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雪山婚后日常4·走后门
【走后门这个词真的被玩坏了我的天】
周子舒自问不是一个爱串门的人。
但是他非常喜欢和邻居两口子一起玩。
张成岭问过他为什么,
周子舒说,你不懂我们老年人的寂寞,我是真的很少遇到把我当小孩儿的人。
大年三十一大早,张成岭只见到了一个人包饺子的温客行。
张成岭熟练地拿起擀面杖,手下面皮一个一个飞出花来。
“师叔,我师父呢?”
“给隔壁送饺子去了。”红衣青年气呼呼地将虎口一收,元宝样圆鼓鼓的饺子稳当当落在盘子上,“你师父啊,一天天的不着家,就爱去隔壁喂猫,下棋,打扑克…果然老婆就不能惯着…”
张成岭撇了撇嘴,心道我师父铁骨铮铮,一个响当当的汉子,一不留神变成了全网老婆,不都是你惯的?
嘴上却笑嘻嘻的,“师父从前人缘就好嘛,再说要不是隔壁二位,我也找不到你们俩不是?”
温客行去冰箱拿出另一盆饺子馅儿来,笑骂道,“你小子,这么多年头了,可有一句话向着我不曾?你师父干什么都是对的?”
“我可是很公正的,”张成岭一边揪着剂子,一边愉快地说,“师父他老人家,大过年的把您一个人撇在这儿确实有点不对,不过厨房这种地方,老婆还是就不要进来了吧?师父那人您也知道,好端端的菜炒在锅里,不一会儿就已经像盘剩菜了,过后还得您收拾,岂不是浪费时间?”
温客行鼻子里哼出一声来,“你师父这个人,聪明劲儿都用在我身上了,他那个脑子,学做饭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他就是不想学,装不会,故意累着我,给他当奴才!”
这一世张成岭岁数也不小了,女儿都上大学了——还是隔壁沈教授帮着挑的专业——又在外面人五人六的,越发没多少忌讳,胳膊肘轻轻一拐,还是一贯的笑嘻嘻模样,“师叔您不也把聪明劲儿用在师父身上了?这么多年了,您现在那啥,还靠卖惨吗?”
温客行冷笑一声,手中菜刀深深扎进砧板里,
“张成岭,你小子也敢编排我屋里的事儿?”
“我不敢了不敢了!”张成岭一边大笑一边左躲右闪,试图逃离温客行的追杀,嘴里还忍不住拱火,“温师叔,师叔可怜可怜则个~”
周子舒披着貂皮大衣进了家门,脖子上还挂着一只肥猫,远远望去整个人毛茸茸的,简直就是个贵妇。
如果肩上还没挂着一袋子土豆就更像了。
一进家门就见到那前几天刚登上杂志封面的中年有为企业家,手工西装上沾满了白面,在偌大的客厅里上蹿下跳,手里还有个未成形的饺子皮儿,一只擀面杖迎面飞过来。
周子舒叹了口气,“大过年的这是干什么?”
温客行手里的菜刀还没放下,“你今儿求情也没有用,这小子这么多年有出息的很,就差嘴上缺个把门儿的,敢编排我房里的事儿了!”
张成岭一见救星来了,脚踩流云九宫步,轻车熟路地躲在周子舒身后,“师父救我!我道歉我道歉!师叔我错了我错了!”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孩子还小,说都说了,算了算了,”周子舒使出和稀泥经典语录来,“你快过来帮我搭把手,沈教授说这是他们学校分的,他俩吃不完——”
“学校分的?”温客行望了望手里的土豆,明显就不是人能种出来的个头,“昆仑君金口玉牙说出来的吧?去年他随口说了一句要种白菜,好家伙第二天满院子都是白菜,吓得他三天都没敢说话。”
“你今儿怎么这么贫?”周子舒放下一袋子土豆,一只手缓缓摩挲着手里的大庆,又是一副稳重端庄的贵妇样了,“给大庆备了鱼没有?”
张成岭熟门熟路地打开猫罐头,把肥猫从他师父手里接过来,然后肩膀忽地一沉,“不是我说,爷您得减减肥啦,瞅瞅,我自打认识您那天,就没见过您老人家的脖子——”
大庆一双猫眼瞪了张成岭一眼,“要你管?”
