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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不度玉门关(三十四)

原著向BE

师青玄被扔到皇城后作为凡人的一生

这世上总会有两个人,虽彼此相爱,但却永远无法在一起

师青玄在贺玄房里枯坐了一夜,从十六圆月东升到西落,直到第二天黎明破晓才起身,收拾好桌子上燃尽的纸灰,将一切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但他自己心里明白,有些东西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比如贺玄,比如一部分的自己。

他推开房门,借着东方晨曦第一次认真清楚地打量眼前这个他住了四个多月的地方,远看的红门是恢弘气派的广梁大门,他无事时曾试着用手指勾勒过,可能因为当时手指所触及之地不过大门全貌之一二,才会将其误认为是低宇平楣的五檩硬山式蛮子门;

再往近处看去,桂树下是一方石桌,师青玄快步朝石桌走去,桌子上的那套茶具正是他日日喝茶品茗惯用的,当时还惋惜把玩茶盏数日却连杯壁上的彩绘和浮雕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原以为彩绘应是多见的簪花侍女或晚朝宫乐,却没想到是一幅鸳鸯戏水,比翼双飞。

师青玄轻抚茶杯许久,最后还是将自己平日里最常用的那个底部有细微裂痕的杯子揣进怀里,看来那人在替他挑这套茶具时想必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将风宅里里外外都仔细看过一遍后,师青玄回房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他没有再多留恋,只是转身离去前将目光停留在宅门外的匾额上许久。

高悬的匾额上“风宅”二字游云惊龙,笔力苍劲,鎏金色的字体与红墙黛瓦相得益彰,匾额边的楣宇处系着一串竹蜻蜓,一阵轻风扫过竟有些挣脱束缚、振翅欲飞之意,端的是一派栩栩如生的模样。

这里是他的絵空事,承载了贺玄慷慨赠予他的一段与世隔绝的光阴,这里只有萍水相逢的师青玄和风照,没有恩怨难消的鬼王和风师。

师青玄明白,只要他从这里踏出去,迎接他的将是白昼尽,是十六夜,是琐尾流离,是盈满而亏。

师青玄用力睁大双眼,似乎要把眼前的景象深深地刻进骨子里,直到不远处传来小贩推车沿街叫卖的吆喝声,才将他的神思从回忆中抽离出去,回到千疮百孔的现世。

在他遇到魇魔之前,原本是要来南郡找人的,他曾托谢怜打听到贺玄家人的转世就在这儿,但南郡有三洲七城二十一镇,陵洲只是三洲之一,而且师青玄对于贺玄家人的印象仅限于之前在黑水府里看到供台上的那几幅画像而已,不过好在灵文说他哥哥曾施法使贺玄家人的转世仍保留与前世无异的面容,这样一来也方便师青玄寻找。

可是贺玄如今已经成绝,也为其家人的轮回转世造成了不小的变数,他没有按既定的轨迹于寒露前夜死去,则导致了以无明而起行为轮回之始的十二因缘上可能产生了偏差,除了成绝的贺玄外,剩下的四人还能否生在一起就不得而知了。

南郡虽大,却难敌心性坚韧,师青玄已打定主意,哪怕踏遍南郡的寸寸角落,也定要寻到贺玄家人的转世,尽管不知到底该去向何方,但他已在路上。

贺玄离开崂山后回了一趟黑水府,来到曾经亲手斩杀师无渡的房间,地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在潮湿的环境中逐渐发霉变黑,失去了原本鲜血淋漓的模样,他屏退了左右侍候的小鬼,指尖微动引出一股清水将地面冲洗干净,而后他去了祀堂。

祀堂里供奉着故去的亲人,贺玄没有再使用法力而是亲自挽起袖子打了一盆温水,沾湿抹布仔细地将供灵台擦拭干净,在白灰堆积的香炉里焚起三炷香,灵台上供着的画像从左到右依次排开,最右面那幅是百年前的自己——博古镇的白面书生。

贺玄的眼角有些湿润,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直到三炷香彻底燃尽也化作一堆温热的白灰沉在香炉里,他一挥衣袖带起一阵风,将香炉里百年来积淀所有的白灰卷起聚在半空中,须臾他落下衣袖,白灰也跟着四散飘零,洋洋洒洒地铺满每一个角落,贺玄透过细密的香灰去看那几幅画像,恍如隔世。

在白灰落净之前,他挥手将画像卷成轴一一放进骨灰盒里,盒盖“啪嗒”一声落了锁,昭示着上一世的所有恩怨情仇在此刻终于被彻底放下,从此成为了世间万万年沧海桑田里再平凡不过的一段故事。

