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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哲】环游轨迹番外之二十六个吻(四)

*Q to Z

Q:quarrel

龚俊大五那年,张哲瀚每逢周末开车回F大看男朋友,他们通常约会的地点都是在学校图书馆。

没有办法,这就是和医学生谈恋爱的福报,张哲瀚认命。后来他学会了自己也带着电脑回来,不就是学习嘛,谁不行啊。

那个季节F大晚樱开得正盛,自习室墙边巨大的玻璃映着窗外的春色无边,但龚俊就能心无杂念一言不发地看两个小时的书。张哲瀚坐在他身边拿着电脑写报告,数据算到一半,电脑自动关机了。

他忘了带充电线。

张哲瀚敲了敲男朋友的手臂,低声管他要电脑:

“借我用一下,一组数算到一半卡住太难受了。”

他之前就在龚俊的电脑里装了个MATLAB,方便他随时征用。本来龚俊来图书馆都不太用的上电脑,因为张哲瀚的缘故,每个周末都以防万一地背着这个死沉的外星人来自习。

他从包里抽出电脑递给张哲瀚,二人又回到了无声的状态。

直到五分钟后,张哲瀚突然又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龚俊的手臂,这一次的力道比上一次重很多。龚俊几乎是被吓了一跳,扭脸去看他,便看见张哲瀚轻轻将电脑往他这边转了一点角度,幽蓝的屏幕正对着二人。

那是他的邮箱页面,打开的邮件篇幅不长,纯英文,落款处盖着美国一所名校的戳儿。

“你还没回复。”

张哲瀚深深盯着龚俊,他语气很平静,声音很轻也很低,仿佛在说你还没吃午饭这样稀松平常的事儿。

“好像快到期了,得回复吧。”

他又补充。

“我,还在考虑。”龚俊手指不经意转着指尖的中性笔,笔尖在书页上划出没有规则的痕迹。

“跟我出来一下。”

张哲瀚合上电脑抱在怀里,龚俊看他头也不回地就往自习室门外走,忙不迭收拾了两人的东西胡乱塞进背包里跟上去。

张哲瀚一路沉默地走出图书馆,一直到他们曾经一起看过露天电影的球场才停下。这会儿球场上人很少,而且大多离得比较远,是个吵架的好地方。

球场边栽的不是晚樱而是海棠,这两种花很像,龚俊以前分不清,张哲瀚还特地教他认过。他们站在海棠花树下,一个人抱着电脑,一个人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气氛不太融洽。

“有什么顾虑是需要考虑这么久的吗?”张哲瀚始终直视着龚俊的眼睛,眼角下压,龚俊知道他这个表情就是生气了,非常生气。

“F大医学系一年都不见得有一个名额可以去Stanford,总不会是因为我才犹豫的吧?你只需要去一年,一年后刚好我也毕业了,我想不出这有什么不好的。”

“也没说不去……”龚俊想去拉他的手腕,却被退后半步躲开了。张哲瀚把手里的电脑递给他,命令道:

“那就去,现在就回邮件。”

R:realistic

张哲瀚总觉得龚俊除了念书其他方面都是个傻子,就比如偷偷考了托福,递了资产证明和GPA成绩、获奖记录论文课题,却差点错过这次出国学习机会的事儿,没有个十年脑血栓真的干不出来。

Stanford新一年入学的研究生必须住宿舍,所以即便只是去短期学习的人也可以有宿舍名额。帕罗奥图地处旧金山湾区,坐拥世界闻名的硅谷和斯坦福,是整个美国房价和物价最高的地方之一。

但张哲瀚精打细算地给龚俊查着申请宿舍时间和条件的时候,他的男朋友一头扎进了毕业考试里根本出不来。这人双手一甩掌柜当得逍遥自在,张哲瀚人在A大替F大的人操着美国的心,经常半夜还在登他的邮箱替他回学校的消息。

于是本来以为顺利本科毕业的之后能有两个月双人假期的龚俊揣着毕业证兴冲冲赶到A大时,收获的却是一个被导师布置的课题和12小时时差的邮件折磨得昏昏欲睡的男朋友。

张哲瀚在开了空调的后座车厢里抱着龚俊补眠,他连吃午饭的精力都没有,最近每天午休两小时都变成了他的黄金睡眠两小时。

但平时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睡肯定没有枕着男朋友的胸口睡得舒服,他半梦半醒着感觉龚俊像小狗一样在拱他的发顶,于是闷闷笑了两声,把脸埋在男朋友的锁骨里,带着困倦无比的声音说:

