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女生转着笔,斜斜瞥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到伏禾耳朵里,也能让前后桌听得一清二楚。“天天一个人待着,给谁甩脸子呢,好像谁都招惹她一样。”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搭腔:“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装什么?大家不都一样吗。”
伏禾抬眼冷眼看过去,对方非但没收敛,反而翻了个白眼,一脸有恃无恐。
讲台上的老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连句制止的话都没有,就跟没看见一样。等伏禾要开口回怼的时候,老师反而先一拍桌子,冲着她沉下脸:“伏禾,不想听就出去。”
偏心偏得明目张胆,挑事的人安然无事,挨骂的却是被欺负的那个。她把到嘴边的话硬憋了回去。就这么忍来忍去,伏禾的人皮下已经修成了一种神兽了。
——神龟。
下课铃一响,人潮往食堂涌。伏禾没跟着,径直走到教务处旁边的公用电话旁。
她要打给她妈,就一件事——要这个月的生活费。她兜里早就空了,再不拿钱,接下来连吃饭都成问题。在她心里,姥爷还在,这一辈子的天就塌不下来。姥爷那边总归是条后路,生活费早晚能要到。
伏禾拿起听筒,拨通了号码。她没指望对方有多好语气。
电话响了几声,被人接起。
一个陌生的女声,听口气是她妈平时一起混的朋友。
伏禾张口就准备直接说正事:“我找我妈,生活费没了。”
对方没接她的话,直接打断她。
“伏禾。你妈昨天夜里没了,你赶紧请假回家。”
越往自家院子走,她越觉得气氛压抑。平日里凑在一起聊天的邻居都站在门口,眼神往她这边瞟,窃窃私语,神色复杂。她家院子门口摆着花圈,白纸黑字的挽联挂在门框上,风一吹,轻飘飘地晃,一眼就能看出来家里在办丧事。
等她迈进院子,一眼就看清了堂屋的布置——正中间摆着的,是母亲的照片,香烛、供品一应俱全,确实是在为母亲办葬礼。
旁边有远房亲戚看见她,连忙迎上来,叹了口气把她拉到一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可算回来了,你妈这事儿突然,夜里突发急病走的,我们也是临时张罗起来的。”
“听说她是梦见你姥爷来索命了。”
伏禾点点头。
“…?…索命,索什么…”
话还没说完,被亲戚打断。
“还有个事儿,本来早就该告诉你,可实在联系不上你。你姥爷,在你妈走之前一个星期就没了。”
伏禾猛地抬眼,脸色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
亲戚看她这样,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你姥爷走得突然,我们想找你,可你妈那阵子整天浑浑噩噩,要么找不到人,要么就不管不顾,连你的学校地址都说不清楚。老人家后事还是我们几个亲戚和邻居凑钱帮忙办的,人已经送走了。”
说到这儿,亲戚语气越发为难。“你姥爷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那点积蓄,全让你妈拿去挥霍、赌光了。姥爷的丧葬费都是大伙凑的,你妈这后事,也全是邻里帮衬,家里现在一分钱都没剩下。”
她赶回来,是处理母亲的后事。心里还想着,姥爷还在,还有个依靠。
可现实是,姥爷早在一周前就走了,最后一点念想和依靠,早就没了。姥爷一辈子的血汗钱,被母亲败得一干二净,连老人家的后事,都要靠外人接济。
母亲的遗像摆在正中央,周遭是低声的议论和叹息。
伏禾看着眼前这场葬礼,只觉得满心都是憋屈。她看着母亲那张在照片里也掩不住几分刻薄算计的脸,“你说你走就走吧,我不拦你。你把我姥爷带走了也不让我拦一下子…”
她拨开还想絮叨的亲戚,走到母亲的灵前,说了句“你真行。”周围窃窃私语,隐约能听到“这孩子是不是吓傻了”,“心真硬”…
哭天抢地,钱就能回来?姥爷就能活过来?除了浪费力气和惹人围观,有什么用?
丧事在邻居和远亲半真半假的帮衬下潦草办完。人散了,院子也空了。
伏禾正想着是先把院子扫了,还是直接回屋躺平,院门又被推开了。
来的是她小姨。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人办喜事儿呢,穿着大红色的进来了。脸上带着嫌弃和故作亲近的表情。
“像给我姥爷烧的纸人成精了。”伏禾瞟了一眼撅嘴说。
“小禾啊,可算找着空跟你单独说话了。”小姨一进门就拉住伏禾的手,力道不小,“你妈也是她自个儿不争气。可苦了你了。”
伏禾任由她拉着,没吭声,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小姨被这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松了手,从随身带的包里摸索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脸上换上更真实的愁容:“你妈走得急,有些事没来得及交代。你看这个……”
是一张欠条。借款人是她母亲的名字,金额十万,按着红手印。债主名字不认识,但看小姨这态度,恐怕跟她脱不了干系,至少是经手人。
“你也知道,你妈后来那样子……赌昏了头了。这钱,是年前她急着翻本,我好说歹说,从别人那儿临时借来应应急的。”小姨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当时说得好好的一周转开就还,谁知道现在人家催得紧,你看这……”
“哎哟。”
“哎哟,我的妈呀!”
