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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周】嗨,神仙老婆!

01

“留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你是我的师兄,便让我这一回吧。”

不见天日的密室内,乌发已成白首的俊美男子痴痴望着眼前无知无觉的心上人,心里固然有世事弄人的遗憾,可到底还算是满足的。

幸好,在这一生遇见了你。幸好,最后的最后,我终于赶得及为你做点什么。

阿絮,若是有来生……

经脉尽断的苦楚阻止不了他唇角的笑意。眼睑缓缓垂落,视线开始模糊,可他仍用力想去看清周子舒的脸。他想将此人的样貌刻进自己最深的记忆,永生永世、生生世世,化作他绕不开、也不想绕开的执念……

周子舒猛然惊醒,却见与他两掌相抵的温客行此刻低垂着头,竟似失了生机。他惊得一颤,而这点微不足道的力道使得温客行的身子无所支撑地往后仰去。他慌忙抓了两次才将那人下坠的重量拉住揽入怀中,茫然无措地环顾四周,似乎是在祈求着谁替他挽留怀内渐失的温度。

02

再次睁眼,明亮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入,几乎要刺瞎温客行的眼睛。

这阴间竟也有日光?

直到温客行扶着脑袋浑浑噩噩地坐起身,喘着气咳嗽了几声,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没有下地狱。肺在呼吸,心在跳动,他分明还好端端地活在这人世间!

他一时间又惊又喜,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找周子舒。阿絮,阿絮,约好的,执子之手,坐看云舒……汹涌的情绪激得他内息紊乱,一口鲜血从喉咙里喷出,这才让他的理智回归了些。

温客行很快察觉到不对劲。

他举起一只手,手的肤色、骨骼乃至掌纹,皆是陌生无比。

——这不是他的手。

一个荒谬的猜测在温客行心中升起,他迫切需要一面镜子来瞧瞧自己现下究竟是何模样。

然而他醒来的地方是廖无人迹的荒山野岭,好在附近有个水塘,勉强也可作鉴自照。

水中的倒影果然映照出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家伙。

原来他不是死而复生,而是借尸还魂?

“……呵,这吃饱了撑的老天爷,竟给我安排这样的奇遇。”温客行笑叹了一口气。

他仔细品了品水中人的相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虽说这张脸勉强可称“清秀”二字,却较他本来面目相去甚远,更别说配得上他家阿絮了。

至于此人的衣品嘛,好好的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小白脸,非要穿得黑漆漆的活像只乌鸦,这是装老成还是给谁吊丧呢……

等等。

温客行目光一凝,只觉得这身黑色劲装的款式颇为熟悉。他回想了一番,恍然记起这貌似是天窗组织的惯用打扮。

“……阿絮穿起来肯定很好看。”即便首任天窗之主不在身边,他还是心虚地对着空气找补了一句。

看来自己的灵魂附在了某位天窗小卒身上。

至于这小卒生前经历了什么,为何倒在这片林子里,身体被鸠占鹊巢后三魂七魄飘去了何方之类的问题统统不在温大善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只知道他没死,他还活着。

活着,不就该给太阳晒着,有个人的名字给自己叫着吗?

他该启程去找那个人了。

03

“小二,上壶酒,再来两碟瓜果。”

温客行取下斗笠,随手搁在了客栈大堂的桌上。

换作重生前的鬼谷谷主,哪怕只是歇个脚也定要去楼上雅间一坐才够排面。可如今形势比人强,囊中羞涩武力还不济的他只能与这些江湖的臭鱼烂虾们挤在一处。

或许该找个时间去趟鬼谷,把他本打算留给余生和阿絮一起挥霍的金银珠宝取点出来接济一下自己?

也不知道鬼谷被蝎王的药人军大肆屠戮过后,还剩几分原来的模样?

温客行不由得想起了阿湘,那个死在大婚当日的、陪他度过了整个灰暗的前半生的女孩。

“阿湘,好歹哥给你报仇了,便安心地随那傻小子去吧……”他闭眼,忍住了鼻尖泛起的酸涩。

很快,小二举着托盘将酒壶端了上来。

温客行嗑了几口瓜子,又饮了几杯酒,便从竹筒中抽出一双筷子横置于杯口之上,又拿了颗核桃放在两根竹筷之间。

见状,那柜台边的小二便装作来添水擦桌的样子凑近问道:“客官,有什么要打听的吗?”

