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哲】环游轨迹（三）
*有人提前一天都能弄到好几张周杰伦演唱会的门票，有人提前两个月还要找黄牛买——世界的参差
这家店老板手脚麻利，拌粉上得很快，白晶晶的圆粉上洒了一层艳红的小米辣和生绿的葱香菜，光是卖相就让人垂涎欲滴。
龚俊也确实是饿了，拿起筷子随便拌了两下就开始吃，他吃相很好，咀嚼时不张嘴也不呼噜出声，但吃的速度不慢，没多一会儿粉就少了小半碗。
他吃了好几口再抬头去看对面的张哲瀚，才发现那人铺了张餐巾纸在桌上，粉一口没动，还在不紧不慢地往纸上挑香菜。
张哲瀚挑着挑着也发现了他支着筷子在看自己，朝他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我不太吃香菜，以前总来老板认识我了就不用特地嘱咐，现在太久不回来给忘了。”
正说着他把碗里最后一根香菜夹了出来，然后动作熟练地开始拌粉。两个人都是吃饭时不太爱说话的性子，第一次一起吃饭的两个人如此沉默却一丝都不局促，让张哲瀚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晚上吃的很少，一碗粉吃到一半时其实已经差不多饱了，察觉到对面龚俊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便收了筷子去口袋里掏纸巾。
这一抬眼却发现龚俊眼眶竟然红了一圈，一副被辣到泫然欲泣的模样，眼里的绯色从眼尾一直晕到了两腮，在白皙的肤色上仿佛染了胭脂一般的艳。
张哲瀚无语：
“是太辣了吗？怎么不要杯水。”
说完转头找老板娘要了一瓶冰矿泉水递给他，看他舌头肿得说不出话，又趁机占了一句便宜：“看来四川人吃辣也不过如此嘛。”
龚俊拧开水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味从喉头冒到舌尖，又被冰水压下去了一些，他缓了好半天才能开口说话：
“来S市太久，不怎么习惯了。”
“好吧。”张哲瀚无奈笑笑，递给他一张纸巾，两个人站起来并肩往外走，“下次不要跟着我点特辣了。”
龚俊一边走一边擦嘴，听到这话捏着纸巾的手一紧，有些不明白张哲瀚刚才这句“下次”是什么意思。
是指下次他自己来这家店吃饭的时候，还是指下次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
但他也不敢开口问。
季节临近春分，日头已经越来越长。他们二人走回学校停车场时，太阳还未完全落山，残阳坠在一中地标性的图书馆顶上，让暗色的玻璃都透着朱红色的光。
张哲瀚忍不住驻足看了几秒，转头对身边的龚俊感慨：
“我高中的时候光顾着打球了，几乎没怎么去过图书馆，今天才发现一中的图书馆建得还挺漂亮的。”
龚俊点点头，也跟着他的视线往那栋孤零零的玻璃建筑看，张哲瀚看他这样子本以为他不打算接话，二人沉默着站了半晌后，却听见龚俊开口小声回应：
“我以前经常去，也没怎么留意过它的样子。”
张哲瀚将龚俊送回宿舍之后径直回了家，他不习惯把车停在学校，刚好下周要去一趟A城参加复试，就想着不回学校住了。
他父母的生意在A城，S城的家里常年只有他一个人住。张哲瀚洗完澡披着一块浴巾出来，拿起手机发现上面弹了一条微信消息。
是一条好友申请。
申请理由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我是龚俊。
张哲瀚和龚俊待在一个群里一周了，对于现在才收到他的好友申请这件事，其实是有些出乎预料的。
这会儿看见申请倒也不急着通过，拿着手机先研究了一下他的微信名:mercurius，果然医学生都喜欢用拉丁语。
再研究一下头像，好像是手机随便拍的一片天空，没什么画面感，水平相当业余。
研究完毕，张哲瀚拇指一按，点了通过，然后就扔下手机改论文去了。
龚俊自从上次加张哲瀚微信好友被通过之后，整整四天都没有想出一句合适的开场白。
这周二晚上，他照例下了解剖课之后去图书馆写实验报告。
F大的图书馆占地面积出了名的大，一共八楼，每一楼都设有两个公共自习空间，一般来说，只要你耐心找，总能找到空座。
张哲瀚难得回图书馆找一个复试可能要用到的资料，拿了书之后懒得再办外借，就准备找个地方做一下笔记回家。可今晚不知道是不是他点儿背，从三楼一直晃悠到五楼都没找到一个空座。
五楼基本上都是医科的资料，所以来自习的人向来是最满的，他透过玻璃拉门往里面看了一眼，只能看到乌央乌央的人头，便连进都不想进去了。
刚准备转身折返去六楼碰碰运气，就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叫他：
“张哲瀚。”
张哲瀚转头，正看见了一手拿着水杯刚打完水的龚俊。
龚俊朝他走近，站在一个熟人的安全距离停下脚步，看了眼他手上抱着的资料，又看了眼他的脸，问：
“你过来自习吗？”