“小朋友一个人要去国外,千万别被人卖了啊。”

S:sea salt

Stanford九月初开学,龚俊八月中旬就到了加州。

张哲瀚前两个月加班加点地给导师打工,好不容易腾出了半个月的假期,陪龚俊一起去了一趟。

龚俊提前给自己换了一个国际驾照,他们落地洛杉矶后,第一件事便是找了个租车行就地租了一辆洋红色的敞篷雪佛兰黑斑羚,在这条从洛杉矶市中心一直延伸到海岸线的日落大道上兜一圈风。

没有一个男孩能拒绝夏末秋初的南加州,那些绵延不绝的高大棕榈树和仿佛永远活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电影里的好莱坞街景。

日落大道的尽头是蔚蓝的太平洋海水,张哲瀚下车后一直坐在车头上对着海水发呆。

他活了二十多年很少有感到不安或是恐慌的时候,也极少存在后悔的情绪。当然此刻必然称不上后悔,只是当他发现从加州的海平线望过去,要跨越整整9个时区、一半的地球才能看到S市时,生出了一些呼吸阻滞的难堪。

龚俊从车后座摸出一瓶气泡水拧开递给他,也学着他的样子坐在了车头上,他们大腿贴着大腿,几乎同频率地呼吸着洛杉矶难得一丝潮湿温润的空气。张哲瀚仰头喝水的时候龚俊突然侧身抱住了他,海盐味的气泡在他口腔中炸裂,他闻到龚俊身上混着海风飘出一股淡淡的卡曼橘甜汽水的味道。

张哲瀚把鼻子凑近他的耳垂用力嗅了嗅,问:

“你身上什么味儿?”

“我刚才趁你买水的时候在隔壁香水店买的,好闻吗?”

张哲瀚记得自己在进便利店之前瞟了一眼隔壁的门脸,是欧珑的专卖店。他自己偶尔是有喷香水的习惯,但龚俊作为医学生从来不用这些东西,是以张哲瀚有些不明所以地捏着人的脸拉开距离,继续问:

“为什么突然买香水?”

龚俊低头去吻他的嘴唇,傍晚的海边停着数不清的车,路过喧嚣的人流,龚俊第一次在人群里肆无忌惮地吻他的唇,尝到了满嘴的清甜与咸。他吻够了才回答:

“看到门口贴着加州盛夏的海报,我就想买下来把这里的夏天送给你。”

T:tacit

他们的越洋电话其实打得并不频繁,更多的时候只能隔着一整个半天或者夜晚的时间回复已经失去意义的消息。

例如:

——吃饭了吗?今天累吗?

——刚睡醒,在去教室的路上,你记得吃晚饭。

——今天小组作业又有一个组员算错了数据,我们整组留下来复盘到了现在,你吃午饭了吗?

——刚看见消息,正在吃晚饭,你睡醒记得买杯热牛奶喝。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后来张哲瀚想了一个办法,他们可以互相给对方写邮件。

既然最先进的实时沟通软件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那就通过这样复古的方式分享各自的生活反而更有意思。

龚俊开始习惯在睡前给张哲瀚写一封有些意义的爱情小品或者毫无意义的垃圾邮件,有时候是长篇大段的作文,有时候是一段就结束的三餐报备。

后来有一天张哲瀚发现自己的邮箱里躺着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

“我好讨厌哥白尼。”

第二天清晨睡醒的龚俊收到了张哲瀚在东八区的午后回复给他的另外一句话:

“可不是吗,如果地球是平的,我说不定就可以跨越太平洋看见你了。”

U:UFO

A市临海,气候和旧金山相似,冬天也极少下雪。

12月末的某一天,张哲瀚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身边同组的两三个男生被风吹得缩着脖子怪叫了一声,问张哲瀚:

“好冷啊,要不一起去吃顿火锅吧?”