温客行暗笑:这阿絮教他的江湖切口,过了十年倒也不曾改变。

是的,他大梦初醒,人间游历了几日才发现时光匆匆,近一轮的年月已如白驹过隙般流逝。

“咳,”他清了清嗓子道,“那长明山上还住着神仙吗?”

“长明山……”小二皱着眉头作努力回想状,“那儿曾有一位姓叶名白衣的剑仙,十年前下山带领正道人士荡平了鬼谷,后来便不知所踪了。”

瞎扯,鬼谷岂是那老怪物荡平的?这陈年往事以讹传讹,倒把这锅扣在那姓叶的头上了。

也不知……老家伙还在不在。

温客行又问:“所以如今的长明山只是一座徒有积雪的空山咯?”

小二点头哈腰道:“客官说的没错。”

阿絮练了六合神功,须得长久待在极寒之地以压抑体内的酷烈真气。既然不在长明山,那多半是留在武库了。

他从腰间的钱袋里摸了三粒碎银,想了想,又悄悄拨回去一粒,将剩下的银子交给了小二:“多谢,下去吧。”

“哟,谢谢爷,小的再给你沏壶茶去!”

看到小二喜笑颜开的情状,温客行嘴角微搐后悔不迭。

该死,钱给多了。

04

要不要先去四季山庄探望一下张成岭,温客行是有考虑过的。

但转念想到要打听阿絮的消息少不得向成岭暴露自己的身份,他又有所犹豫了。前世瞒着阿絮自作主张行那假死计划才造就了这般阴差阳错、天人永隔的结果,好不容易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回温客行只想让周子舒成为第一个知道他活过来的人。

再者说,成岭也是半大不小的年纪了,怕是早就懂了他师父与师叔秘而不宣的情愫。温客行倒是无所谓,就怕阿絮脸皮薄不肯再当着成岭的面与自己亲亲热热,那可真谓得不偿失。

于是这么一盘算,他便打定主意,单枪匹马来到了前世的断魂地。

武库的位置他记得清楚,冒着山上的风雪走了几个时辰,不多会儿便寻到了那扇只能用琉璃甲才能开启的大门——它半开着掩盖在积雪之中,五块琉璃甲还留在正中央的门孔上,实际是钥匙的白玉发簪却不见了。

那发簪本就是他送给周子舒的定情信物,定是被阿絮收起来了。

温客行心下泛起丝丝甜蜜,又想起阿絮送他的第一件礼物正是其中一块琉璃甲,便将那块琉璃甲从门孔上抠了下来,妥帖地收于胸口的内袋,方才施施然进入了武库。

“阿——”

他刚一开口便收了声,“絮”字生生被他吞了回去。

武库里暗得要命,照明的烛台像是许久未曾动用,手指一抹,便沾了一层薄灰。

温客行有些惶然不安。

那武库门口的积雪,也证明了至少好几年没人在此进出了。

他似乎忘了去想一个问题:温客行要是死了,周子舒还能独活吗?

“不……别这样,别给我开这种玩笑。”

温客行越想,脑子越是发懵。他眼尾泛红,步履跌撞地在整座幽暗的地库乱闯,疯狂地捕捉着任何一丝属于周子舒的气息。

直到他奔进与周子舒合练六和心法的密室,发现那打坐台上竟不知何时摆了一座用千年玄冰制造的冰棺,棺中之人正是他的原身。

温客行恍惚了一瞬。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尸身”,重生以来总算有了历经隔世的感觉。

搭上“尸身”的手腕,输入内力细细探查,他吃惊地发现原本应该损毁殆尽的经脉居然修复了大半。能为一具尸体做到这一步的,不用想,只有那个人了。

“……傻瓜。”

死了这么多年了,他的阿絮竟然还未放弃将他救回来的希望。这样的人不是傻瓜,天底下还有谁是?

温客行放心了下来。也亏得阿絮这么傻,才能熬到自己转世重生的一天,不至于再一次与他错过。

铮——

清脆的剑鸣声破空响起,温客行本能地一躲,转身便见到了一个白衣胜雪、飘飘若仙的清丽身影。

那双灿若星辰的双眸冷冷盯着他,他却偏生从中瞧出了万中无一的妩媚和多情。

阿絮好样的,在这不染凡尘的世外之境食冰饮雪了这许多年,倒出落得越发漂亮勾人了。

温客行只顾着笑吟吟地犯花痴,没发觉自己浪荡的笑容落在对方眼里已成了挑衅。

周子舒握剑的手忍不住加了几分力道,沉声道:“阁下是谁?”

