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板是个二逼（八）

2020年的七月，是我度过的最炎热的夏天。当然我也知道，当我在旁边扇动那点凉风吹开已经几乎黏在身上的短袖时，俊俊和张老师还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得严严实实。

片场的大灯简直比外面的太阳还要烤人，被照着的时候总是会有种自己被放大镜在太阳底下照着的错觉，仿佛下一秒就要自燃了。

最先扛不住的是张老师，他的体质真的很容易出汗，一下戏就开始四处找风扇，我老板也是热得没了脾气，拿着扇子来回扇了扇，却总觉得哪哪都是热风。

不得不承认，最近的拍摄强度确实有点大了，拍到半夜都是很常见的事，大家每天都忙到几乎脱水，昏天暗地得不敢停下。上到导演，下到场务，每天都在抢时间，生怕哪一天疫情突然严重，大家又要停工。

张老师那天从威亚上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膝盖缓了半天，我那最近也有些心浮气躁的老板，默不吭声得凑了过去，掀开那人厚重的戏服下几乎能拧出水的内衬，半跪到张老师面前，露出膝盖上已经湿透的膏药贴，撕掉的时候膝盖上的皮肉被那点黏性带了起来，泛着不太正常的红。

老板拿过小雨准备好的毛巾细细擦了一会，认真吹干膝盖上的湿气，才把新的药贴贴上，脸色却并不太好看。

“老温这姿势，我都以为要跟我求婚了。”张老师依然笑嘻嘻的，显然不把自己的那点不适当回事，还试图开玩笑。

“我不是跟你说了，今天不舒服就请半天假，我们可以先拍其他的，时间完全来得及。”俊俊难得没有被张老师带跑，严肃得不行。

“没事没事，又不是啥大事，我周子舒带着七颗钉子还每天活蹦乱跳呢，这点不舒服请什么假啊？”张老师似乎也看出来了老板的不快，却还是摆摆手，叫来化妆师补妆。

老板生气了。

我有点稀罕，毕竟这么久，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老板会因为这样的事情的生气。

张老师也看出来了我老板的不开心，毕竟不是我说，如果有点啥心情不挂在脸上，也就不是我老板了。

然而即使张老师想要像之前一样逗逗他，俊俊都只是嗯一声，一脸的不合作。张老师想必是头一次见识俊俊的固执，无奈得笑了笑，像往常一样站在他身边。

那天真的是太热了，我一个穿着短袖的人都被烤得两眼发虚，而张老师也是在那个时候，突然中暑晕了过去。

我看着原本正在生气的俊俊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张老师抱了个满怀，然后几乎是恶狠狠得拉着一直说没事的张老师请了两个小时的假。

“值得么？”老板咬着嘴唇，咬了咬牙，把凉风开到最大，冷饮的气泡在空气中滋啦了一下，他坐到小板凳上，看着被他按着半躺在椅子上的张老师，眼睛里还有没褪去的焦躁。

“你说呢？老温？雨夜那天，我们不是也讨论过这个问题了么？”张老师轻笑了一声，却并不退让。

“可是现在我不是温客行，你也不是周子舒，”老板平日里嘴笨得很，此刻着急起来居然顺溜了许多：“我知道你喜欢表演，也知道你做事总是想做到最好，对，我也喜欢，可是你总得量力而行吧，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行吗？为什么非要勉强？”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能不知道这部剧到底会不会火，甚至都不知道会不会播出来，还要这么拼？”张老师抿了一口冷饮，叹了口气。

“我没有……”俊俊移开了对着张老师的目光。

“可是这就是我啊，老温，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这样做啊，而且你不是也很努力吗？从开始拍戏你也没有请过假啊，大家都很拼，我怎么可以掉链子？”张老师似乎难得这么直接得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坦诚自己的好强：“我凭什么就这么特殊？就因为我差点瘸了么？”

张老师似乎也动了气，把饮料瓶重重放在桌子上：“我不要别人可怜我。”

俊俊站了起来，似乎是咬了咬牙，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跺了跺被他踩得乱七八糟的草地，一脚踢开脚下的小石子，才扭过头，像是示弱又像是委屈：“可是我会心疼。”

张老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手都僵在了原地。俊俊反而更加坦然了，他蹭到张老师身边坐下：“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想把这部戏拍好，也都想尽最大的努力，可是如果你不舒服还逞强，只会有反效果，而且我会担心你，很担心你，”俊俊看着眼前愣怔的张老师伸过来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也不计较弄乱了发型，反而微微呼出一口气：“所以你对自己好点，好吗？”

“一个大男人，怎么磨磨唧唧的，肉麻，”张老师拍了拍他的头，转过了头：“我眯一会，一个小时后叫我。”

“放心放心，我就在这守着你，有什么事叫你，放心睡吧。”俊俊看到张老师妥协，语气里都带着笑意：“张老师，咱们商量个事呗？”

“干啥？”

“你以后能不能别老叫我老温，怪出戏的。”

“啧，你事真多！”

那天下午，特别炎热，但是老板拿着扇子守在那里，一直到暑气渐消，心头一片安宁。

那天的夜色也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