“谁欠的你找谁去啊?!”
“这样,我把还没走远那看事儿的找过来,我让你当面和她商量行吧。”伏禾边说着边往大门迈。
伏禾心里明镜似的。她这个小姨,跟她妈是一母所生,脾性也一脉相承的精于算计、利字当头。上门关怀是假,切割是真。
小姨急了,立马挡在她前面:“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这白纸黑字的!你好歹是个高中生,马上成年了,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或者困难补助啊!平时周末去打个零工,饭总能糊口吧?熬到大学就好了……”
“你和我那个死妈倒真是一个妈生的噢,血浓于水这个成语我今天还真信了。她之前也说过,我十六岁那年就骗我说我成年了。发短信和我说让我离她远远的。说要断绝母女关系…你走,你给我赶紧走…”这回伏禾硬拽着她,要将这个人撇出去。
小姨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为你好!不然你怎么办?这么小,没学历没本事,喝西北风啊?”
“不怎么办。”伏禾顺手把欠条推了回去。
“我都说了,这债,谁借的你找谁去。法律上我还没成年,没有替母还债的义务,至少现在没有。至于我以后怎么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种满梨树的院子,最后落向远处雾蒙蒙的山峦轮廓。
“县城我待腻了。学,我会去办保留学籍。山里的伏家老宅,听说还在。我搬那儿去。”
小姨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你疯了?那破地方多少年没人住了!在深山里!你去那儿怎么活?等着饿死还是被狼叼走?”
“饿死清静,被狼叼走痛快。”
“总之,比在这里跟你们这群贱人耗着强。补助你愿意申请就去,我不拦着,但钱到不了我手里。”
这时小姨已经被推到了门口,距离门外只有一步之遥。
小姨气得发抖,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最终撂下一句“好!好!你有种!以后穷死饿死别来找我!”,抓起欠条,摔门而去。
伏禾听着院门哐当一声响,周边安静了。
她转身回屋,开始收拾东西。没什么可带的,只有为数不多的零钱要仔细收好。
去学校办保留学籍手续很顺利,班主任劝了几句“可惜了”、“要坚持”。
“行了,别装了。”
“可不可惜我还能不知道吗。赶紧盖章吧,别废话。”
“还有,有时间去横店办一个演员证吧。”
“教书归教书,别把正事耽误了。”
离开县城那天,伏禾背着简单的行囊,坐上了通往大山方向的班车。车越开越偏,楼房变成平房,平房变成零星散落的土屋,最后连像样的路都没有了,她在司机的指点下,沿着一条被杂草侵占大半的土路,徒步往深山里去。
伏家老宅,坐落在山坳里。正如小姨所说,荒废已久。木结构的房屋主体还算完好,但瓦片残缺,门窗歪斜,院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宅子依山而建,上坡是居住的主屋,下坡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还残留着石头垒砌的矮圈,看来曾是猪圈、鸡舍之类。
倒是个符合她当下心境的好地方。
简单清扫出一间能住人的屋子,架起带来的旧被褥,伏禾就算安顿下来了。山居生活比想象中更寂寥,但也更简单。
邻居是住在山另一侧的一对老夫妻,姓陈,真正的山里人,淳朴热心。见这么个半大姑娘独自住进荒宅,很是唏嘘,时常送些自己种的菜过来。
“闺女,老一个人这么待着也不是事儿啊。”一次送菜时,奶奶忍不住唠叨,“山下半山腰那儿,有个纸扎铺,是俩老姐妹开的,就扎些纸人纸马、金山银山,给山前山后办白事的人家供货。活计不重,就是需要个细心、手稳的。她们前阵子还念叨想找个帮手,就是地方偏,年轻人不愿来。你要不去看看?好歹是个进项,也能跟人说说话。”
伏禾想了想,点点头。饭总是要吃的。纸扎铺,听着就清静,适合她。
纸扎铺就在山腰一处背风的平地上,两间旧屋,门口堆着竹子、彩纸。两位老婆婆是堂姐妹,话不多,手脚麻利。看了伏禾几眼,问了句“怕不怕这些”,伏禾摇头,顺手拿起一根篾条,跟着旁边一个未成形的纸马骨架,试着弯了弯,倒也像模像样。
“行,留下吧。管一顿午饭,工钱按件算,细活慢点做,不催你。”吴婆婆拍板。
工作确实枯燥,但极其规律。劈竹、削篾、扎骨架、糊纸、描画……日复一日。伏禾很快上手,她没什么艺术细胞,但胜在耐心足,手稳,做的纸牛纸马方正结实,很受主顾认可。工钱微薄,但足够她在这深山里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
两位吴婆婆除了教手艺,几乎不闲聊,铺子里终日弥漫着浆糊和纸张的味道,还有竹子被劈开时的清冽气息。一切都很实在,没有什么奇怪的氛围。这就是一门古老的谋生手艺。
日子就像山间的溪水,平静无波地流淌。
伏禾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白天在纸扎铺安静地劳作,傍晚沿着山路回老宅,路上能遇见归巢的鸟。夜里,山风格外大,吹得老宅的门窗呜呜作响,她不怕…
“这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伏禾两眼弯弯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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