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读顺利进行着，中间休息的时候，制片人和投资方代表进来打了个招呼。

　　制片人是位干练的中年女性，投资方代表是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很精明的年轻男人，姓赵。

　　赵代表简单说了几句鼓励和期待的话，眼神在几个主演身上扫过，尤其在肖战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就是普通的打量，但肖战心里那根弦还是微微绷了一下。

　　休息结束，继续围读，后半段有一场戏，是方浩因为一个案子，需要去接触一位背景深厚、手腕通天的商界大佬。

　　剧本里对这位大佬的描写不多，但字里行间透出其影响力和深不可测。

　　当读到方浩第一次去见这位大佬，被对方助理晾在豪华的会客室里等了足足两个小时，内心从忐忑到焦躁再到强行镇定这段时，肖战念着台词，脑子里不知怎么，忽然闪过王一博的脸，闪过两年前那个冰冷空旷的套房，闪过露台上他平静无波地说“处理掉麻烦源”时的样子。

　　“方浩此刻的心理活动，” 编剧插话道，“不仅仅是等得着急，更是一种……阶层碾压下的无力感。他面对的是一个完全超出他认知和掌控范围的世界和人物。”

　　阶层碾压。无力感。

　　肖战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盯着剧本上的字。指尖有些发凉。

　　围读会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大家客气地道别，约定进组再见。

　　肖战和小周一起下楼，刚出电梯，就在一楼大堂迎面碰上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个投资方的赵代表，他正侧身，神态颇为恭敬地跟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而他身旁那个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同色系的西装，身姿挺拔，正微微颔首听着赵代表说话，神情是一贯的冷淡疏离。

　　王一博。

　　肖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栋写字楼里公司众多，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又碰见他。看样子，赵代表是送他下来。

　　小周也认出了王一博，惊讶地低呼了一声：“王总？” 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闭上嘴，有些无措地看向肖战。

　　就这么一停顿的功夫，那边两人也已经看到了他们。

　　赵代表立刻停下话头，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来：“肖老师！这么巧，刚结束围读？”

　　他又转向王一博，语气更恭敬了几分，“王总，这位就是《追光者》的男二号，肖战老师，饰演律师方浩。肖老师，这位是王氏集团的王总。”

　　避无可避。

　　肖战只能上前一步，脸上已经迅速挂上了客气的笑容：“王总，您好。赵代表。”

　　他看向王一博，眼神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面对投资方大佬的尊重和距离，“没想到又见面了。”

　　王一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比起颁奖礼那晚在昏暗露台上的审视，此刻在明亮大堂灯光下，更显得清晰直接。

　　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肖老师。” 语气平淡。

　　赵代表看看王一博，又看看肖战，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职业性的笑容掩盖：“原来王总和肖老师认识？那真是缘分啊！肖老师演技很好的，刚才围读导演还夸呢！”

　　“碰巧见过。” 王一博言简意赅，似乎没有多谈的意思。

　　肖战也顺着说：“颁奖礼上有幸和王总打过招呼。”

　　“哦哦，原来如此！” 赵代表恍然大悟的样子，笑容更热切了，“那更是缘分了！肖老师，王总可是我们这部剧最重要的支持者之一啊！”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王一博，又像是特意说给肖战听的。

　　肖战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转而说：“围读刚结束，感觉剧本很扎实，团队也很专业。希望能不辜负各位的期待。”

　　“肖老师太谦虚了，肯定没问题！” 赵代表连连点头。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主要是肖战和王一博之间那种看似客气、实则疏离，还隐隐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让夹在中间的赵代表有点不知如何接话。

　　小周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最后还是王一博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他看了一眼腕表，对赵代表说：“我先走了，后续事情按计划推进。”

　　“好的好的，王总您慢走！这边一切放心！” 赵代表连忙说。

　　王一博又朝肖战略一颔首，没再多言，转身往门口走去。司机已经将车停在了门口，立刻有人上前为他拉开车门。

　　直到那辆黑色的轿车驶离视线，赵代表才像是松了口气，转过身，对肖战笑容可掬地说：“肖老师，那我也先上去了。咱们剧组见！”