张哲瀚点头，回答：
“嗯，查个资料，但是今晚好像没什么空位了。”
“我这边有。”龚俊话接的很快，快到张哲瀚都有些愣住了，微微抬眼去看他的眼睛，又听见他补充：“我室友刚走，位置刚好空着。”
“这么好。”张哲瀚不疑有他，感叹了一句：“我本来想着借书卡里都没钱了，今晚如果外接还得去充个钱呢，现在不用了。”
二人低声说完话就推开自习室的玻璃门往里走，这一层的自习室格外大，龚俊的位置在非常里面，他们要绕过几百个沉默的同学才能走过去。
龚俊一边走一边给贺川发微信：
——你现在，收拾东西从后门走。
贺川秒回：
——？
龚俊一边打字一边用余光注意着张哲瀚，见他的注意力并未在自己的手上，细长的手指继续将26键按得飞快：
——别问，回去给你抄报告，赶紧走。
贺川本就不是刨根问底的个性，有学霸的报告抄何乐而不为，火速打开背包将桌上装模作样的资料扫进包里，低头弯腰从后门溜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龚俊就带着张哲瀚拐了个弯，走到了最里间的自习区。
空旷的自习室除了偶尔翻书和电脑按键的声音，几乎落针可闻，张哲瀚坐在龚俊旁边，比照着往年A大复试的题目一点一点整理着资料。
S市最近昼夜温差大，二人都穿着轻薄的外套，龚俊抬手时手肘偶尔会和张哲瀚的手臂轻轻擦在一起，防风的布料蹭起一丝轻微的摩擦声，就像笔尖落在纸上唰唰的声音，丝毫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一直到九点张哲瀚才看完资料，仔细检查了一遍觉得应该没有任何遗漏，将电脑收回背包里，转过后看了眼专心致志看医书的龚俊，不好意思出声打扰，便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你还要看一会儿吗？我好了，准备去还书。
这是他们除了系统好友提示外的第一条微信消息。
可龚俊似乎看得太认真了，手机屏幕倒扣放在桌上，也没开震动，这条消息并没有吸引他的注意。
张哲瀚无法，只能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扯了扯龚俊的衣袖，龚俊这才将黏在书上的眼神挪过来。张哲瀚又去指他的手机，见他不明所以地拿过手机，看到了微信消息，于是对他露出一个“要不我先走了？”的表情。
龚俊单手握着手机打字，另一只手已经在收拾课本和报告纸了，没过几秒张哲瀚的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我也看完了，一起走吧。
龚俊先陪张哲瀚去三楼还书，这本大部头的资料或许是一直没什么人借，被管理员嵌在书柜的最顶层。方才张哲瀚来找的时候，需要把挪书用的梯子拉过来，踩上一格才能把书抽出来。
他们回来时这一排的梯子正被一个模样娇小的女生拉到了最里面，张哲瀚不好意思去问别人用完了没，又掂量了一下自己和书柜最高层的距离，觉得勉强去够确实风险过大。
他福灵心至地看了眼身边一直没说话的龚俊，将书递给他，龚俊接过书，眨着漂亮的眼睛看他。张哲瀚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实在是会说话，简简单单一个眼神就像在说小朋友有好多个问号。于是他又默默凑过去了点，压着嗓子说：
“一米八八，帮我放一下，最上面那层。”
张哲瀚看见龚俊一抬手就将书插回了原位，心里又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儿，七厘米有差这么多吗？
他不想再面对这个带给他伤痛的书柜，转头毫不留恋地就往外走，龚俊跟在他身后，身高腿长，即便张哲瀚脚步飞快跟起来也丝毫不吃力。
图书馆的长墙外面就是F大兰苑的灯光球场，他们二人从侧门出来，刚好能抄近路从球场出去。
今天似乎哪里人都很多，张哲瀚一走进球场就发现最角落的两个场地上坐满了学生。篮球架前支着一块面积颇大的投影屏，看样子应该是在放电影。
龚俊看他眼神盯着那边，便主动开口解释道：
“学校电影社每周二晚上都会在这边球场上放电影，很多学生自习完就会出来看。”
张哲瀚觉得有趣，自己竟然大学四年都不知道电影社还有这种传统，琢磨了一下问：
“流动影院？”
龚俊笑了笑，答：
“算是吧。你要过去看看吗？不过现在应该快放完了，学校规定最晚不能超过十点就得结束，所以一般他们七点多就开始了。”
张哲瀚点点头，又扯了扯龚俊的衣袖，人已经往投影屏的方向走了：
“看看他们放的什么。”
话这么说着，但才走了十米不到，张哲瀚就认出了正播放到尾声的那部电影。或许今天的一切都有些太凑巧了，他刚准备开口，就听见龚俊说：
“是《机器人总动员》。”
“对。”张哲瀚没想到龚俊也能和自己一样离这么远就能一眼认出这部电影，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意料之中，慢吞吞吐出一个“对”字之后竟不知道如何再继续话题，便也只能让气氛沉默了下来。
