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哲】环游轨迹(七)
*你独一无二,我特别喜欢你。
龚俊第一次见到张哲瀚的时候,是他初二开学的第二天。
那年暑假他跟着工作变动的父亲从成都来到S市,人生初次故乡与朋友,未满十四岁的少年毫无防备地一脚踏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成年人眼中顺理成章的举动,却让他从一个横冲直撞的小兽变成了伸一下触角就要立马缩回壳里的寄居生物。
开学一整天后,他依旧连同桌的名字都说不上来。
明明别人有很礼貌地同他打招呼,但粗枝大叶的小男孩见他不说话之后便立马将他冷落,转头去和后桌相熟的同学打闹。这里的人说话时会无意识地夹杂浓重的吴侬腔调,停在陌生的耳朵里仿佛一门外语般隔阂深重,让龚俊原本慢腾腾探出的触角一下撞到了透明的玻璃。
青春期的孤独像鞋里隐形的砂石,世界猜你无病呻吟,你恨世界让你步履维艰。
新学期第二天就有体育课,龚俊却还没来得及领到运动校服。
昨晚放学之前,年轻的班主任让班长别忘了带他去学生办公室领衣服,但急着去踢球的班长抱着足球为他胡乱指了指学生办公室的方向便飞也似地跑了。
“你得快点过去,学生办的老师6点就下班了!”
班长临走前不忘贴心地嘱咐,可惜说的是方言,龚俊还是一个字也没听懂。
等他绕着栋栋幢幢的一中初中部教学楼终于找到那个不起眼的房子时,九月的夕阳偷偷掩住了最后一丝光,传说中的学生办公室空无一人。
傻愣愣穿着制服三件套的小男孩根本没有和同学一起上体育课的资格,他离开报数的队伍,在田径场边上找到了一个裁判发令时坐的高脚铁架,默默爬上去看着不远处的同学们热身。
他甚至连今天的课程项目是什么都来不及知道就被老师驱逐了。
九月的午后西晒依然强烈,龚俊个子长得慢,那会儿比班上大半女生还要矮,这么点儿身高还被腿占了大半。他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蜷缩在裁判架上,隔远了看起来就像个不起眼的挂件。
身后的绿茵场上有零星的几个人在踢半场球,呼喊声传过来,听起来像世界杯那么激烈。
他没浪费耳朵去听,当然了,龚俊觉得他没有浪费自己的感官去做在意任何事。
直到这个快两米高的铁架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有个男孩撞了上来。
他没有穿学校体育课要求穿的长袖运动服,而是穿着一套专业的红色篮球队服。其实S市九月的温度不算高,龚俊穿着外套,那个男孩却不怕冷似的露着细长的胳膊和小腿。
这一下大概撞得不轻,他捂着磕在铁架上的肩膀蹲了好久,从龚俊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弯下腰之后突出的脊骨和微微汗湿的后颈。
不远处有几个穿着同样队服的男孩跑了过来,他们嘴里叽里呱啦叫着:
“队长,没事儿吧?”
被叫队长的男孩强撑着站起来,龚俊才发现原来他怀里还揣了一个篮球。
他把篮球不轻不重地砸在为首的那个队友身上,骂道:
“足球场上表演后仰跳投,这么厉害下次分卫给你打好不好啊?”
被训斥的人乖乖接了球立正站好,龚俊的视线却一直停留在始终只给了自己一个背影的男孩身上,听他骂人的声音字正腔圆,很凶却一点都不让人害怕。
他应该要比自己高半个头,四肢矫健修长,就像一只幼年的鹿,头发被一根白色的发带束着,发梢还带着潮意。
龚俊感觉自己盯着那个背影好久,那人才仿佛察觉到自己的目光转过身来,仰着他漂亮得不像话的面孔对龚俊说:
“小孩儿,初一就逃课啊?”