顾湘跟着人事部写四季集团公租房政策的稿子,住在单位旁边,从此告别挤北京地铁。可是眼看着就要完事儿了,想着总不能赖着项目的福利,就趁着拜年跟主编略微提了一嘴,说可能要搬出去。
主编嘴上说你先住着不着急,转眼就给张成岭打电话。
这会儿张成岭又是企业家的模样了,说话拿腔拿调的,“没事,你就说公司体谅她为了公务搬家怪累的,让她先在那儿住着,房租从她工资里扣,你再给她多派点活儿,到时候多发点奖金…钱从我个人账户出就行了,不用走公账…你也过年好,嗯嗯。”
厨房里周子舒背着手,大爷似的搁那儿指导工作,“哎你少放点儿盐,哎呀菜炒老了!肉都不嫩了!”
温客行一掂炒勺,辣椒在油锅中急速脱水,爆出诱人的香气,“你别打岔,跟沈老师把事儿说了没有?”
周子舒就有些讪讪的,“大过年的怎么好意思张这个口呢?再说我总觉得,阿湘想不起来咱俩也挺好的,第一世多苦啊,你看张成岭这活猴儿,每一世都想起来了,现在跟你没大没小的,就好么?”
温客行闷闷地说那不一样,你说阿湘从前那几世,父母子女双全的,想不起来我也便想不起来我了,不然无端端多了个娘家,还得两头来回跑,这次不一样,没爹没妈,还被人贩子拐走了……
周子舒笑起来,“我的温娘子,我明白你的心思。她这一世孤苦,要是能想起来,咱们也能明目张胆的帮扶,但阿湘未必愿意,不是么?小姑娘一个人从孤儿院考出来不容易,是个自立的孩子,你这个老父亲的心,倒勉强收一收,相信孩子一次呗。”
温客行瞅了他一眼,“你没听臭小子说嘛,她又遇到那个大白兔子了,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前几世有娘家帮衬,我自然不操心夫家欺负,这一回呢?我打听了,这一世曹蔚宁的妈。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周子舒刚想说她第一世娘家人那么多,不还是死在夫家家属手里?
话到嘴边突然停住,不愿意戳他痛处,便也不再多劝,转身出了厨房逗猫去了。
一沾红尘,便生因果,这话果然不错。
媒体人,媒体魂,写完稿子人上人。
是大年三十的晚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个顾湘在值班。
问就是三倍工资。
按下ctrl+S保存,小姑娘合上电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开身旁的一摞食盒。
刚才主编送来的,说是杂志社体谅你一个人,大过年的值班不容易,订了一桌年夜饭。
顾湘心里不住叹息着,作孽啊,姑娘我一个小鸟胃,一顿饭吃个饭团就饱了的人,这可不浪费了么。
所幸家里冰箱还比较空,慢慢吃,说不定半个月都不用做饭了呢。
足足二十个保温饭盒,氤氲着诱人的香气。
顾湘一个一个打开来看,
鱼香肉丝、红烧牛肉、清蒸鲈鱼、宫爆鸡丁、青菜小炒、黄金蛋饺,三鲜饺子,糯米丸子、软炸里脊……
一小份一小份地装起来。
顾湘一边哭一边吃,哪家饭店啊,做的这么辣。
晚上张成岭回自己家吃团圆饭,周子舒和温客行一合计,自带酒菜麻将,上隔壁去了。
沈巍并不是这一世才遇见这两位的。
身为斩魂使,他曾经听阎王提过一嘴,说如今这人间是真不好管,凡人竟自己琢磨出来了长生之法。
他生怕是大封出了破绽,稍一查探,便发现了这两位人物来。
不过他也不排斥他们两个,因为他俩对自己是很配合的。
从前赵云澜没想起来自己的时候,他在人间行走,很多时候都靠他二人帮着打掩护,因此每一世的张成岭投胎去了,沈巍也会帮他找找,反正不过转个念头的事。
用赵云澜的话说,这叫官官相护,互走后门,门当户对。
周子舒这一肚子话术,哄哄平头百姓、王侯将相,哪怕是舌战群儒,都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是在跟女娲一个辈分的人面前,很显然有点不大够看。
今天早上周子舒提着饺子来的时候,沈巍打眼一瞧便明白了。
“你不必说了,”沈巍聚精会神地杀着鱼,温润如玉的话音里,带着菜刀撞击鱼骨的声响,
“小温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但是像成岭一样,每一世都带着前世记忆的人,最好还是不要太多。”
周子舒听明白了斩魂使大人的意思,这回的后门怕是走不通了,便恭恭敬敬行了礼,带上东西抱着猫退下了。
赵云澜在卧室里懒懒地听着,等周子舒走了方才出门,笑道,“你不是挺喜欢这俩倒霉孩子么?怎生就不帮了?孟婆工作失误也实在不老少了,还差这一回么?”