　　“赵代表慢走。”

　　看着赵代表进了电梯，肖战脸上公式化的笑容才慢慢褪去。他吐出一口气，对小周说：“走吧。”

　　坐进车里，小周才小声问：“战哥，王总他……是不是对你……”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觉得那两位之间的气氛怪怪的。

　　“没事。” 肖战打断他，语气有些淡，“投资方老板而已，正常打交道。”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今天碰到的事，别跟杨姐多说。”

　　“哦，好的战哥。” 小周虽然疑惑，但听话地点头。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肖战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缓缓移动的霓虹。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刚才王一博看他的那一眼。

　　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看一个稍微有点印象的、合作项目的演员。

　　可越是这种平静，越让肖战心里没底。

　　还有赵代表那句“最重要的支持者之一”……

　　他揉了揉眉心。

　　这个《追光者》的剧组，他忽然觉得，也许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一点点往前挪，窗外是千篇一律的城市霓虹和刹车尾灯连成的红色河流。

　　小周安静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瞄一眼肖战。

　　肖战闭着眼，像是在休息，但微微蹙着的眉头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颁奖礼露台，剧本围读楼下，短短几天内两次“偶遇”王一博，这频率实在有点高。

　　高到让他没法再用“巧合”两个字说服自己。

　　尤其是刚才赵代表那副殷勤又带着点微妙试探的态度，还有那句“最重要的支持者之一”。

　　之前他以为王氏只是众多投资方中的一个，占个份额，不直接管事。现在看来，可能没那么简单。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杨姐发来的微信，问他围读感觉怎么样，顺不顺利。

　　肖战回了个“挺顺利的，导演和搭档都很好”，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还是把“碰到王总了”这几个字删掉了。

　　现在暂时，他不想把杨姐也扯进这种莫名的、让他心烦意乱的揣测里。

　　接下来的几天，肖战强迫自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追光者》的剧本里。

　　方浩这个角色有厚度，也有挑战性，他做了大量的人物小传，甚至跑去律师事务所附近转悠，观察那些年轻律师的状态。

　　忙碌起来，确实能暂时把王一博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挤到角落。

　　进组前还有个品牌站台活动，一个轻奢腕表的推广。

　　活动在市中心的商场，来了不少媒体和粉丝。肖战穿着品牌提供的西装，在保镖和工作人员的簇拥下进场，微笑，打招呼，配合拍照，回答几个预设好的问题。流程熟练得几乎不用过脑子。

　　活动进行到一半，主持人正在介绍品牌新款腕表的设计理念，肖战站在一旁，目光礼貌地落在主持人身上，思绪却有些飘。

　　商场中庭挑空很高，他无意识地抬眼，看向对面四楼的环形走廊。

　　那里通常是一些高端品牌的店铺，此刻没什么人。但就在栏杆边，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侧身听着身旁助理模样的人低声汇报着什么，手指间似乎随意地转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即使隔着一层楼的距离，即使只是侧影，肖战也几乎瞬间就认了出来。

　　王一博。

　　他怎么在这儿？王氏旗下也有腕表业务？还是……只是路过？

　　肖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撞了撞。

　　他立刻垂下眼，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舞台上。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又往那个方向瞥了一次。

　　王一博似乎并没有在看他这边。他听助理说完，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的视线似乎无意间扫过了中庭舞台的方向。

　　隔着攒动的人头、闪烁的媒体镜头和明亮的灯光，两人的目光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在空中碰了一下。

　　很短，短到肖战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王一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脚步也没有丝毫停顿，很快就带着助理消失在走廊转角。

　　肖战却觉得脸上有点发烫，后背也冒出了一层细汗，幸好舞台灯光足够亮，应该没人察觉他的异样。

　　他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心里却拧成了一个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