温客行脱口而出:“你家相公。”

05

说话不过脑子的后果就是被周子舒的白衣软剑追着在新买的青色长袍上戳了好几个窟窿。

温客行一边看似毫无章法地乱窜,一边装模作样地求饶道:“仙子!仙子!手下留情啊!”

“浑叫什么!”周子舒拧起剑眉怒喝了一声,踏出流云九宫步将这登徒浪子逼入死角,并反手把剑尖往前一送抵在了他的脖颈,冷笑道,“你内力不济,身法倒是不错。我问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絮问话,温客行自然得老实回答了。

“在下是来寻仙问道,求个长生之法的。至于如何进来的嘛,”温客行故意顿了一顿,指着武库大门的方向理所当然道,“那外头的门不是没关么?”

周子舒瞪了他一眼:“我信你。”

“我真没有企图,”温客行双眼亮晶晶的,目光十足十的真诚,“再说了,见到你这般超凡脱俗的仙子,我已然销魂夺魄忘乎所以,眼里心里只有仙子的倩影,哪儿还会有别的世俗欲望呢?”

周子舒啧声道:“别张口闭口仙子的叫,老子听着别扭。”

“那……美人?”温客行略显轻薄地试探道。

话音刚落,剑尖朝着他的颈动脉又近了一寸。

温客行连忙缩了缩脖子:“前辈,前辈总行了吧?”

“哼。”周子舒收了白衣剑,重新缠回腰上,语气虽生硬如故,敌意却明显减了几分,“你姓甚名谁,师从何门?”

“嗨呀,我不过是江湖里的小鱼小虾,哪里值得挂齿。”见周子舒的态度变软,温客行立刻来了劲,笑眯眯反问道,“敢问仙……前辈的尊姓大名又是什么?”

周子舒抿着淡色的薄唇,没有回答。

温客行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几步,嘴角噙笑道:“前辈不想直言相告,我们便来打个赌吧。我猜你的姓名,你猜我的来历。谁先猜中,便让对方满足一个愿望,好不好呀?”

“无聊。”

温客行不理会周子舒几乎飞上天的白眼,摇头晃脑自顾自说道:“前辈武艺超绝,又有天人之貌,想必是翻云覆雨掀起过惊涛骇浪的大人物。在下学识短浅,对过往的江湖事知之甚少,晓得的隐世高人也不过两三个。容在下斗胆猜测,前辈是不是前任的四季山庄庄主,姓——”

看到对方略微动摇的眼神,温客行只觉得这副表情实在可爱得紧,更引人想好好逗弄一番。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姓温,名子舒?”

周子舒:……

周子舒:呸!

他额头暴起一根青筋:“你他娘的才姓温呢!老子姓周!”

——我他娘的可不就姓温么。

在冰天雪地修身养性了这么些年,怎么脾气半点没见好,反而越加暴躁了。也好,他就喜欢阿絮活泼的样子。温客行心里乐滋滋地想着,面上却拱手作揖忙不迭告歉道:“见谅见谅,在下记性不好,想是记岔了。”

周子舒无言了一会儿,忽然视线下移,打量着年轻人身上那件被自己刺得破破烂烂的水绿衣裳,道:“转过去。”

“咦?”温客行不明所以地转了个身,“你想——”

话没说完他便感到后背一凉——他背上的领子扯掀开了。

温客行:??!

周子舒你怎么乱扒别的男人的衣服呢?!

在他醋意大发气得破功自曝之前,周子舒松开了他的衣领,背起手道:“你是天窗的人。”

温客行无辜地眨眨眼,好奇道:“你怎么知道?”

“你大椎穴上有天窗图腾的刺青。”

“什么?”温客行深深皱起了眉头,没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这种痕迹,他对这具身体更嫌弃了,“你快帮我把这玩意儿给洗了。”

周子舒挑眉:“我为何要帮你。”

“你不是天窗首领吗,你定下的规矩,多少该负点责吧?”

“我创立天窗之时可没定这种规矩,别赖我头上。”周子舒为自己辩白后又悄悄讥谤了一句,“整得花里胡哨的。”

温客行:敢情您老发明的七窍三秋钉就朴实无华了?

周子舒眼中冷意更深:“难怪你能找到这里。王爷他还不死心吗?”

“不不,别误会,我跟天窗一点关系也没有。”他顶多想跟某位天窗之主发生点关系,“不然我发个誓,若我包藏祸心,那晋王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周子舒:……

周子舒:表哥你这是从哪块风水宝地招来的好手下?

