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哲】环游轨迹(五)
*龚老师恋爱课堂开课了:告白之后要学会撒娇!
张哲瀚目送着余朵朵的背影走远,又转过头去看龚俊,发现龚俊手里拿的是《局部解剖学》的课本,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雨幕发呆,不像要说话的样子,主动开口问他:
“刚刚下实验课吗?”
“嗯。”龚俊点点头,但似乎不打算和他讨论自己课程的话题,只是反问:“你的毕业论文还顺利吗?”
张哲瀚站累了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也学他的样子高冷点头,回答:
“挺顺利的,下个月答辩。”
龚俊转了转身,看着他,又问:
“离毕业还有一段时间,你有什么安排吗?”
张哲瀚回答:
“班上有几个同学想去敦煌玩,我准备跟他们的车顺便去一趟酒泉发射中心附近看看。”
龚俊再次只是点点头,不说话了。
沉默的气氛裹挟着雨水蔓延在屋檐下,张哲瀚有些不想让二人之间曾经轻松的氛围回到近乎陌生的尴尬状态,没话找话地继续主动开口:
“余朵朵的宿舍离这边还挺远,等她一去一回,你猜雨会不会先停?”
他语气中一直带着笑意,说完了还孩子气地伸手去接屋檐下滴落的水珠,正一个人和水珠玩得不亦乐乎,忽然听到龚俊开口问:
“张哲瀚,你是不是出门不喜欢看天气预报?”
“啊?”张哲瀚被问得一愣,手忘了缩回来,半张着嘴侧头去看他,二人视线碰撞,他还没弄清龚俊为什么这么问,就又听见他说:
“你记不记得其实我们高中的时候说过话?”
张哲瀚看着他的眼睛。
他是个百分百的理工科学生,比喻能力十分有限,诗意水平也只是点到即止,但现在你如果让他形容,他可能会说此刻龚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仿佛在下一场四月的春雨,而自己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像雨又不是雨。
他想着自己如果说不记得了,这场春雨恐怕永远不会停,所以他只能继续沉默。
但沉默也是一种承认,承认他的忘却。
龚俊微微笑了笑,带着一触即破的自嘲神色,自己为他解答:
“你高考完那年,回学校参加成人礼。那天早上天气很好,但是中午开始突然下了一场很急的暴雨,你在成人礼结束后没走,一直在走廊里被人围着拍照。后来身边带了伞的同学都走了,你没带伞,然后也像刚才一样,站在一楼的屋檐下面发呆。”
张哲瀚记得那天,他以为六月的暴雨下一会儿就会停,所以留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有胆子大一些的高一高二学弟学妹要上来合影的,他也一一答应了。
可惜那天的雨怎么都不肯停,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一次后,学弟学妹们陆陆续续回了教室。他独自站在教学楼一楼的屋檐下等待,想着要不就淋着雨跑到公交车站算了。
“我一直在教室的窗户那看着你,看你在屋檐下站了快20分钟,时不时伸出手去接雨水,感觉很想要踏出去,又被雨势吓得缩回来,然后我就拿着伞下楼去找你了。”
张哲瀚听他说着话,眼睛越睁越大,心肺像被人攥住一般呼一个气都会颤抖,他张了两下嘴才发出声音说:
“可是……我那个伞……”
“不是我的。”龚俊笑意深了一些,明明那么好看得一张脸,这个笑容却看得张哲瀚那么难受,他听见龚俊说:“我后来反思了很久,是我犹豫的时间太长了,还是你不喜欢我那把伞的颜色。为什么我和那个男生一起把伞递给你,但是你拿了他的,没有要我的。”
“我不是。”张哲瀚想解释,但他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任何解释的立场,顿了一会儿,无力道:“我就是,随便挑了一把。”
“对不起。”
他发现龚俊在向自己道歉,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问:
“是我应该道歉吧?我没有拿你的伞还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龚俊继续笑,话语中竟然带了些安慰的意思:
“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我当时看你拿了伞走掉之后,也撑伞跟着你往外走。我心里明白那应该是你最后一次回一中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所以原本是想和你拍张照的。但我太胆小了,不敢第一时间给你送伞,也不敢问问你能不能和我拍照,就偷偷跟在你身后走了好远,一直走到临近校门,还是没有攒够充足的勇气,最后只拿手机拍了一张你的背影。”
龚俊说完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张哲瀚接过,按亮锁屏,第二次看见了自己的背影照。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遍,几乎一瞬间就回到了那个大雨的六月。他感觉到自己撑着伞独自走在校道上,这次身后有个人在喊他的名字,然后他回过了头,看见了一个清瘦的高个子男孩。
但事实上,他那天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龚俊看他一直低头盯着屏幕不说话,手指紧了紧握着的课本,说:
“我知道这样很冒犯你,像个变态一样,拿你的偷拍照片存在手机里四年。但是让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删掉,想想又有点不甘心。”
他说着又开始笑:
“今天终于告诉你了,后来的这几年,我买了好多把一模一样黑色的伞,你刚才接了我的伞,我也很开心。现在再删掉这张照片,应该也没什么不甘心的了。”
等他说完张哲瀚抬头瞪了他一眼,龚俊才发现张哲瀚下眼睑红了一片,他告白时本来淡定的神色开始有崩裂的迹象,下意识想抬手去摸他的眼睛,手指动了动还是垂下了。
张哲瀚把手机塞回他的手上,转头直接走进了这场春雨里,这雨不如四年前那般汹涌滂沱,也远不如他想象中冷冽。
淋在身上竟是一种软绵绵的清凉,如丝如线。
龚俊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走,快步追上,到底也不敢去碰他,只是用书帮他挡着头顶的雨,道歉:
“对不起,你别生气,我现在走吧,你回去等一下你同学,她应该快回来了。”
张哲瀚抬手擦了擦眼睫上的雨珠,扭头压着嗓子吼他:
“别他妈再说对不起了!”
龚俊又一句“对不起”差点脱口而出,抿了抿嘴忍住了。
他们二人就淋着这场春雨在学校里一追一赶地走,龚俊不知道张哲瀚要去哪里,但看他也没有要让自己滚的意思,便只紧紧跟在他身边,举着课本给他挡雨。
大约走了十分钟,张哲瀚才停在了最近的一个宿舍楼超市门口,他让龚俊在门口站着,自己挂着一身的水珠走进了店里。
不过一分钟人就出来了,龚俊看着张哲瀚拿着一把裹着黑色伞套的折叠伞,站在店门口的垃圾桶前扯掉伞套,露出里面绛红色伞布。
张哲瀚扔掉伞套撑开伞,那是一把伞面很大的十二骨双人雨伞,他把雨伞撑在龚俊的头顶,又把伞柄递给他,说:
“你高,你打着。”
龚俊乖乖接过伞,抬眼去看头顶的深红色,听见张哲瀚近在一个伞面下的声音说:
“我没记错吧,是红色的。”
龚俊抖了抖喉咙,近乎失声地回答出一句:
“没有。”
张哲瀚在送龚俊回寝室的路上接到了余朵朵的电话。
“救命!你们俩人呢?我一路小跑给你俩送伞回来,结果楼下一个人都没有!”
张哲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脑子太乱,完全忘记了余朵朵,忙不迭道歉,解释说自己已经走了。
“那白大褂帅哥的伞怎么办?”
张哲瀚侧头去看打伞的人,问:
“你伞怎么办?”
龚俊摇摇头,回答:
“送给她吧,我本来就不喜欢打黑色的伞。”
张哲瀚传达完伞主人的意思便挂掉了电话,二人走到龚俊宿舍楼下分别,张哲瀚看他上楼就要走,却被人拦住了:
“你衣服都湿了,等我上楼拿件外套吧,小心着凉。”
张哲瀚点点头,收了伞在楼下等他。
龚俊回来得很快,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短款风衣,穿在张哲瀚身上大了一码,但因为版型好看,倒也不显得奇怪。
他穿好外套,听龚俊问:
“你什么时候出发去酒泉?”
“明天收拾行李,后天就走。”
“那要走多久?”