龚俊依旧坐在原地没动,居高临下地和他对视,小声回答:
“不是小孩儿,初二,没逃课。”
然后他朝龚俊挑眉笑了笑,龚俊才发现他的眉尾专门剃了一个很刻意的断痕,特别酷。
“骗谁呢,没逃课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让你躲开你还不躲。”
龚俊抿了抿唇,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制服,解释:
“我还没有运动服,没领到。”
然后龚俊看到他“噢……”了一声,弯起嘴角朝自己招了招手,说出了可能是自己来到S市以来听过最动人的一句话:
“新生啊,下来,我带你去学生办领衣服。”
张哲瀚在等龚俊量体温的时候听完了这段往事。
八年后的小男孩此刻胳膊夹着一根水银体温计,用和当年别无二致的姿势缩在寝室的椅子上。
不是胆小鬼也不承认自己是哑巴的龚俊刚才做了有生以来最出格的一件事,但这个浅尝辄止的鼻尖吻还没让他回味够,龚俊就听见张哲瀚摸着自己的额头问:
“你有体温计吗?”
五分钟刚好够讲完一个一见钟情的故事,张哲瀚拿着水银计对着阳光看刻度,并没有出言评价这个简单的故事。
“38.8度,还是高烧,你明天得给我去附院再挂个号。”
龚俊却不以为意,解释说:
“我只打了消炎药,没有吃退烧药,现在发烧是身体机能正常运转的结果,不用再去挂号了。”
张哲瀚把水银柱甩回原位,冷着脸看他,真的有点生气了:
“那你这么厉害,肯定也不用我待在这儿了吧?”
说完起身就要走。
张哲瀚一步都未踏出去就被捏住了手腕,龚俊体温很高,手指却一直冰凉,手掌贴着他的手腕内侧轻轻晃了晃。
“对不起。”龚俊道歉:“不厉害,明天一早就去挂号。”
龚俊撒娇也没拿到张哲瀚给自己带的伴手礼,事实上张哲瀚只多待了半个小时就被导师一个电话叫走了。
他在张哲瀚走后换上睡衣爬上床,做了一个非常遥远的梦。
梦里一中外围的环湖大道似乎无穷无尽的长,他骑车从初中部的校门口出发,沿着湖边的杨柳堤岸一路骑行,却怎么也骑不到头。
目之所及便是高中部那座漂亮的玻璃图书馆,在湖面的波光粼粼之下闪耀着璀璨的光。可惜那光点宛若一座泡影的海市蜃楼,近在咫尺,远在遥不可及的天边。
龚俊从梦魇中醒来时出了一身的汗,还未到下课时间,整个寝室楼都空无一人,窗外的风声都吝啬,世界悄无声息。
直到他枕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哲瀚的微信:
——记得吃晚饭。
第二天一大早龚俊又收到了张哲瀚的微信,言简意赅两个字:
——在哪?
龚俊发了个定位过去,F大附属医院门诊部大楼。
这次回复变成了更简单的一个字:
——乖
乖小孩在普内科排了大半个小时的队,今天坐诊的医师刚好是自己的大二的免疫学专业课老师。
年逾六十的小老头一眼就认出了他,打趣:
“烧都快退了还来我这儿挂个号,是不是想骗病假条?”
龚俊双手合十向老师求饶,把自己昨天打的消炎药列了一下,解释:
“我是不得不过来打个卡。”
老师看了眼成分和剂量,确认没问题,就照着这个单子又给他开了一针点滴,让他自己滚去输液室了。
连输了三天液的龚俊终于拍下了自己完全退烧的证据给张哲瀚发过去,这边张哲瀚收到微信的时候又在秦立的酒吧蹭网。
Louis的歌单从万青换到了新裤子,买账的那群人依旧没有变。
秦立见他游戏打到一半就收拾东西要走,伸腿拦了一下,问:
“大半夜的,干嘛去?”
张哲瀚从酒柜的反光里发现自己发型有点乱,侧身从他储物柜里摸出一个渔夫帽戴上,踢了他一脚往外走,回答:
“吃夜宵!”
秦立分明就是不信,对着他的离开背影喊:
“你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吃个夜宵还他妈戴帽子,骗谁呢!”