“不管如何,我即便不杀你,也不能轻易放你离开。”

温客行笑了:“那可真是求之不得。周前辈肯许我常伴左右,便是九辆马车也休想拉我走。”

“……”不知怎的,周子舒透过这家伙仿佛看到了一只开屏的孔雀,还贼他娘的熟悉。

06

“前辈啊,这地方连张床也没有,你晚上睡哪儿呀?”

“周神仙,这冰棺里的公子长得仪表堂堂好生俊俏,是你的什么人呀?”

“周庄主你瞧瞧,我被你弄得衣不蔽体都快冻死啦,可否把你身上这件借我穿穿哪?”

“首~领~大~人~~你听,有回音耶~”

认识这家伙才半柱香的时间,周子舒已被纠缠得烦不胜烦、忍无可忍。

“闭嘴!再吵信不信把你埋了!”

温客行委屈地耷拉下眉毛:“我天生闲不住,让我安静地当木头人可是会把我憋疯的。”

周子舒一指邻近密室的那间摆满各门各派武功秘籍的书库:“那些个东西难道还不够你打发个十年二十年吗?”

“咦,你同意让我看?”

“我有什么好不同意的。你凭本事找到的武库,自然能看。”

温客行奇道:“你就不怕我心术不正,遍览群书武功登峰造极以后,当个大魔头为祸武林吗?”

周子舒抬起眼皮,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肯定道:“你不会。”

温客行问:“你是说,我这样的人,没有天赋成为大魔头?”

周子舒答:“我是说,你这样的人,才懒得去为祸武林。”

温客行一愣,展颜大笑道:“知我者,非君莫属也!不错,为祸武林怎比得上欣赏神仙美人有趣?”

“……”周子舒熟练地无视了他含情脉脉的挑逗目光,“你若少些有的没的的废话,我兴许还能当你是个知己。”

温客行听了瞬间不乐意了:老子当初追着你翻山越岭跑遍大街小巷才得了这称号,这啥都没做的小白脸何德何能?

他心中有气,不免将眉目间宛转流动的亲昵之意收敛了许多,道:“岂敢岂敢。有道是‘天涯芳草易寻,人间知音难觅’。晚辈腹内草莽,皮相也不过中人之姿,有何可取之处竟入得了前辈的眼?”

周子舒轻叹道:“你和他很像。”

“谁?”

“……我的师弟。”

说着,他的目光落向飘渺的远方,正是保存温客行尸身的冰馆所在。他突然趾尖点地凌空而起,用那踏雪无痕的步法如一片轻飘飘的鸿羽般飞身掠至了棺旁。

温客行下意识追了上去,停留于几步开外,只见周子舒俯身捻起了棺中之人肩头的一缕白发,垂眸细语道:“老温啊,你真狠得下心,自己潇洒赴了黄泉,徒留我抱着那么一丁点捡来的希望,为了你这副不出气的身子在这冰雪囚笼中蹉跎岁月。如今、如今已经第十年了,这经脉重塑的方法也不知有用与否……你若等不及想投胎转世了,或是阎王爷批了你不准还阳,不妨托个梦告诉你家师兄一声,我便也一掌拍死我自己,也省得我形单影只孤苦伶仃地活着,真的……太没意思了。”

眼见周子舒的眼眶慢慢泛红,一旁默默聆听的温客行心疼得要命,只恨不能立刻灵魂出窍回到那凉透了的尸身上,用自己的双臂紧抱住这个人,用自己的声音向这个人温柔倾诉:我还活着,我回来见你了。

一句“阿絮,我在这儿呢”在他胸中百转千绕,冲到了喉咙口,还是说不出。

他不敢。

周子舒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枉我视你为知己,你却临死了都要骗我一遭。也罢,我也不好说你什么,我俩都一样,离‘坦诚相待’四个字还差得远呢。”

“阿、阿……”温客行颤着声,半天没个下文。

周子舒的心情倒是很快平复了。他直起身,看向不远处傻傻站着的男子,皱眉道:“你支支吾吾什么呢?”

温客行慌忙低下头,不让他瞧见自己的窘态:“我、我想问前辈,这雪山上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还能怎么过,”周子舒的语气似是自嘲,“守着这死人苟延残喘罢了。”

“那……你当真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办法?”

周子舒考虑了一会儿,道:“同你说了也无妨。你是天窗的,晓得七窍三秋钉么?”