悠悠天地间总会有人比他更苦,也会有人比他幸福,不过都不重要了,在他挫骨扬灰之前,他该为自己活一次。

贺玄离开黑水府后回了皇城,日日坐在酒楼里,他在等师青玄回来。

该说是师青玄歪打正着还是得上天厚待,漫漫南郡三洲七城二十一镇,他才走了不过方圆五十里,连陵洲城的地界都还没出,就在离安阳镇不远的淮城城郊一个叫太白村的地方找到了画像上的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贺玄的亲生爹娘。

师青玄难掩心中的激动与歉疚,正琢磨着要怎么开口才显得自然时,两个老人倒是先开了口。

原本二老刚刚上山捡柴回来,回家经过村口时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不断地向他们这边张望,还以为他要找自己身后的人,可回头一看这条路除了他俩再无旁人,又见师青玄面露倦色,想必是长途跋涉所致,一见有村落人烟想讨口水喝或借宿一晚,二老也是心善,当下便对踌躇着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师青玄主动道:“公子是过路的吧,可是在找什么人?”

“是······也不是。”师青玄急忙改口,凡人对轮回之事没有概念,黄泉路上一碗孟婆汤下肚,前尘往事忘得干干净净,过去是幸福还是痛苦都不会再记得,若是此时他贸贸然地将事情原委悉数说来,恐怕还会吓到两位老人,权衡之后师青玄决定先按兵不动,待摸清楚情况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于是他乖巧地笑道:“老人家好,我是来等朋友的,当初我们说好要在淮城见面,谁知半路他有急事,只传来消息说让我在太白村等他,我便想着在这里借住几日,等我朋友来信再去寻他。”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随后那位老婆婆和蔼地说道:“那正好,不如去我家吧,我家就我和我老头子两个,人少清净,你安心住着等你朋友。”

“这······这也太打扰了。”师青玄面露难色。

“这有什么打不打扰的,家里屋子正好多一间,你就踏实住着,我还怕公子你嫌弃我们两个老嘞。”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二老肯好心留我已经是感激不尽,既如此,青玄便厚着脸皮叨扰几日了。”

师青玄本就长得讨喜,再加上明媚的笑靥,显得格外乖巧可爱,两个老人觉得很是投缘,他们早年丧子,现下有个与儿子一般大的年轻人能陪他们住几天,自然是求之不得。

师青玄十分懂事地接过老人肩上背的柴火,和他们一路有说有笑地回了家。

家里没有见到贺玄的小妹和未婚妻,旁侧敲击地问过老人才知道这一世他们并未见过这两个女子,看来贺玄成绝的确对贺家人的转世产生了一定影响,不过不打紧,找到生身父母比什么都重要。

晚上老人做饭时问师青玄爱吃什么,他略作思考,便报出了几道贺玄平日里最爱吃的几样菜,应该是他小时候娘亲给做的,所以才会借菜缅怀,希望这一世的老人还能做出与从前味道无差的饭菜,也好让贺玄将来有机会能再吃上一次。

住在太白村的这几日,师青玄得空就跟在老婆婆身边,特意将贺玄爱吃的那几样菜的做法牢牢记在心里,打算以后做给贺玄尝尝,须得先观察他的反应才能决定要怎么跟他说爹娘转世之事。

“这段时间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相处数日,终有一别。

老婆婆转过身悄悄抹去了眼泪,攥着师青玄的手怜爱道:“什么麻不麻烦的,孩子,有空就回来看看,大娘还给你做好吃的。”

师青玄也忍不住哽咽起来,他伸手抱住了老婆婆,伏在她肩头死死咬住嘴唇,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老人每一句亲切的关心和慈爱都令他心中的愧疚与歉意更甚,他确实对不起他们。

老婆婆还趁着天没亮起了个大早给他做了路上吃的干粮,把他包袱里装得满满当当,生怕他此行山遥路远再渴着饿着,如此纯善质朴的老人,让师青玄羞愧到无地自容,他无以为报,只能将身上所有的金银细软偷偷塞在被褥底下留给了二老,让他们的生活过得不至于那么辛苦,希望以此能稍稍弥补一些。

离开了太白村,师青玄再无憾事,一路向皇城而归。

归来,归来,这世间的道路有千万条,可是能让他说出“归”这个字的却寥寥无几,从前是师无渡的府邸,现在是贺玄的身边。

安阳镇里,贺玄自以为天衣无缝风的一场戏,到了皇城,师青玄还得扮上故作不知的戏服,陪着贺玄将它唱完。

皇城是所有爱与恨萦骨滋生的本源,好坏暂且不论,总要有个结束才是。

tbc.

大概还有五章左右完结

PS:文中两个日本汉字词语

1.十六夜:意即缺口之月,从圆满步向残缺,象征事情达到巅峰后的滑落

2.絵空事:等同于乌托邦和永无岛之意

另:

文中关于贺玄家人轮回之事,不记得的可以去看第十一章,这里只作概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