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雪山婚后日常·结发长生
我一定不会让老温失去阿湘!!!!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穀,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穀熟”。
四季山庄里,张念湘摇头晃脑地念完,然后似是顿悟一般,噔噔噔跑向案前的张成岭,笑嘻嘻地问:
“爹爹,这个神人我见过的!”
雪山之上,传说中的神人正红了眼眶,朝自家媳妇卖着惨求欢,
“周相公可怜可怜则个……”
周子舒把被他扯下来的衣服又拉上去,背过身去不搭理他了。
娘了个腿的,就不能让人睡个好觉?
刚开始的时候,他一见这一头雪丝,便会有些伤感,总觉得自己欠他的。
温客行是个打蛇随棍上的主儿,每每周子舒的目光总落到他脑后,他便识趣儿地卖起惨来,眉头微皱,眼睛一湿,
纵是冰冷如雪山之巅,他也能把他作弄地热火朝天。
但这招也并非百试不爽。
纵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气,时间长了,周子舒每次起床都是气乎乎的。
还得温客行接着哄。
温客行一边给烈女顺毛,一边轻声叹息着。
没办法,
谁让他找了个烈女呢。
自打发现这武库的秘密不过是一堆陈芝麻烂谷子之后,这俩人一合计,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武库之中的秘籍全部归拢整理,去芜存菁,批阅注释,待成书之后,遍传天下武林,也算了了容炫的遗愿。
未入这雪山之时,这二人便已是武林中执牛耳的水平,况且一个是行走的江湖百科全书,理论基础扎实,一个曾经和天下所有门派都有过节,实战经验雄厚,整理起武功秘籍来可谓毫不费力。
江湖上也无人说过一句不是。
也不是没有固守门派之见的愣头青,觉得两个老不死的已然习得了长生之术,居然还想阅尽武林秘籍,真是贪心!
话还没说完便被他们的师父师叔一巴掌扇过去。
温周二位前辈,那是冰做魂魄玉为骨,仙人一般的人物,能瞧得上咱们家那点儿破武功?
这俩人确乎是瞧不上的,尤其是温客行。
周子舒批起书来,都是簪花小楷细细地写,此招源于何处,用于何处,短于何处,明明白白。
温客行则一改从前搞对象时候的掉书袋,歪歪斜斜在书页边角写上用户体验:
“这一招达摩掌我挨过,没劲儿”。
周子舒一看他写的字儿就头大。
有一天实在辨认不出字迹来,烈女阿絮槌床便大怒:
“温客行!”
“哎在呢!”
“你这写的什么鬼画符!”
温客行歪着头瞅了半天,把书一撂,如释重负地说:
“这就是个符!”
盛夏里的太阳映着雪山,有一片片明亮而不晃眼的金光。
六月六,两位仙人一年一度下山的日子,张成岭早带着他的徒子徒孙,在山脚下恭候多时。
厚重石门缓缓推开,周子舒牵着红衣白发的仙人,从地宫中走来。
两人还保持着年轻的容颜,然而周身气度令人不敢直视。
唯一能忽略掉这周身令人肃然的气度的,只有已过不惑之年的张成岭。
张成岭身为四季山庄庄主、青崖山的实际拥有者、五湖盟的继承人和龙渊阁阁主,在江湖之中早有了超然的地位,他说一没人敢说二,他指东没人敢打北。
但这样的人物,在他俩面前却还跟皮猴子一般,见了师父师叔,一张嘴就嘚吧嘚说个不停,像是要把一年的话都攒到了今天来说似的。
比如晋王虽然做人不怎么样,做皇帝确实不错,天下还算大致太平。
比如四季山庄今年分了专业,习武的专门习武,学文的专门学文,学情报的专门学情报,学机械的专门学机械,学美容美发的专门搞美容美发。
温客行在一旁听得脸直抽,但看周子舒听得仔细,自己也便装模作样地摇起扇子来笑道,“好小子,这四季山庄在你手底下,不像个武学门派,倒是个大作坊了。”
张成岭听见师叔夸他“好小子”刚要笑,后面一句“大作坊”又压垮了他的脸。
周子舒瞪了温客行一眼。
温客行立马改口,“作坊……作坊挺好,开宗立派,本就不一定非是武学,学些实用的营生,总归饿不死的。”
张成岭这才展开笑颜,四十岁的人了,还像少年时一样,挤进他们俩中间,一手拉着一个,朝四季山庄走去。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四季山庄一样。
师父,
师叔,
这次呀,
是我带你们归家。
周子舒和温客行每年会下山一个月,在四季山庄住几天,南疆大巫处住几天,再各地云游几天,尝尝当地的鲜。
虽说仍是冷水冷食,总归还是比山上花样多些。
这一日来到洛阳,偏巧赶上当地一场婚礼。
婚礼声势浩大,光新娘的嫁妆就有三条街。
温客行的眼神落在经过身边的红色扁担上,神色微微淡漠。
这是又想起了阿湘。
周子舒心下叹息一声,走上前去拉过他,想要拐弯避过去。
温客行朝他歉意地笑笑,刚要转头,却瞥见那远远的新郎,胸前扎着红花,骑着高头大马,春风得意地领着队伍,一路吹吹打打走来。
脚步猛然顿住,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一双杏眼。
周子舒见他不对劲,顺着他的目光朝前看去。
那高头大马上春风得意的少年人,像极了三十年前的曹蔚宁。
温客行倏忽腾身,向那挂着红绸的院子奔去。
不好,这是要闯新娘子的闺房!
周子舒连忙腾身追上,
孰料还未到小院门口,便见一个少女,戴着繁复的发冠,画着新嫁娘的妆容,轻巧巧跑出屋子,葳蕤自生光的翠绿嫁衣,在她身后高高地甩起来。
温客行盯着新娘子的面容,一动不动。
周子舒却大笑起来,声音朗朗若朝阳。
那新嫁娘也看到了他们俩,脸颊泛起兴奋的潮红:
“喂!你们俩谁呀!是不是看我太好看,看傻了呀!”
周子舒笑着说是,
“老朽活了这许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标致的新娘子呢。”
“那是,”新娘子毫不犹疑地接下这个陌生人的赞美,随后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把脸一捂,
“哎呀我忘了拿遮面的扇子了!”
温客行愣愣地递过手中的铁折扇。
没有人接过去。
新娘子被一群丫头簇拥着回房了。
新郎官在外头喝酒,新娘子得在洞房里坐帐。
新娘子只文文静静地坐了一小会儿,便有些饿,随手抓了把床上的花生塞进嘴里,只觉味同嚼蜡。
结个婚好累啊。
恍恍惚惚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甜气息慢慢传过来,新娘子被勾起了馋虫,起身去寻那香甜气息的来源。
是一碗米糊。
冷热正合适的米糊。
她一勺一勺舀着,开开心心地喝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眼角里淌下泪来。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