温客行点头。

“七窍三秋钉本是用于毁人经脉的酷刑,可若将钉子换成掺了特殊药物的银针,每隔一年打入七个穴位中的一个,却能起到逆转的功效。我师弟为救我经脉尽断,发现他身死的当天我便从阴阳册上找到了护尸体不腐、心脉不枯的法子,便是封住他的心跳脉搏冻存在这冰棺里。等他断裂的经脉恢复完全了,我再解了他心口的封印,若是运气好,他便能醒过来。”

听完,温客行忍不住道:“那要是醒不过来呢?”

周子舒怔了怔,喃喃道:“那我就……”

“就如何?”直觉告诉温客行这是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他便着急地催促道。

周子舒忽然换了副不耐烦的面孔,恼道:“我说了那么多,渴了,懒得再讲了。”

温客行闻言殷勤道:“我包袱里有水,我拿给你。欸,我包袱呢?……周子舒,你害我跑丢了包袱,你赔我!”

周子舒:……老子的脸很像冤大头吗?!

07

温客行最终在密室角落找到了他的包袱,也尾随着周子舒发现了这里的别有洞天——某片冰壁上隐藏了一条仅容两人同行的山缝,顺着山缝中的小径一路前行,便如那武陵渔夫误入异乡的桃花源,豁然来到了一个采光极好的大型洞窟。洞窟中央竟有一洼水池,而池边有间外观简朴又不失格调的石屋,一看便是阿絮的手笔。

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阿絮不仅在此地建了房子,还种植了一排竹林,圈养了一窝兔子,除了海拔的差别,俨然是普通的农家生活的做派。

他赞道:“妙啊前辈,你这神仙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有生机多了。在下有个疑问,这些活物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周子舒纵容了他的不请自来,一一为他解说道:“这池塘和池里的鱼自我来时就在这儿了,这窝兔子是几年前误闯入武库的一只母雪兔的后代。至于这些花花草草,是用留存在武库的种子,照着《齐民要术》所教栽种成此番光景的。”

温客行瞧出了阿絮为他介绍时语气里不易察觉的小得意,忍俊不禁地扬了扬嘴角,捧场道:“前辈不负神仙之名,当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像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做饭都不知道怎么点灶台呢。”

周子舒一翻白眼,道:“要是饿了,你就自己抓条鱼烤着吃。”

说罢,他一跃飞上了屋顶半躺了下来,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酒葫芦,仰头便往嘴里灌。

温客行在底下喊道:“前辈喝的什么酒,可否让在下也一饱口福啊?”

周子舒向下瞥了一眼,用袖子抹净了葫芦嘴,朝他掷了过去。

温客行单手接住了葫芦,模仿着周子舒的情态也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入喉才发现这葫芦里装的哪里是酒,不过是化成了水的雪而已。

他举着葫芦苦笑道:“不愧是前辈,喝水都讲究气势。”

周子舒长叹一声道:“从前我味嗅觉皆失,喝再香醇的酒也喝水一般没有滋味。好不容易能闻香尝味了,这酒却成了折寿的毒药。我这一生啊,始终无法过得尽兴。”

温客行心里堵得慌。阿絮的五感衰退,他在四季山庄便已看出了些许端倪。只是他当时想着,反正阿絮快治好了,也不缺那点时日的滋味,自己早晚会陪着他吃遍大江南北的美食。哪成想世事无常……阿絮最后尝到酒味的那天,是不是在和自己对饮呢?

他心中憋闷又无处发泄,便又给自己灌下半个葫芦的凉水,畅快道:“好酒!”

周子舒歪起头,颇有兴味地看着他,笑道:“喂,又发什么疯?”

温客行回望道:“你喝不了酒,那我也将此生的酒给戒了。我学你,只求个感觉足矣。”

周子舒点评:“傻子。”

多好,一个笨蛋,一个傻子,正好般配。

温客行叹道:“没办法,我这人从小有个毛病,一遇到心仪的美人脑子就不好使。美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把心掏出来都愿意呢。”

“莫要胡说。”周子舒收了笑意,支起上半身道,“你可以随意活动,我不管你。只有一条,别去动我师弟的遗骨。”

阿絮最在乎的果然还是自己了。

温客行总算高兴了点,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取出了两盒棋子和一副棋盘:“前辈,闲来无事,与我对弈一局如何?”

不等他点头同意,温客行已十分自觉地将棋盘棋子摆好在唯一的石桌上,一掀衣摆席地而坐,冲着屋顶上的周子舒招呼道:“等什么呢,快下来呀。”

“……”周子舒跃回地面,站着居高临下地问道,“你那包袱里还有什么?”

