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往心里去。”贤女实话实说,“你也别多想,早点睡。”说完,干脆地关了门。
门外伏贞女愣了一会儿,才幽幽叹了口气,走了。
贤女吹熄了灯,躺在那张陌生的雕花木床上。窗外月色清明,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光。
这一天,信息量巨大。从现代深山摔回古代宅院,身份转换,家人初识。
她望着心里认为是几百年前的月光。
“我在哪里不是孑然一身呢?”
但很奇怪,她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无聊。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贤女闭上了眼睛。
伏宅平静的夜晚,那对坏笨姐妹回到自己房间后低声嘀咕。
“姐,你觉不觉得,贤女今天怪怪的?”伏守女一边对镜卸下钗环,一边说,“说话做事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被我们那样说,就算不哭,也该脸红低头吧?她倒好,跟没事人似的,还说什么看石头!不正常。”
“你也觉得她不正常是吧?我就说她今天太奇怪了…”
“我说她脑子不正常。”伏孝女拍了下伏守女的后脑勺。“驴脑子。”
她对着铜镜,仔细地抚平鬓角,冷哼道:“谁知道是真摔懵了,还是换了心思。大房只有她们俩,贞女是个没用的,这贤女要是再立不起来,这宅子里,以后还不是我们二房说得算?娘虽然抠搜,但总归是向着我们的。老太太,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能管几年?”
“那我们明天……”伏守女眼睛一亮,又想起什么,“对了,听说后日西街绸缎庄的老板娘要来送新样子,老太太说不定会让我们挑点料子做春衣。”
伏孝女嘴角勾起一抹笑:“春衣啊……是该好好挑挑。到时候,可得帮好妹妹们也参谋参谋。”
姐妹俩相视一笑。
另一间房里,白琴珺正对着油灯,拨弄着算盘,核对着这个月的家用支出,嘴里念念有词:“姜枣用掉三钱红糖……能省则省啊……”完全没把女儿们的小心思放在心上,她们只要不额外花钱,她都懒得管。
夜渐深,伏宅各屋灯火次第熄灭。
次日是个晴天。贤女晨起梳洗后去给佟兰州请安,然后去用早饭。饭桌上,伏孝女和伏守女有些心不在焉。
果然,刚放下筷子,佟兰州便开口道:“今日西街云锦坊的老板娘要送新到的春样子来。你们姐妹也都大了,该学着自己挑拣些衣料尺头,往后持家也用得上。待会儿都到我院里来看看。”
白琴珺立刻笑着应和:“娘说得是,女孩儿家是该学这些。”
回到自己屋里,贤女对着一架子素淡衣裙,实在提不起太多兴趣。“好素啊,我看人家剧里女主穿的有红有紫的,到我这里怎么像守活寡?”
不过既然老太太发话,去看看也无妨。
约莫巳时,老板娘带着两个伙计,抬着两个木箱子准时到了佟兰州居住的厢房。箱子打开,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各色绸缎、棉布、纱罗,颜色从鲜艳的榴花红、孔雀蓝到素雅的月白、秋香、藕合,花样也有折枝、缠枝、暗纹、刺绣等等,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流光溢彩,确实惹眼。
伏家四姐妹连同白琴珺都聚在厢房里。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富态,笑容可掬:“给老太太、太太、各位小姐请安了。这些都是今春最新的货,南边来的好手艺,您瞧瞧这光泽。”
佟兰州坐在主位对孙女们道:“都去瞧瞧,若有合心意的,挑出来看看。”
伏孝女和伏守女上前,手指抚过光滑的缎面“祖母,您看这匹海棠红的软烟罗,做件褙子定是好看!”伏守女拿起一匹颜色最鲜亮的。
“还有这匹鹅黄色的缕金缎,花样多别致!”伏孝女也拎起一匹,下意识就往自己身上比划。
白琴珺在旁边看着,嘴里说着“颜色是鲜亮”,心里想的是死丫头们就挑好的穿。脸上的笑容有点发僵。
伏贞女则怯怯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落在一匹雨过天青色的素软缎上,那颜色清雅柔和,她很喜欢,却不敢上前,只偷偷瞧着。“天青色…千年孤镜碧,一片远天青。好诗,好诗啊。”说着脸微微朝着一边歪去。
“……”
“又来。”伏守女呲着牙说。
“四妹也看中了这匹月白银莲?”伏孝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笑容亲切,“这颜色倒是雅致,很配四妹妹如今的……沉稳性子。”她话锋一转,状似无意道:“不过,我记得四妹妹以往不是更喜欢葱绿、嫣红那些颜色么?这月白未免太素净了些,年轻姑娘穿着,怕显得老气。”
贤女收回手,看了她一眼:“我觉得挺好,适合二姐!过了穿艳色衣裳的年纪,如今换上这月白银莲倒别有雅致。”
“你…”
旁边的孙老板娘耳朵尖,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忙用帕子掩住,打圆场道:“这位小姐说得实在,料子合用最要紧。这月白银莲的杭绸确实好,清爽宜人,春夏穿最合适不过。”
伏守女那边已经抱着那匹海棠红软烟罗不撒手了,对佟兰州撒娇:“祖母,孙女喜欢这个!我这个年纪就该穿得鲜亮些,看着也喜庆!”