一锅生滚鱼粥煲的恰到好处,沈巍把砂锅端上来,撒了葱花,盛了一碗给赵云澜递过去,扶了扶眼镜道,
“我不是不想帮,是不用帮。”
“那你也不告诉他?”
“不需要。”沈巍慢悠悠地吃着饭,像是天大的事都没有眼前这个人重要一般。“小姑娘自己有小心思,我不好戳破。”
赵云澜撇撇嘴,“那张成岭呢?他难道每活一次都想给这俩人打工?”
沈巍笑笑,“你说对了,还真是这么回事。”
赵云澜嘴角一抽,心想这徒弟收的也太值了。
他从前听说周子舒三钱银子把自己卖给了张成岭,觉得这人真傻。
现在他觉得周子舒一分钱没花,坐了霸王船不说,还得了个老公,赚了个徒弟。
真真正正的聪明人啊。
空手套白狼。
和他对象一个路数。
四个老神仙聚在一起,不讨论天道佛法,一门心思喝酒打麻将。
七八圈打下来,不分伯仲。
1和0自古互相吸引,温客行更喜欢和赵云澜开玩笑,周子舒更爱听沈巍教诲。
尤其在打牌上,赵云澜有时候输急眼了,会偷偷开开天眼作弊,沈教授就不一样了,该怎么打就怎么打,牌品极好的。
周子舒一提到这一点,就啧啧称赞,“明明我都看见赵局长给沈教授递眼色要给他喂牌了,沈教授也从来不搭理的。这才是吾辈楷模。”
温客行本想送周子舒一张八万,闻言撇了撇嘴立刻把牌收了回去。
“有些人倒是守规矩,闲着没事儿给自己打钉子玩儿。”
周子舒看了他一眼,悠悠道,“不然我能碰上你这个魔星?”
赵云澜哈哈笑起来,他更喜欢温客行一些,用他的话说,小温这种深谙烈女怕缠郎的人,才是真性情,喜欢就追,不藏着掖着,是条汉子。
温客行抓了一颗牌,看了一眼便打出去,说对了,我这种山沟里长大的孩子,还是和山神更对脾气嘛,九条。
沈巍随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把牌一推,“和了。”
周子舒看了一眼牌,“沈老师,可不兴诈和的啊。”
沈巍定睛一看,以为是一饼,结果是白板。
“啊,不好意思。”沈巍扶了扶眼镜,然后“啪”的一下子,倒在了牌桌上。
温客行一愣,看了一眼赵云澜。
刚才他在中间看的清楚,沈教授杯子里本来盛的是水,一下子怎就变成了酒?
赵云澜“哎呀”一声,也把牌一推,“三缺一,不玩儿了不玩儿了。”
周子舒有些遗憾地起身上厕所,“我今天可一把都没胡成,算了算了。”
见他走了,赵云澜笑笑道,“今儿换我来开解开解你。”
温客行肃了神色,“您指教。”
“我就说一句话,客观规律性和主观能动性是辩证统一的,回家自个儿琢磨去吧。”
温客行冷不丁被上了一堂马哲课,回家还是怔怔的。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推身边人,
“阿絮,阿絮!”
周子舒也没怎么睡,晚上喝了一肚子冷酒,不很舒服。
“怎么,你还在思考主观能动性和客观规律性的辩证统一?”
“啊。”
“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琢磨马哲,你是要考研么?”周子舒打了个哈欠,闭了眼去推他,“赶紧睡。”
“早知道这会儿用得上,一百年前我高低也得出趟国,听小马讲讲。”温客行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为自己的不学无术感到深深的懊悔,“还是要活到老,学到老啊,你渴不渴?”
周子舒哑然失笑,喉咙有些干——北京的冬天真是干的可怕——又懒得起身,便窝在温客行怀里,就着他手里的杯子把水喝了下去。
有雪白发丝拂过他的脸庞,他替他整理好,自己往床里面让了让。
“明儿再想也不迟,睡吧,”
他倒是听明白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也有各人的意愿。
孩子想回,自己就会回来的。
大年初一头一天,张成岭接到了一个未知来电。
“喂,金豆侠。”
“他俩现在住哪儿啊?”
张成岭后来问顾湘,你既然见他们第一面就想起来了,为什么不认呢?
“觉得自己不需要他们了啊,”顾湘说,
“那怎么后来又认了呢?”
顾湘说你傻啊,没有我,他做饭给谁吃啊。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