“还有?我想想……一只玉笛,一只竹箫,几本最新的话本子,还有一些文房四宝。”

周子舒无语道:“你上我这儿卖艺来了?”

温客行一本正经道:“你可算看出我的目的了,我此行就是特地来给前辈你解闷的。想不想听我唱首小曲儿啊?”

周子舒拒绝道:“大可不必这般费力讨好。”

温客行坚持道:“我乐在其中呢,不用心疼我。”

周子舒:……我心疼的是我耳朵!

08

温客行陪着周子舒度过了两个月的安逸时光。

雪山上的生活虽然清苦,但一见着阿絮,他的整颗心便活泛了,暖洋洋的像是被春分的阳光晒着,舒适而熨帖。

周子舒平时会在石屋前的空地上练剑,温客行就在一旁捧着脸观赏他衣袂翻飞的绝世风采,一等他停下就主动凑过去,不是缠着他下棋,便是在他耳边不间断地念叨从话本子里学来的酸诗情话。周子舒也由着他去,心情好了就大发慈悲应了这人的棋约,两人棋艺相当,往往对弈了半日也决不出胜负,倒是借此消磨了好些枯燥的时间。

温客行切实感受到了周子舒对他的宽容。哪怕他私自折了竹林里的两根竹子给阿絮做了鱼竿,阿絮也没因他不知会一声便糟蹋了自己辛苦培养的植园而生气,在他献宝时一脸淡然地接过鱼竿,顺手就将空钩抛进了水池,学起了姜太公盘坐于岸边闭目养神。

这第一条上钩的鱼儿当然是温客行了。他挨着周子舒坐下,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问道:“前辈啊,这两个月我们朝夕相处,你对我是什么看法呀?”

周子舒闭着眼睛道:“烦人。”

“那就是讨厌我了?”

“还行。”

温客行内心顿时万分纠结。阿絮貌似对改头换面后的自己挺有好感,万一他耐不住山中寂寞,一颗心又添了一个人,那他到时候是该笑还是该哭呢?

他神色复杂道:“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对你有非分之想吧?”

周子舒淡淡地嗯了一声。

温客行凑近了几分,想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你不介意?”

“被人鞍前马后地伺候着,我享受还来不及呢,干嘛介意?”

温客行:……遇上这位祖宗,老子就是奴才的命。

他突然出手,试图去触碰周子舒的脸颊,却被对方反应极快地拦在半空。

周子舒睁开眼睛,箍着他的手腕冷冷道:“别得寸进尺。”

温客行笑道:“我都给你当白工了,碰一碰都不行?”

周子舒无情道:“不行。”

温客行明知故问道:“那你舍得让你那位躺尸的师弟碰你吗?”

周子舒疑惑地瞥了他一眼,还是点头道:“他自然可以。”

温客行道:“既然如此,你不是说过我像你师弟吗,不如把我当成你那师弟的替身,我代替他天天逗你高兴,总比睹物思人强。”

“荒唐。我岂是见异思迁之人?”周子舒推开了青衫男子的手,斜睨着他扫视了一番,补充了一句,“而且你长得也没我师弟好看。”

温客行:阿絮又夸我好看了!开心!

“咳,”他假咳了一声掩饰笑意,“前辈对令师弟情深意重矢志不渝,在下竟还妄图插足二位神仙眷侣,实在是自不量力,见谅,见谅。”

周子舒没搭他的腔,盯着波澜不惊的水面,忽然道:“今天就是打下最后一根银针的日子了。”

“今天?”温客行呼吸一顿。

这些天他刻意忽略了一件事:自己只是得了阎王爷的眷顾重返人间的孤魂野鬼,谁也不知道这份眷顾会不会被突然收走。他心里隐隐有预感,阿絮唤醒“温客行”的那一刻,他的灵魂便无法再寄居于这倒霉的天窗小子身体里了。届时,他是魂归原位,还是被放过他一马的黑白无常勾回地狱,便是无法预料的变数了。

如果是那最糟糕的后果,阿絮……又该怎么办?

与此同时,周子舒也看向了他,神情一如十年前见证温客行死去时的脆弱:“你说,会成功么?”

“……我不知道。”温客行无所谓自己救不救得回来,重生这一遭,他只愿不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呵,呵呵……”周子舒不明所以地低笑几声,叹道,“又要与老天爷打赌了……可是,我输怕了。”

输怕了?这是什么意思?

温客行没来由地一阵慌张,下意识道:“阿……前辈——”

“够了!”周子舒不耐地打断了他,直直盯着温客行,道出了惊天之语,“别改口了,想叫‘阿絮’便叫吧。”

09

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般,温客行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拾回了说话的本事:“你何时知道的?”

