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絮温情】光,散了呢
私设一下,如果阿絮没有告诉老温他钉子的事,老温也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他们开开心心地在四季山庄过了三年神仙般的日子,某一天,老温从晨光中醒来,唤他枕边人…
一月前
“老温,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打架的桃林吗?”
“你还记得我们并肩作战把那药人打得落花流水吗?”
“还有那次,你非要看我真容,我不让你看,我们在湖上对招然后我被你打下湖…”
“阿絮?”
“对啊!你想起来了?”周子舒眼里既期待又惊喜的表情把面前的男人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了。
“我是阿絮,老温,我是!”
“呃~”没有防备他突然的拥抱,纵然是轻手轻脚,温客行还是有些难捱地叫出了声来。
“弄疼了?我的错我的错,来躺下,再休息会儿,我去叫大巫。”
“阿絮,等…等!”温客行说话有些吃力,周子舒将他从鬼谷带回来时本就是一副怏怏无力的样子,身上几处骇人的伤口让成岭都吓得叫出声来,还以为他的温叔保不住了。这是靠着大巫给的掺合了七珍八味的药丸吊着口气,才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躺了半月有余,期间有断断续续醒来,话也糊糊涂涂说不明白,又昏睡去几次,问他记得谁,也不说,只是嘴里有时絮絮叨叨叫着“阿絮”,醒来了,却也认不得眼前人。
周子舒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提了提长裙坐在榻旁,那一双柔情似水的双眼能说话似的一直紧盯着他,生怕又一下没看住,这傻子又自作主张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面前人也不说话了,像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一样,撑着要坐起来,然后又被浑身莫名的刺痛压得动弹不得。
“老温,你先等着,我去叫大巫来看看!”
“别—去!”
他忍得浑身都在颤抖,额头鼻尖都是冷汗,周子舒握紧了他的手腕,他知道他痛,不止身体,还有心。
“阿絮你知道吗—”他的眼神带着苦楚,带着委屈,和以往那副傲娇自得的模样大相径庭。
“阿絮啊!她们都死了!都死了啊—我的阿湘!我的小阿湘,她还那么小!我真的好恨啊!”
“老温。”周子舒俯身将他揽进怀里,像是护着宝贝一样小心翼翼,“不怪你的。”他不知道怎么安抚,说节哀顺变?他说不出口。从小养在身边的丫头,在她最重要的那天,随他夫君一起去了,离了她最亲近的主人去了,他应该恨不得没有将莫怀阳千刀万剐,将他尸体撕碎了,在他们坟头祭祀。
“我好累,真的好累,我对不起阿湘,对不起那傻小子,阿絮,我是不是不配当一个好哥哥?”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泪水又一次夺出眼眶,阿絮微微笑着,鼻头犯酸,在梦里的时候他也这么哭,每次拭去他的泪他都要平复好久,真的醒来,在他怀里真真切切哭出来的时候,他确实是手足无措了。
是苦的,怎么会是苦的呢,泪水,应该是咸的才对。
老温,你是有多苦,多伤心啊,连泪水都是苦涩的,让人只觉得你这个人犹如一潭死水,看不出你之前半点意气风发的公子模样。
“怎么会呢,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帮小阿湘和小女婿都报了仇了,你真的做到极致了。”
“我们阿温啊,什么都做得很好了,如果温伯伯和温伯母在,也一定会夸你的。”
“是……是吗?”“他们真的会…夸我吗?”
“是啊,一个人拉扯小阿湘长那么大,在他成年后还为她寻了个好夫婿,你自己啊,也很是争气,迷途知返,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还找到个好知己呢,我们阿温啊,最棒了。”
“嗯——嗯”
“只是世道艰难,人心难测,这世间万物蹉跎,是他们对不起你。”
“累了就睡吧,我还守着你。”怀里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答应着,周子舒一句一句地哄着。
直到,那人真真没了抽泣声,安静下来了,周子舒的脸色也是暗得不行。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老温,我不做菩萨了,我来陪你,你说你好不容易来人间一趟,就被这些个“鬼”弄成现在这样,我又怎么能安安心心去,陪你做鬼是不可能了,我舍不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那么伤你的,我便一个都不会放过!”