荧幕上的故事已经进行到了伊娃带着瓦力回到了地球，张哲瀚对接下来的剧情几乎能倒背如流。
这是他中学时代最喜欢的电影，也是促使他大学选择飞行器制造专业的根因，可此时他却在开小差。
因为站在他身边的龚俊实在是看得太认真了，那双灯光下的漂亮眼瞳死死盯着远处的荧幕，露出了类似于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被震撼到的眼神。
他不忍心打扰这么专心的观众，便也一动不动地站着，想着再看一遍这个结尾也无妨。
但就这么安静站了不到一分钟，二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兄弟小心！”
这边角落的球场被临时征用成为了流动影院，但远处依旧有穿着清凉的大男生在打球，夜色浓重，昏黄的灯光射程有限，似乎有人手滑脱力，一枚篮球直直朝着他们这边飞过来。
张哲瀚在那个男生开口前余光就注意到了龚俊侧后方飞过来的球，几乎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他左手往上抬，手腕跟着绕了一圈，轻轻松松就卸了那颗球的力，又行云流水地反手把球原路拍了回去。
等龚俊回过头时，那边打球的男生已经跑过来顺手接到了从地面弹起的球，一时间那边球场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吹口哨的那群男生大晚上还穿着专业的篮球服，似乎是体院过来训练的学生，为首的那个大高个儿穿着红色的公牛球衣，胳膊夹着球朝张哲瀚大喊：
“帅哥牛逼啊！要不要来打一场！”
龚俊皱眉看着他们，再转头看身边的张哲瀚，只见张哲瀚先拍了拍手上被篮球蹭上的灰，又摆了摆手拒绝：
“不打了，你们玩。”
龚俊借着球场上的灯光发现他拍完灰指尖还有些脏，从背包里翻出消毒湿巾抽出一张递给他，张哲瀚感叹了一句医学生包里真是什么都有，又问他：
“还看吗？”
指的是电影。
龚俊摇了摇头，说走吧，张哲瀚一边擦手一边笑他：
“怎么不看了，我看你看得那么心无旁骛还以为你很喜欢呢，今晚要不是我，你要被这颗球砸出个脑震荡来。”
龚俊无所谓地撇撇嘴，接过他擦完的湿纸巾丢进手边的垃圾桶里，说：
“那为了感谢学长的救命之恩，我请你去吃夜宵吧。”
张哲瀚嗤笑了一下，走到岔路口停下脚步，对他说：
“这顿夜宵先欠着，你再磨蹭一会儿寝室该没热水了，我也有事儿，先走了。”
龚俊点点头，也没坚持，二人便在这里岔路口分开了。
三天后，周五，龚俊第一次刷到了张哲瀚的朋友圈。
这人发朋友圈非常少，而且设了半年可见，近半年一共只有两条：一张没有配文字的流浪猫照片，和一张没有配文字的秦立家的萨摩耶照片。
龚俊第一时间拜读了这篇难得纯文字的朋友圈：
复试比想象中的顺利，提前回S市，哪位仁兄手上有明晚周杰伦梅奔中心的演唱会门票，高价求一张，什么位置的都行，感激不尽。
张哲瀚这条朋友圈发出去其实没报多少希望，毕竟周杰伦的演唱会没有离开场仅剩一天才求票这么离谱的事儿。
但去A大的复试简直顺利得让他不敢相信，原本做好了这个周末和下周都要耗在A市的打算，他就没提前买票。
这会儿也就是碰碰运气，张哲瀚微信朋友圈人不算多，但很大一部分都是从前打球认识的球友，各个学校的都有，他想着广撒网说不定能碰上死鱼呢。
果然这条朋友圈发出去不过半个小时他的微信就响了，不过不是球友，是龚俊。
——你还要票吗，周杰伦的。
张哲瀚刚好在玩手机，于是秒回：
——你有多的？
——嗯，之前约了室友一起看，但是他临时把我鸽了。
这边的人看到消息拿着手机笑了一下，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慢悠悠打字：
——行啊，我要了，多少票面的啊我加价把钱转给你。
那边半天没动静，张哲瀚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正准备退出微信再开一把timi，私信又响了一下。
这次是他妈妈。
——儿子，A大复试过了？
——十拿九稳吧。
妈妈打字不太熟练，于是发了条语音过来：
“那就好，考过来A市我和你爸总归可以照顾照顾你。刚才看你朋友圈在要周杰伦演唱会的门票，我这边好像有个赞助商朋友手里有几张，我去找他给你要个好位置的。”
他听完妈妈的消息正准备问问位置有多好，龚俊的对话框又跳了一下。
——明天到了之后再说行吗？
张哲瀚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他：
——行，那明晚我开车来学校接你？
——不用了，我们直接梅奔中心门口见吧。
——OK
打完“OK”，他又切回和妈妈的对话框，打字道：
——不用了妈妈，我这边有票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