周子舒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用食指重重点了点他胸口的凸起:“我早就发现你藏着这块琉璃甲了。除了你,谁会恰好只抠这一块留作纪念?”

被识破的温客行不敢去看周子舒的脸色,淌着冷汗低头道:“阿絮,对不起。我不想瞒你的,但我又怕吓着你……”

周子舒毫不客气地再一次打断:“闭嘴吧!你觉得这种话糊弄得了我?温客行,你是不是嫌我这辈子当笑话当得还不够?怎么样,好玩吗?”

温客行心甘情愿地任凭他冷嘲热讽,末了才问:“阿絮,那你又为何等到今天才点破我的身份?”

这次轮到周子舒卡了壳。

“我来替你回答吧,你是不是放弃为我施针的打算了?”温客行抬头,深情地注视着眼前之人,“你是不是也怕逆天改命的后果,既苏醒不了棺材里的温客行,连站在这儿的温客行也留不下来?”

周子舒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既然你都回来了,何必再多此一举?”

“嗯,阿絮你说的对……”温客行抚上了周子舒的脸庞,这一次,他没有被躲开。

他倾身靠近这位遗世独立的白衣仙子,另一只手攀上了仙子挺拔的脊背,骨子里带来的邪气让他的一腔真情更多地流露出了蛊惑的意味:“阿絮,我想你,特别特别想你。你呢?”

“……我——”周子舒身体一僵,竟是没防备让人点住了穴道。

温客行从一动不能动的阿絮眼中感受到了想把自己碎尸万段的滔天怒火。他虽不忍心,可不这么做的话更是对阿絮的辜负。

他将周子舒打横抱起,小心地穿过山壁隧道来到了放置冰棺的武库密室,在棺边放下了怀中人,又从胸口掏出了一根白玉发簪。

温客行解开了周子舒的发髻,一头如瀑青丝便尽数垂落。

他一边用那根发簪为周子舒束发,一边道:“从你那石屋偷走这簪子之后,我还为你的无动于衷伤心了好久,现在想来,原来周相公那时就知道是我了。”

将发簪插好后,温客行满意道:“阿絮戴着比我合适多了。”

周子舒想运气解开穴位,没成想这厮的点穴功夫刁钻得很,哪怕用内力强行冲散也须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温客行像是没注意他发力的肌肉,道:“阿絮,你那天没说完的话……若是我醒不过来,你便打算用六合神功一命换一命,对不对?”

“……”周子舒睁大着眼死死看着他,胸口起伏间一口浊气吐了出来,“……温客行……你想……”

“哟,能说话了呀。看来我得快一点了。”温客行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倒了一红一黑两颗药丸出来,将黑的那颗喂了周子舒服下,“阿絮,我从开始就准备着这一天了。刚刚喂你吃的是三天发作的毒药,要是待会儿出了岔子我没活过来,你就陪着我一道殉情吧。当然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也给你留了解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心希望你能陪我同生共死。”

“你在说什么疯话?!”周子舒拼命想阻止他,奈何穴道的牵制让他无法动弹。

“阿絮,你应该懂我。就像你不愿意废除武功虚度余生一样,我也不愿披着别人的皮囊过活,所以就让我赌一把吧。”

温客行翻身坐上了冰棺,几下挑开了棺内人的衣服,用内力震出了尸身内所有打入的银针,又催动着尸身与自己面对面盘坐,按着前世的记忆以六合神功为媒介将他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送入他真正的躯壳。

“其实早该用这个方法了……但我又怕有个万一,这才拖到了现在。阿絮啊,和你相伴的两个月,是我一生中最为快活的日子了。于我来说,此生已无憾事。”

他始终不敢望阿絮一眼。他怕看一眼,就动摇了自己必死的信念。

“老温!老温!温客行!……”

他的五感逐渐封闭,已经有点听不见了。

再多唤我几声吧,阿絮,你难道不知,你叫我的名字,叫得可好听了……

10

四季花常在,九州事尽知。

四季山庄少年庄主张成岭,早已挑起了重振山庄往日光辉的大梁,将庄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看着练武台上习武弄剑的一众年轻弟子,心中既欣慰又感伤,不由得叹道:“师父,师叔,若你们也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

——“做的不错,成岭。”

“……!”

恍惚间张成岭以为自己听到了幻觉,这声音是……

他急急回头,却见一位谪仙般的白衣男子站在桃花树下笑着望向他,那面容,分明就是他容颜未改的师父周子舒!