七窍三秋钉离体的那一刹那,他从来没有如此畅快过。真气游走进大小周天,七经八脉被重新打通,汹涌澎湃的内力注入身上每一根筋骨,拔出白衣剑那一刻,他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冷血杀手,疯子——周子舒。
若说之前的周首领是因为“醉笑刀剑捻红尘,恩仇弑命不由身”的话,那么现在便是“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了吧。
他从来都是周子舒,天窗那些年,他骨子里一直是个薄情寡义的主儿,是九霄一直在身边,才挽着他一点儿人情味儿,九霄故去,四季山庄八十一人都没落下个好下场,锋利的刃慢慢被磨平棱角,好不容易得了个自由身本想着醉酒诗意江湖,快活个三年!又怎地遇上了个温客行。
遇上就遇上了,奈何,过不去了。
“你疯了子舒?!此钉一出,你仅有三天可活,你这又是干什么!”七爷瞳孔地震,他早知他们关系匪浅,但竟让子舒为他这般豁出命来,这般决绝,他着实无法接受。
“我服用了大巫给的奇药,等我将他们都解决了,还有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呢,足够了。”他很是轻描淡写,如同在叙述旁人的事一般。
“子舒!”
“够了北渊,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语气尤其坚定,丝毫没有半分退步。
“这些,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了,如果不取钉,我也活不过今年凤凰花开了。”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宁可痛痛快快过十天,也不违逆本心地活十年,北渊,不亏了。”
“不治了,你甘心吗?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样…”他上前攥紧了他的肩膀,深深吐出了一口气来。
“我为朝廷奔波数十年,为晋王鞍前马后,我,天窗,都沦为了权利的鹰犬,如今好不容易能为自己活一次,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真心想护着了。”
“活着回来。”七爷转过身去,不愿再与他争执了,他也不劝了,他知道,周子舒做的决定,谁也劝不动。
“我想杀之人,还从未有人将我反杀,多虑了你!”
走出几步,又想起了什么,他回过头,远远看了眼温客行休息的屋子,“他要是醒来问我,就告诉他,阿絮给他打酒去了,等他回来,再与他一同畅饮!”
“最多几日?”
“就三天!———”
他曾经也是个温柔的人啊,是芜杂的事世逼迫他快快成长,少年庄主,一个人抗下整座山庄,天窗之主,十年磨砺,担下朝堂尔虞我诈,刀光剑影,嗜血猛兽,他早已习惯了…
三日后,他,如期归来,手里,拿着一盅酒葫芦。
白衣去,红衣归。
“师父!你怎么样!”成岭慌忙放下手中训练的沙袋就冲到了周子舒眼前,他走前一晚,有好好叮嘱他,照顾好师叔,照顾好自己,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他已没了踪迹。
“你温叔他,他醒了吗?”周子舒心里开心得很,好久没这么痛快地杀人,大杀四方的感觉让他心里无比畅快,他去捣毁了毒蝎的老巢,杀了蝎王,杀了四大刺客,还解决了段鹏举,该死的都死了,该杀的都杀了,他替他报仇了。
“师叔他很好,我有每天好好喂师叔药,他现在已经能起身走动了,我也有每天好好练功等你回来,倒是你师父!你去干什么了?你怎么样!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就弄成这样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周子舒兀自答应着,眼神焕散起来,然后听到”“啪挞”一声,白衣剑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好听的脆响来。
“师父?!七爷!大巫!你们快来!”成岭慌得不得了,直到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阿絮”。
莫名的心安。
那人路都走不太稳,几步路硬是飞身过来,稳当接住了满身血污的周子舒。
“阿絮!”
“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血,那么多血。”他最讨厌血了。
那双眼睛会说话,看清了眼前人眯得像条缝,强撑着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但是,却只看到他担忧的神情,那该怎么办?周子舒调动了一番力气聚集到肩膀上,耸了耸肩,努力想做出无碍的样子,但是,内力损耗太多,尽力装也装不出来了,他拍了拍身旁的酒葫芦,只道“喝酒。”
晕了过去了。
睡了半日,他就被一场噩梦猛地惊醒,温客行才进来换水要给他擦脸,眼神撞了个满怀。
“周子舒!”语气略带愠怒,然后又马上缓和下来,阿絮的眼神委屈极了,泪眼汪汪的,活像被抢了糖葫芦的孩子,他心里发虚,只叫了声“老温”。
“大巫看过了,你本就身体亏空,你怎么还…”温客行顿了顿,“你杀人了,阿絮?”其实,这不是一句问句。
温客行在鬼谷生长了十几年,人吃人人砍人什么场景他没见过,杀人的眼神、状态甚至是杀气,他都格外敏感。
刚回来时,阿絮身上肃穆的杀气还未完全退散。
“打什么酒能打这么多天,山庄上下一趟最多一日,你真以为你嘱托七爷你们联合骗我,我看不出来吗?”