张哲瀚看了看天色,摇头拒绝:

“我不去了,等会儿可能要下雪,你们也别走太远,小心不好打车。”

同学只当他在说笑,原地跳了两下,道:“A城上一次下雪,可能还要追溯到我读小学的时候。”说完便茬着肩膀走了。

张哲瀚记得龚俊在上一封邮件里面提到过,今天A城可能会落雪。虽然天气预报里说概率大约是5%。但张哲瀚此刻望着漆黑到无星无月的夜空,倒是真信了这二十分之一的概率。

他昨天发过去的邮件还没收到回复,于是这会儿走在回寝室的路上,突然很想给龚俊打一个电话。

他们已经半个月没通过话了,两个男人谈恋爱好像就是没有女孩儿更有仪式感更黏人一些。他们很少有非打不可的电话、一定要亲口诉说的心情,或者是一定什么要亲耳听到的情话。

但此刻的张哲瀚正处于这样很少却突然出现的状态里。

“这天儿也太冷了。”他想。

龚俊的电话接得还是那么快,张哲瀚听到他的声音反而一时间忘了说什么,张嘴想了想,还是率先问了一句干巴巴的:

“刚起床吗?今天忙不忙呀?”

他感觉到龚俊在电话那头喘息的声音有些急,可能是赶着去教学楼的路上,心里担心着他不知道有没有吃早饭,反而没在意身边路过的学生窸窸窣窣的惊呼声,也没发觉悄无声息落在自己肩头与指尖的雪花。

电话那头龚俊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下来,带了些轻跃的笑意,他隔着电流信号的声音听起来近得很真实:

“哲瀚,你要不要抬一下头?”

一直低着头看路的人并没有第一时间抬头。

“什么?”

“张大工程师,快抬头,有UFO。”

张哲瀚乖乖抬头,天上当然没有什么UFO,甚至漆黑得依然没有一丝光亮,但身边微弱的路灯下有纷飞飘扬的雪花落下。南方的雪细弱却绵密,如同轻柔而洁白的雨。

龚俊踏着落在地上便瞬间消失的雪花走到张哲瀚身边,倾身抱住那个依然举着手机半仰着头的人,两张被风吹到冰凉的侧脸紧紧相依,渐渐生出让人熨帖的温暖来。

张哲瀚的大脑依然处于半宕机的状态,他懵着眼神问:

“你怎么回来的?”

“E.T.当然是坐UFO回来的啊。”

V:Valentine’s Day

异国恋的情侣要怎么过情人节?

张哲瀚和龚俊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过的,至少他们一个忙着写硕士毕业论文和一个临床医学研究生,在只共同拥有8个小时情人节的前提下,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这次抢先反应过来的竟然是龚俊。

对,竟然是他。

2月14日那天下午,他在亲眼目睹了宿舍楼下垃圾桶里的一捧红玫瑰之后,陷入了对自己深刻的反思之中。

穿过国际日期变更线,加上北美的冬令时的时间换算,A城比帕罗奥图早了16个小时,也就说,张哲瀚所在的地方,已经是2月15日的清晨了。

他紧急给同样在国内被折磨到秃头的唯一有恋爱经验的王东宁发微信:

——我忘记了情人节,完全忘记了,怎么办?现在补一个礼物还来得及吗?

王东宁熬了一个大通宵,此刻看到不远万里给自己喂狗粮的人不觉气血上涌,打字都无法表达自己的愤怒,于是乎按着语音键气沉丹田地给龚俊送上了一句: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做什么都没用的,埋了吧。”

龚俊转手把他拉进了黑名单,点开手机里一直没删除的国内购物软件,再次陷入了反思——他卡里连人民币都没有,还得现找人去兑。

好在Stanford有好几个华人学生群,一般这种小事儿在群里问一声,不少热心的同学愿意帮他兑换。但他打开群聊思索了半天,又开始纠结自己兑多少合适,兑多少才不至于比草都贱。

他翻着购物软件里张哲瀚平时喜欢穿的一些品牌的鞋,总觉得哪一双都好看,但哪一双他男朋友都可能已经拥有了。这么反反复复的琢磨,半个小时过去了他依然保持着原样,什么都没做,光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捧着手机发呆。

直到他的微信弹出了一个视频电话。

张哲瀚的脸离镜头很近,手臂交叠放在桌子上,头又搁在手臂上,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显然一副刚从床上挣扎起来的模样,龚俊甚至能看清他腮边被枕巾压出的睡痕。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张哲瀚把手机靠着桌子上一摞叠起来的专业书立起来,站起身后退两步,宽大的条纹睡衣跟着他的步伐摆动了两下,龚俊见他双手合十对着自己鞠了一躬,又凑上前来继续道歉:

“我完全忙忘记了,旧金山这会儿应该还在2月14号吧,宝贝情人节快乐。”