“师父!”

张成岭的眼泪瞬间滚落。十年的杳无音讯,他甚至都以为他的师父已经……他快步迎了上去,明明满肚子的话,偏生见了真人后一句也倒不出。

还是周子舒率先打破了沉默:“抱歉成岭。这些年不来看你,一是不能让人知晓武库的位置,二是我的体质不适合长久待在这人间烟火地。这十年,苦了你了。”

张成岭摇摇头,含泪道:“一点都不苦。想到师父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好了。”

“为师已让人封了武库,如今打算换座山头住,便想到了四季山庄后山的山巅也是常年积雪的极寒之地。”

张成岭一听惊喜道:“所以师父是打算在山巅住下了?那多好啊,我能时时上山见到师父你了。”

他又往周子舒背后看了看,打听道:“对了师父,温叔呢,怎么没和师父您一起回来?”

“……”周子舒脸色一变,恨恨道,“他死了!”

“死了?”张成岭一懵,不敢置信道,“师父你把话说清楚?”

“好了!总之若有不怀好意的老头子上山来,不许向他透露我的所在,记着没有?”

不怀好意的老头子?成岭虽听不明白,还是乖乖应承。

“记、记着了。”这么多年,他怕师父的毛病还是没改。

周子舒丢下这么一句诫言,便甩甩衣袖飞远了,徒留张成岭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白日梦。

又过了几日,庄内迎来了一位童颜鹤发的神仙似的人物。

——“出息了啊,成岭。”

在同一棵桃花树下,少年庄主再度与故人重逢。

张成岭心知此人迟早会来,但还是感到了意外之喜:“温叔!你果然没死!我就知道师父那天说的是气话。”

温客行闻言便知他家阿絮肯定没在成岭面前说自己的好,苦笑道:“他在哪儿呢?”

张成岭为难了一会儿:“师父不让我告诉你他去了四季山庄后山的山巅。”

温客行笑道:“好小子!温叔没白疼你。”

张成岭也笑:“师叔,你和师父又吵架了?”

——这个“又”字用得很灵性啊。

温客行回想自己苏醒那天,阿絮已带着天窗小子的尸体和白玉发簪消失无踪,只留小臂上被人墨水画了三个大字——老鳖孙。他无奈,只好下山千里寻佳人。好在他了解阿絮足够深,知道他嘴硬心软,定然不会跑去名不见经传的荒山野岭让自己真的寻他不见。这不,两人心有灵犀都找上了四季山庄。

“师父已来了三四天,高师姐的孩子都认得他了,怎么师叔现在才追过来?”

温客行叹了一声:“阿絮留话让我封了武库以免后患,可我又不懂机关秘术,关不上那武库大门,只好一本本将武库里的东西烧了个干净,所以耽误了些时日。”

张成岭心道:果然是温叔的做事风格。

“回头温叔再来与你叙旧,我得先去哄你家师父了。”

话音未落,他便不见了踪迹。

“……”张成岭摇着头嘀咕,“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

此时此刻,周子舒正立于雪山之巅的山门外向幼小的邓宽之子教导剑法,正说到“有无坚不摧的信念”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凭空响起:“不通不通。”

周子舒回头一看,正是死而复生的温客行。

温客行眼里盛满了光彩,含笑望着周子舒,施施然一步步走近:“兵者,诡道也,出兵贵在游离莫测才是。阿絮,你又误人子弟了。”

周子舒心知不该给这总是自作主张的混蛋好脸色,可见到他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再多的埋怨都化作了唇齿间止不住的笑意和眼中暗暗流淌的情愫。

眼看温客行越发得意,周子舒勉强压低了嘴角,嗔道:“你才是呢。”

温客行一见周子舒眉眼含笑的模样便知道对方已经消气,忽地动起了再次与阿絮比武的心思。他一掌拍出,周子舒便默契地侧身格挡,轻笑一声,随着他在这偌大的雪山之巅你来我往地较量起来。

“阿絮啊,上回我赢了,你让我扒开了你的面具。若这回我又赢了,你是不是该让我扒开点别的东西了啊?”

“哼,谁扒谁还不知道呢!”

岁月静好,天光洒满了人间。

后记:

看完全剧总觉得心里不舒服,所以有了这篇怨念(?产物。因为想一次性完结,于是拖到剧完结了好几天才发出来,文笔也不咋地,不瞎大家的眼就行。

写完我就和解了,温客行和周子舒天生一对,谁也拆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