张哲瀚真的是被龚俊叫出来吃夜宵,夜宵店就在离胡桃夹子不远处的一个粥庄。张哲瀚开了瓶冰啤,点了一盘卤水花生,一边喝一边给他看在酒泉和青海拍的照片。
龚俊依然只能喝粥,只不过从白粥换成了皮蛋瘦肉粥。
张哲瀚看他不情不愿期期艾艾地戳着碗里的米,讲到一半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暗金色的小方盒递给他:
“喏,礼物。”
龚俊扔了勺子双手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串绕了四五圈的檀木色佛珠手串,珠子很小但是釉色匀称,他不太懂佛珠的品相好坏,只觉得好看。
张哲瀚看他这样子应该是喜欢,说:
“在敦煌的市场上看到的,我也不懂佛珠,就是觉得你戴着应该挺好看的,不上实验课的时候可以戴的吧?”
龚俊点点头,直接把珠子取出来串在手里戴上,他骨节修长皮肤白,戴着珠子也不显得女气,但异常惹眼。
张哲瀚捧着他的手腕翻来覆去地品,真心实意夸了句“真好看。”,心里一瞬间就原谅了那个骗钱的老喇嘛。
一周后张哲瀚答辩那天上午龚俊刚好没有课,他提前到了答辩的教室外面,站在走廊里,透过教室后门的半扇窗户就可以看见对着电脑检查PPT的那个人。
张哲瀚抽的顺序很靠后,轮到他时整个教室只剩下六个答辩考核老师和最后一个学生。
教室外原本和龚俊一起等待的人也走光了,日头快到正午,教室的中央空调嗡嗡响动,露天的走廊却如同蒸笼。
张哲瀚答辩速度算快的了,一出教室门还是看见龚俊被闷出两团红晕的脸,从电脑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扔给他,倒是没笑他傻。
“要吃什么?”他只是问这个。
龚俊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想了想回答:
“想吃食堂。”
张哲瀚斜睨了他一眼,一手扯着他的短袖袖口往前走:
“瞧你这点出息,走吧,再晚糖醋小排就没了!”
航天系附近的梅苑食堂饭点永远是F大人流量最密集的地方,张哲瀚让龚俊去排队买饭占座,自己拿了两个餐盘去打菜,这是大学食堂里最常见的高效分工合作模式。
张哲瀚端着两个餐盘在最角落的那一桌找到了挥手的龚俊,乐滋滋地走过去递给他多了一份小排的那盘菜,感叹:
“我今天运气绝了,这竟然是最后一份。”
龚俊想了想,没跟他客气,第一筷子就夹了一块小排放进嘴里。
S市做糖醋味的东西向来只甜不酸,腻得齁人,这份排骨的糖却挂得恰到好处,大厨出锅时似乎还挤了一层柠檬汁,让甜中藏了一丝清香的酸。
张哲瀚看他啃排骨的样子像只仓鼠,忍不住逗:
“以前每天中午从生命科学楼走到这边来吃饭,从来没见到过这份排骨吧?”
龚俊老老实实点头,就又听见他说:
“你傻不傻啊,像我这么积极的干饭人,等你每天走过来这时间,我早吃完走了。”
被骂傻的人吐出嘴里的骨头,筷子又往排骨碗里伸,反问:
“那你让我怎么办?”
张哲瀚笑,用自己的筷子尖敲了敲他的筷子,竹签打出清脆的两声响来,在龚俊看来就是贝多芬来听那都是命运敲门的声音:
“怎么办?还让我教你怎么办?你没被人追过吗?走上来要微信,说想和你交朋友,说我喜欢你,问能不能和你一起吃饭。全天下人都是这样的,你为什么不会?”
龚俊被他一连串反问句问得愣神,愣神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在对方眼里就像在翻一本答案写在扉页的书。
浩瀚巨著通篇背诵,还能完美解错。
“但近在眼前的答案也可能是错的,我见过你拒绝别人的样子。”
他莫名其妙抛出这样一句话,张哲瀚却一秒就听懂了,一手撑着脑袋歪头看他,问:
“你就没有想过你和别人不一样吗?”
如果时间拨回张哲瀚记忆中那个暴雨的六月,他在屋檐下等雨停的第二十分钟。
那一分钟走廊边匆匆跑过一个有些眼熟的高一男孩,张哲瀚试着叫了那个男生的名字,果然没叫错,男孩是隔壁田径队的。
“你有伞吗,能不能借我一把?”