W:we

时间再次轮转到盛夏时,便终于来到了他们彻底结束异地变异国的长距离恋爱故事的季节。

S市的航天城在地铁延伸线才能到达的偏远郊区,但对于刚回国的龚俊来说,地铁倒地铁就能见到张哲瀚,仿佛是一个美妙到梦里才会出现的童话故事。

他们偶尔可以周内约在F大到航天城中间的商业区一起吃个饭或是看个电影,但大多时候依旧只能周末见面。

有时候张哲瀚约了朋友打球,或者龚俊需要去医院实习,更长时间无法见面也是会发生的情况。

他们都没见过其他情侣谈恋爱的模样,但依旧盲目自信地认为自己这样特别好。

某个稀松平常的周末,留宿在张哲瀚家的龚俊从床上醒来时,房间里的窗帘还严丝合缝地拉着,但身边的枕头已经空了。他赤着脚顺着主卧洗手间传来的动静推开了那扇玻璃门,看见张哲瀚嘴里含着一口的白色泡沫在刷牙。

张哲瀚侧头看了眼龚俊,从头看到脚,叼着牙刷问:

“你怎么不穿鞋?”

依旧震动的电动牙刷带着白色的牙膏沫飞到了一尘不染的镜面上,龚俊笑着拿手把镜子上的泡沫抹掉,又捏着张哲瀚的脸去亲他。

张哲瀚被他一口一口从眼下啄到鼻尖,连忙关了牙刷的开关往后躲。

“你干嘛?刷牙呢亲一嘴泡。”

龚俊不说话,就只是笑,看着他笑张哲瀚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想笑,扭过脸去拿了牙刷挤上牙膏递给他,感叹了一句:

“我为什么只跟你过了半年,却像过了一辈子似的。”

龚俊打开牙刷的开关,说话变得有些含糊:

“怎么?你后悔了?”

“也不是。”张哲瀚漱着口,吐掉嘴里的水回答:“就是觉得命还挺好的。”

X.Y.Z

张哲瀚后来有一次去F大等龚俊下晚课的时候,在秦立的酒吧见到了一位新调酒师。

他不怎么在秦立的酒吧喝酒,通常只来蹭果盘和WiFi,但秦立私底下曾跟他将这位调酒师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今日一见还是个年轻女性,便难得吃下了秦立的安利点了杯酒。

他没指定酒的名字,让调酒师自行发挥,自己一脚蹬着吧台边的高脚椅和秦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医学生下课没个准点儿,这会儿其实已经有点晚了,但酒吧里的客人依旧只进不出。调酒师有些忙,张哲瀚便让她不急,自己的那杯可以晚点做。

台上唱歌的人从Louis换成了另一个更年轻的男孩儿,张哲瀚第一次见的时候还悄悄问过秦立是不是又找未成年人打黑工。这男孩儿不像Louis喜欢中式摇滚,更喜欢唱一些苦情民谣和英式摇滚,唱得整个酒吧的酒都苦了三分。

时刻都在热恋期的张哲瀚听着他的歌,想着自己还没下课的男朋友,心里竟然也生了一丝惆怅。敲了敲吧台又对调酒师说:

“麻烦等下给我一杯甜酒,这小男孩儿太丧了。”

调酒师笑着应了,张哲瀚又坐在原地听了半个小时的苦情歌才收到龚俊的微信,说是下课了。

他嘴角噙着笑回着微信,本来踩着脚蹬的腿落了地,台上的歌手再唱什么他彻底听不见了,直到吧台上推过来一杯柠檬色透明的酒。

“你的酒,放心吧,很甜。”

年轻的调酒师挑眉对他笑了笑,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过身继续忙去了。

秦立倒是反应很大,看着这杯酒对着自己的员工嚷嚷:

“这酒之前没见你调过啊,还挺好看的,叫什么?怎么不放在菜单上?”

张哲瀚尝了一口,是很柔和的甜中微酸,口感很好,便一下没忍住又尝了第二口。这会儿龚俊刚推开门进来,他侧对着门口却一下就看见了,立马拿着酒杯转身招呼龚俊过来一起尝尝。

瞥到龚俊一口把鸡尾酒干掉的调酒师现在才转过身,一边拿海盐滚着手里的酒杯一边道:

“这杯酒叫X.Y.Z,就是跟你说喝完快点走的意思,有对象的人不要一只在这里妨碍我们驻唱小哥哥唱单身情歌。”

张哲瀚听话地拉着龚俊的手走出酒吧门,此刻夜色正好,他们分享完一口甜蜜的酒,确实应该一同回家了。

——END

*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