张哲瀚歪头想了想,如实回答:
“不好说,回程的机票还没定,有可能还要去青海湖转一圈。”
“好,那你在外面注意安全,高原紫外线很强,要记得带防晒。”
“好好。”张哲瀚收好嘱咐,挥挥手跟他告别:“回来找你吃饭。”
张哲瀚这一走又是大半个月,他在酒泉待了一周,又沿着甘肃青海的丝绸之路转了一圈。路上难得拍照发了几次朋友圈,龚俊的点赞都来得很快。
他在敦煌给父母带了一些有当地特色的文玩,路过某个市场的时候,还被能说会道的喇嘛忽悠着买了一串不算便宜的佛珠。
他从甘肃离开没有第一时间回S城,而是回A城看了看父母。
妈妈想留他在A城住下,晚饭时在餐桌上劝说道:
“反正你也带着电脑,在家里做好PPT,答辩时再回学校也来得及呀,让你爸开车送你回去,两个小时就到啦。”
张哲瀚剥着虾毫不犹豫地拒绝他妈妈:
“您现在就是太久没见到我才这么亲热,要是我真在家里住半个月,您就得拿扫帚赶我走了,我可不住。”
一番话把妈妈气得要死,恨不得现在就让他走。
从敦煌带回来的行李可以就丢在父母家里,陪父母住了三天后,周二一大早张哲瀚就简单收拾了一个背包,给自己买了张回S市的高铁票,从家里偷偷溜了。
从他父母家里,地铁倒高铁倒地铁回F大,全程也不过两个半小时。他回校的时候还没到午饭时间,五月F大刺槐谢了,又开了满墙满园的石榴花。
他站在某棵石榴花树下给龚俊发微信:
“我回校了,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给你带了礼物。”
但他在那颗花树下等了十分钟也没收到回信,这个点照理说也下课了,张哲瀚想了想,靠着墙一手扯着头顶的红色花瓣一手拿着手机拨通了龚俊的号码。
“喂。”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嘶哑,张哲瀚一听就知道不对劲,问:
“你生病了?”
“嗯,有点感冒。”龚俊嗓子痛得厉害,扁桃体肿得出血,每说一个字都会疼。
“你现在在哪?”
“刚下课,去校医院的路上。”
张哲瀚说了句“等我,我也去。”之后挂断电话就往校医院走,二人几乎同时走到校医院门口。
现在刚好十二点,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平时校医院事情不多,午饭时间并没有什么值班的人。
张哲瀚和龚俊把门诊楼完完整整转了一圈,发现除了配药室还有一个药剂师和一个护士,其他地方真的空空荡荡。
张哲瀚看了看龚俊苍白的唇色和被烧到肿大的喉结,找了个体温枪帮他量了量,39度,只吃退烧药可能不行。
龚俊确实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走到开着门但没人的内科诊室,掏了医生的诊单簿,给自己龙飞凤舞写上几种药的剂量,站起身往配药室走。
配药室的护士看了他一眼,竟然不疑有他,照着单子给他拿了点滴瓶注射剂和消炎药,张哲瀚看着龚俊接过药熟练地弹开玻璃瓶,用注射器往盐水里灌药,然后拿了胶布提着针管就往休息室里走。
他挂好点滴瓶,伸出手腕示意张哲瀚帮他捏紧,反手一秒就把针头插进了手背的静脉中。
张哲瀚坐在他身边,看他扎好针就掏出手机打字,不一会儿自己的微信收到了一条消息:
——你去吃饭吧。
张哲瀚看到消息又去找他的眼睛,和他对视了才问:“你要吃什么,我给你买一点过来?”
——我不饿,喉咙痛,也吃不下。
“你这样几天了?”
龚俊没打字了,伸出三个手指头。
“那你多久没吃饭了?”
三根手指并没有收回去,不过龚俊又很快拿起手机打下一句:
——喝了几瓶葡萄糖。
张哲瀚好想打他,但看他病恹恹的样子又于心不忍,拿出手机点了一份附近的粥店的白粥和鸡蛋羹,又起身给他打开了休息室的空调,拿了一张薄毯盖在肚子上让他先睡会儿。
没一会儿他又收到了龚俊的微信:
——你给我带的礼物,是什么?
张哲瀚伸手一把抢过他握着的手机放进自己口袋里,命令:
“睡觉,病没好别想礼物了。”
张哲瀚看他终于阖上眼睛开始休息,忍不住点开他的手机锁屏看了一眼,依旧是那张照片,说要删掉的人到底也只是口嗨了一下,他觉得好笑,也有些明确的开心。看完又放回口袋,打开邮箱开始回一些最近没怎么查看的邮件。
没过多一会儿他感觉自己的小臂被一根微凉的手指碰了碰,这触感非常轻,仿佛只是一丝微凉的风吹过来的雨滴。
他侧头去看,发现龚俊又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眼眶因为发烧泛着微红,更显得楚楚可怜。
“怎么了?”他问。
龚俊摇摇头,但依然这么看着他。
“难受吗?”
张哲瀚碰了碰龚俊的手指,他那只打着点滴的手温度很低,潮湿冰凉。张哲瀚俯身帮他把毯子拉高了些,又把他的手塞回毯子里。
龚俊一动不动像个洋娃娃一样任他摆布,只是眼睛眨了眨,证明他还是个大活人。
他手机被张哲瀚没收了,没办法再打字,张嘴酝酿了好久,直到张哲瀚又坐回去继续开始看邮件,才嘶哑着声音开口说:
“有点想你。”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