张哲瀚主动开口问他。
男孩也一眼认出了他——半年前卸任的篮球队队长,算是熟人,还算是偶像,当然说好:
“我刚好有一把多的,你等一下我回教室给你拿。”
再后来便是龚俊记忆里两个一同在走廊拐角处出现的人。
张哲瀚不得不承认,他在那一刻其实认出了手拿红伞的龚俊,那个被同桌念了两年的学弟。
即便往后物换时移,他逐渐将这段记忆丢在了不再问津的角落,但四年后的龚俊在相似的屋檐下,在那场雨幕中,一脚踢开了这扇尘封的大门。
让张哲瀚突然想起来,自己当时在屋檐下犹豫的几秒钟,顺应礼貌地做了一个违背本心的选择。
“我就是,随便选了一把。”
这是张哲瀚告诉龚俊的答案,也是他进退维谷撒下的谎。
此时此刻,张哲瀚与龚俊对坐在F大的食堂里,他对龚俊说:
“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和你明明完全陌生,可他就是天生和别人不一样?”
航天系的毕业典礼今年提前到了五月底,张哲瀚作为学员代表要上台参加院长的拨穗仪式。
这两天气温直升,化纤的学士服毫无透气性,在烈日的暴晒下宛若一块宽大的保鲜膜附在身上。张哲瀚站在后台听着院长冗长的致辞,觉得自己蘸巴蘸巴酱料都能直接进烤箱了。
要和他一起上台的余朵朵拿着一个手持电风扇往脸上呼呼地吹,吐着舌头毫无形象地抱怨:
“我第一次宁愿自己成绩再差一点,起码不用受这个罪……张哲瀚,快帮我看看我妆花了没。”
张哲瀚热得甚至出现耳鸣,他天生是易出汗的体质,此刻学士服里的短袖几乎湿了一半,蹭着余朵朵小风扇的风,一个字都不愿意说。
好在拨穗的仪式走一遍过场很快,他们这群毕业生早上8点不到就集合,一起拍了毕业照。趁天还没热的时候大家该拍的照片都拍了个遍,所以周围所有人几乎都是一下台就直接脱了外袍。
只有张哲瀚热的要死还倔强地穿着学士服,从牛仔裤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10点53分。
他摘了碍事的还挂着穗的帽子,拽着学士服的下摆就往医学院的方向跑。龚俊今天有一场专业课的考试,从9点考到11点。
从航天实验楼到生命科学楼,平时龚俊要走20分钟的路程,张哲瀚用受过伤的腿去跑都要不了10分钟。
这一条没有任何岔路的校道,春天开花秋天落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载盛夏载冬雪,很多人走过千遍都不会留恋,有人却走的每一遍都能感受它的独特。
张哲瀚跑到生命科学楼下的时候,考试结束的铃刚敲响没过一会儿,零星几个学生从考场里走了出来。他张望了一会儿,朝落在人群中最好看的那个男孩跳起来挥手,引得周围好几个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龚俊自然一眼就看到了他,绕开人群小跑过来,站在他身前,这次不再只停留在安全距离。他伸手帮张哲瀚擦了擦额头的汗,问:
“毕业典礼结束了吗?”
“还没有。”
龚俊皱了皱眉,又问:
“那你怎么过来了?”
张哲瀚对他咧开嘴笑,摊开手放在他面前,对他说:
“我来进行最后一步,问问你想不想换个锁屏,手机给我。”
龚俊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解了锁递给他,然后看着张哲瀚直接拦住了路过的一个女孩,问人家:
“麻烦能不能帮我们拍张照?”
女孩接过手机,点开摄像头对准他们,正午的光从头顶肆无忌惮地洒下来,张哲瀚又朝龚俊走近一步,这次两个人臂膀相依,他眯起眼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对身边每一口呼吸都在颤抖的龚俊说:
“你最好表情自然一点,不然我们要拍很多张。”
这一天孤单的卫星降落地面,它经年累月绕过的轨迹变成严丝合缝的闭环,卫星以为那些闭环只是了无痕迹的徒劳,聪明的工程师却知道,其实他曾走过的每一步都作数。
——正文完
*番外会不定时随机掉落,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写校园文,很感谢各位的喜欢,希望你们可以获得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