚俊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尤其是张哲瀚那顿火锅吃完后的伤心神色,几乎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问:

“是不是我们很快就不能再见了?”

好在张哲瀚问他是否要来首唱会,他一瞬间高兴起来:既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看来还是有时间的。可当天又突然出了意外——是一个无法推脱的工作,必须要留下。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当年坐在火车上接到的那通电话,想要与所谓“命运”对抗的满腔热血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是不是真的快没有时间了?是不是真的没有机会了?爱人让他突然变得懦弱而踌躇不前。龚俊手足无措,想了很久,还是孤注一掷地把那个一直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但又一直想要知道的问题打出来、发出去。

而后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376-1=375

张哲瀚定的是深夜的那趟航班。机场里没多少人,机舱里的乘客也寥寥,大多数人都埋头补眠。全程飞行时间不长,下机之后他乘车去酒店,半途中收到龚俊的消息:我已经回来了。

他打字:我也快到了。

司机把车停在楼下,他道谢后下了车,一路乘电梯上楼。龚俊在走廊最尽头那间屋子,他甚至还没敲门,门就开了。露出龚俊半张脸:“……你来了。”他让张哲瀚进来,而后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拥抱在一起。

张哲瀚说:“你真的看不见吗?”

“看不见。”龚俊把脸埋下去,声音闷着出不来,“到底是多少?”

“很重要吗?”张哲瀚问。

“我以前也觉得不重要。因为……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反而不会开心。”龚俊说,“可是我现在真的很想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喜欢你?如果次数真的很少,我、我,”他甚至有点语无伦次,“我要怎么办?”

他根本没有亲眼见过任何一个数字,好像也从没有被任何一次“见面”束缚过,所作所为都凭心意。但当他此刻真的想把一腔真心奉送给一个人时,又突然想要命运恩赐好运和长久。

原来在相爱和相守的问题上,他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张哲瀚说,“相爱难道看的就是能见面多少次吗?这个一定就是定死的吗?我觉得不是。”

“我觉得不是。”他又重复一遍。

他说,就是因为你不在乎见面次数,我才会喜欢你。有那么多人,因为跟一个人见面太多次就觉得这是命定——这不是,或者说不全是。我不要命定,我只要爱。

“我来这里就是想告诉你,如果要爱一个人,那我就是想爱你,跟见面次数无关,跟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跟你有关系。”张哲瀚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想要摆脱一切爱一次。”

你愿意吗?

龚俊点头的时候,感觉有眼泪掉下来。他说,我愿意、我愿意。

*+∞

张哲瀚突然愣住了。他问,你能看见吗?

龚俊哽咽,含含糊糊地,“看见什么?”

张哲瀚突然笑出声,他说,你头顶那个数字变了!你猜是多少?

龚俊愣神,下意识问:“往大了猜往小了猜?”

张哲瀚刚想答,忽然哽了一下,说“算了”:“以你这智商你一辈子都猜不到。”

“侮辱谁呢,”龚俊抗议,“到底变成多少了?”

“你就猜一辈子呗。”张哲瀚笑,“我陪你。”

END

FREE TALK:

最后的变化大概就类比青蛙王子变身吧

本来这个设定是之前就想好、但没想好怎么写比较合适,今天突然想到用这种方式表达,比较顺畅地就写完了,所以就发了。感谢大家的阅读。尤其感谢 @下垂眼阿里老师的帮助,拯救了我崩盘的逻辑。

以及感谢这些天所有给予我帮助和关心的朋友,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