“我…老温…”周子舒不知该如何解释了,越在乎,越不愿他知道更多。
“哪儿受伤了,我看看。”温客行撇了撇嘴叹了口气,他不说,他也不会一直逼问,阿絮也从来没逼过他。
当那双纤细修长的手缓缓伸过,剥除最外层的血衣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周子舒紧紧抓住了那双玉手。
本可以匡扶济世,行医救人的手,染上了太多不属于他的污秽。
“能多陪陪我吗?”
“阿絮你在说什么啊!”温客行笑了笑,慢慢褪下他的衣衫,“抬手,周大爷。”
周子舒笑了笑,照办。
“还有另外一只。”他挪到他身后,将那最外层血衣褪下后披上新衫时,将他整个人环环抱住了。“少说那些胡话,只要我温客行在一天,就什么时候都会陪着你的。”
“随叫随到,我的周大爷。”
“嘴贫。”周子舒笑了笑,泪却模糊了眼眶。“所以周首领何处去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啊?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说,那小可伤好后,可要下山去挨个问个明白啰!”
“问个屁!老子心情不好,想杀人不行啊?”
“都不带上小可,你看看我头上,可不就写着,唯恐天下不乱这几个大字?”
温客行理了理阿絮耳后的碎发,进而转到他身前来,心上人哭了。
他难得严肃起来,拂手为他拭泪。
“阿絮,等我恢复,我们就隐居吧,是在四季山庄也好,在竹林深荫也罢,再也不管这些繁杂的江湖事了,带上成岭,我们一起将成岭培养成一代江湖侠客,让他继承他爹的遗志,然后我们就撒手不管了,赋诗饮酒作乐,真正做个天涯浪客,可好?”周子舒从未向他表过态,温客行也从来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接受他的爱,他怕他拒绝,更怕自己玷污。
从未说过我爱你,但句句都是我爱你
行吗?周子舒当然开心,可是,对老温来说,却太过残酷,之前他不敢让他碰自己,那些钉子,日夜折磨他,他如果看见了,又该如何自责,现在,他更不想让他看自己这副残躯,丑陋,令人厌恶。
“好。”
总归是得作为阿絮为了老温必须答应的。
“老温,我想喝酒了。”
“今晚不醉不归可好?”
“不好!”周子舒嗔笑着拍开他伸过来的手,“伤还得养着,不然,温客行废了可怎么和我一起教导徒弟啊?”
“阿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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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是没能等到不醉不归的时候呢~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那颗药丸一直吊着周子舒最后一口气,每日他都得承受七窍三秋钉的反噬腐骨之痛,虽面上不带一丝表情,半点不露难色,但,他痛。
渐渐地,他的感官越发钝化…
但他早就记下了山庄内每一条路,每张桌子,每条板凳的方位,甚至连院子中几块石板,都了然于心,老温烧的饭菜很可口,但是慢慢地,口中索然无味时,也要想方设法地夸赞…特意交代成岭往后能多做就少说话,说是,自己最近脾气大了,懒得听一些无谓的交谈,容易发火…
演技很好,以至于,穿帮那天,温客行疯了。
“阿絮,今早想喝什么粥啊?昨日你可夸了我那桃花羹做得不错,清甜淡雅,很是爽口,今日又给你做,怎么样?”
“阿絮?”
“又想赖床啊?得嘞周大爷,做好后再来叫你!听到没阿絮?”
“听到没哦?”说着要过去将他踢掉的被子重新盖上来,然而,他摸到了冰冷入骨的——手。
温客行心下一惊,平常该在床上撒泼起床气了,今日怎么…了…阿?阿絮?
那人躺得很是安稳,安静极了,像一座雕塑一般。
“阿絮!!!!”
温客行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抱着周子舒的尸体号啕大哭…
浮生有梦三千场,我原以为你是我生命的光,能带领我走向人间,我多希望,你什么也没带给我,即便如此,就算是真正的黑夜也行,然而,我现在才明白,你给予我的全是虚幻。
“老温。”
“嗯?”
“老温?”
“我在。”
“老温?”
“怎么了?”
“喝酒啦!”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清河,我本是深埋于地底的恶鬼,奈何太阳出来了,也想出去见见光。
太阳落下了,指引我的光,也散了。
“阿絮啊,今晚月色很美,我又想你了。”那人一身白衣,对着那月光敬了半天,在屋顶之上猛饮了几口,笑了笑。
最后那天晚上,那个吻,是他留给他最后的念想。
“阿絮,我有好好听你的话,你又什么时候兑现诺言,来人间找我?”
我于杀戮之中盛放,一如黎明中的花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