伏守女嘟起嘴。
佟兰州看了看那匹海棠红,又看看眼巴巴的伏守女和一脸肉疼的白琴珺,沉吟道:“只是这料子金贵,需得仔细着穿。”
这便是准了。伏守女立刻眉开眼笑。
伏孝女见状,也赶紧拿起自己看中的鹅黄缕金缎和另一匹水碧色的妆花缎:“祖母,孙女觉得这两匹也好……”
眼看二房姐妹几乎要包揽最贵的几匹料子,伏贞女还在一旁怯怯不敢言,贤女又一脸无所谓,白琴珺既心疼钱又怕女儿们不够出众,表情十分精彩。
佟兰州揉了揉额角,发话道:“都别急。孝女、守女,你们各挑一匹最喜欢的。贞女,贤女,你们也过来挑。剩下的,再斟酌。”
伏贞女这才过去,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匹雨过天青的素软缎,又看了一眼那匹被伏孝女拿着的湖水绿云锦,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喜爱,却还是低声说:“孙女觉得那匹藕荷色的细棉布就很好。”她指的是角落里一匹价格最实惠的料子。
孙老板娘是何等人精,一眼就看出这位大小姐是真喜欢那匹天青缎或湖水绿云锦,却不敢开口。她做生意讲究和气,也乐得成全,便笑道:“大小姐好眼力,那匹雨过天青的素软缎是今年南边来的新工艺,颜色匀净,最衬皮肤白皙,气质娴静的姑娘。还有这匹湖水绿云锦,暗纹是竹报平安,又雅致又有好寓意,大小姐不妨细看看?”
伏贞女被说得脸颊微红,偷眼看向佟兰州。
佟兰州哪里看不出孙女的心思,叹了口气:“既喜欢,就那匹天青缎吧。湖水绿那匹也一并留下,你们姐妹分了做件衫子或裙子都可。”
白琴珺一听又要多出一匹云锦的钱,嘴角抽了抽,但老太太发话了,她不敢反驳。
轮到贤女,她直接指了指之前看中的月白银莲杭绸:“这个。”
干脆利落,毫无纠结。
孙老板娘一边让伙计记下各人选中的料子,一边笑着奉承:“老太太好福气,几位小姐各有各的好。”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道,“说起来,如今城里时兴的料子和花样,不少都跟京里贵人们的喜好有关。就比如这银线缠枝莲的纹样,听说宫里和几位阁老家的小姐们近来都挺喜欢。”
她这话本是随口一提,显示自己消息灵通且货品上乘。但阁老二字却让佟兰州和白琴珺神色微微一动。阁老,那可是位极人臣的人物。
伏孝女耳朵尖,立刻问:“孙老板娘可知是哪位阁老家的小姐偏好此样?”
孙老板娘笑道:“这倒不曾细问,只恍惚听说首辅大人家的小姐们也爱清雅花样。咱们平头百姓,哪里敢打听那么细。”她巧妙地把话题绕了回来,开始结算银子。
首辅大人。
对于佟兰州和白琴珺而言,那是遥不可及的云端人物。对于伏孝女和伏守女,则激起关于更高门第的遐想。 料子选定,孙老板娘收了定金,约定好过几日送裁好的衣裳来,便带着伙计告辞了。
众人散去。伏孝女和伏守女喜滋滋地回房商量做什么样式去了。伏贞女临迈出门槛前低头笑了笑。
老板娘离开伏宅,坐回自家铺子来接的骡车上时对身边的丫鬟随口闲聊:“伏家那位四小姐,说话可真有意思,是个直爽泼辣的人。倒是那位大小姐,柔柔弱弱的,听说她们家如今也没个顶门立户的男丁,不容易。”
丫鬟附和:“是啊。不过老板娘,您刚才提首辅家小姐……我前几日在茶楼倒听说一桩趣事,关于那位首辅家的独子,余公子……”
“嘘!”孙老板娘轻轻拍了丫鬟一下,“那些贵人闲话,也是咱们能浑说的?听听就罢了。”话虽如此,她脸上却露出一丝了然又微妙的笑意,显然,某些关于“首辅之子余承性情不羁、爱寻新鲜乐子”的传闻,她也是听过的。
骡车辘辘,驶离了伏宅所在的街巷。
伏宅内,贤女推开窗户,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梅树已冒出新绿。春日气息渐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好诗!好诗啊!”她学着大姐的模样,说着说着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是伏贞女房里的丫鬟小莲,正和另一个小丫头在廊下嘀咕什么,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份带着兴奋的窃窃私语。
“真的?你听真切了?真是首辅家的公子?”这是小莲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我父亲在临街回味楼当二厨,昨儿个亲眼见的!那余公子带着几个朋友在楼上雅间,穿的虽是常服,可那气派,那随从……啧啧,错不了!”另一个小丫头语气笃定,“听说是路过咱们这边,好像是去城外别院赏什么早春梅花,顺道在城里歇歇脚。”
“那可是首辅家的公子……”
“不知生得什么模样……”
“那谁知道,雅间门关着呢。不过,我听说结账时赏钱给得极大方,说话声儿听着也年轻,定是位翩翩贵公子!”
两个小丫头说完闲话,各自忙活去了。
贤女靠在窗边,听得一清二楚。首辅公子?
“距离产生美。”
“我没看错的话,伏家是个小门小户。老天爷让我听到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呢?”
“算了。”
“哎,那个…早上吃什么啊?!”她转身朝着门外喊。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