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落霞镇的余晖与阴影在朝阳坡的山洞里，又静养了两日。慕子期的外伤好了七七八八，内腑经脉的损伤也稳住了，虽然离恢复战力尚远，但至少能自己慢慢行走，不至于成为完全的累赘。凌妙妙灵力也恢复了八成，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拂悦靠着那块暗沉碎片的微弱辅助，对“异常”的感应似乎真的稳定了些，虽然依旧模糊，但不再是完全被动的等待触发，偶尔能主动察觉到环境中一些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柳拂衣判断，再留下去意义不大，且恐夜长梦多。于是，在第八日清晨，众人收拾行装，再次启程，目标直指东北方向的落霞镇。从朝阳坡到落霞镇，需穿过一片不算太高的丘陵地带。这一次，柳拂衣刻意放缓了速度，一是照顾伤员，二是避开可能存在的村落和人烟，选择更偏僻的山道行走。拂悦跟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默默练习着观察和感应。手里那块暗沉碎片被她用一根结实的麻绳串好，贴身挂在脖子上，藏在衣襟里。隔着衣物，依旧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仿佛在提醒她它的存在。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气氛有些沉闷，经历了清溪村的诡谲和养尸地的死战，每个人都心事重重，连平时最“活泼”的凌妙妙，也沉默了许多，只是目光时常若有所思地落在拂悦的背影上。走了三日，丘陵渐缓，人烟迹象多了起来，偶尔能看到开垦的梯田和远处的袅袅炊烟。空气中也开始飘来尘世的味道——泥土、庄稼、炊烟，以及隐约的、属于城镇的喧嚣。第四日午后，他们终于站在了一处高坡上，看到了传说中的落霞镇。镇子比想象中要大，坐落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上，一条宽阔的河流（或许是白河支流）绕镇而过。灰瓦白墙的屋舍鳞次栉比，街道纵横，行人车马往来，看起来颇为繁华。镇子外围有不高但坚固的土墙环绕，城门处有士兵（或乡勇）把守盘查。夕阳的余晖洒在镇子上，给灰瓦白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倒真有几分“落霞”的意境。然而，拂悦看着这片祥和的景象，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碎片，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类似“不协调感”的压抑，如同远处天际一抹不起眼的乌云，沉沉地压在镇子上空。不是某个具体的点，而是一种……整体的、氛围上的“不对劲”。是她的错觉吗？还是经历了太多危险后的杯弓蛇影？“到了。”柳拂衣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看着下方的城镇，眼中也带着审视，“看起来倒是热闹。但愿此地安宁，能让我们打探到有用的消息，也让子期和凌姑娘好好休养一阵。”“但愿如此。”慕瑶低声应道，眼中也有一丝担忧。众人下了高坡，朝着城门走去。城门口把守的士兵穿着简陋的皮甲，手持长枪，看起来只是普通的乡勇，并无修士气息。他们看到柳拂衣一行人（尤其是有伤员），也只是例行公事地盘问了几句来历，见柳拂衣对答如流，气质不凡，又塞了些铜钱，便挥手放行了。进入镇内，喧嚣声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贩夫走卒吆喝不断，行人摩肩接踵，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脂粉味、汗味、牲口味。久违的人间烟火气，让拂悦有刹那的恍惚，仿佛回到了某个普通的古代城镇。然而，那丝莫名的压抑感，依旧存在，甚至更清晰了些。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行人神色匆匆，脸上带着生活固有的疲惫和麻木，但仔细看，似乎又都隐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警惕。街边的店铺生意不错，但伙计的笑容总有些勉强。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道袍、背着法器的身影匆匆走过，路人纷纷避让，眼神复杂，有敬畏，也有好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是她的错觉吗？柳拂衣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他带着众人，没有立刻寻找客栈，而是沿着主街慢慢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过街边店铺的招牌、行人交谈的神态、甚至墙角张贴的布告。很快，他在一处茶楼门口停下。茶楼二层临街的窗户开着，里面隐约传来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和茶客的谈笑声。但吸引柳拂衣注意的，是茶楼旁边一面斑驳的墙壁上，贴着的一张略显陈旧的官衙布告。布告内容，是悬赏缉拿一名“江洋大盗”，赏银不菲。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布告旁边，还贴着另一张字迹歪斜、明显是私下张贴的黄纸。黄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些意义不明的符箓，中央写着一行大字：“镇邪驱晦，保家宅平安，寻有缘人。价格面议。”落款是一个潦草的地名：“西街槐柳巷，李记香烛铺。”“神棍，还是……”柳拂衣低声自语，目光看向那家“李记香烛铺”的方向。就在这时，拂悦胸前的碎片，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的温热感！同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街角一个穿着深蓝色布衣、戴着斗笠、低着头匆匆走过的背影，身上似乎有极其淡的、一闪而逝的、暗红色的微光闪过。那微光……和骨笛湮灭时，以及她手中碎片偶尔泛起的金红微光，有些相似，但更加……不祥，更加阴冷。拂悦心脏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指给柳拂衣看。但那个身影走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了熙攘的人流中。是错觉？还是……“柳大哥，你看那边。”凌妙妙也忽然出声，指着斜对面一家“王记药铺”门口，那里围着一小圈人，似乎在争执什么。隐约能听到“药效不对”、“吃了更难受”、“庸医害人”之类的字眼。一个穿着绸缎衣服、满脸横肉、像是管事模样的人，正对着一个老郎中模样的人唾沫横飞地指责，那老郎中则满脸惶恐，连连作揖。“药铺……”柳拂衣若有所思。“先找地方安顿。”柳拂衣收回目光，做出了决定。他带着众人，避开了主街的喧嚣，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找到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规模中等的客栈——“悦来客栈”。要了两间上房（柳拂衣、慕子期一间，慕瑶、凌妙妙、拂悦一间），柳拂衣预付了五日的房钱，又给了小二额外的赏钱，嘱咐不要随便打扰。小二见他们气度不凡（尤其慕子期虽然虚弱但气势冷冽），出手也大方，立刻点头哈腰，殷勤备至。进了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众人总算能松一口气。“这落霞镇，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柳拂衣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安静的巷子，沉声道，“茶楼旁的布告显示官方仍在尽力维持秩序，但那些私下的‘驱邪’告示，药铺的纠纷，以及……” 他顿了顿，看向拂悦，“拂悦姑娘，方才在街上，你似乎有所发现？”拂悦定了定神，将刚才看到那个戴斗笠的背影，以及碎片传来的温热感说了出来，也说了自己一路走来感受到的那种莫名的压抑。“戴斗笠的背影……暗红色的微光……”柳拂衣眉头紧锁，“与那养尸人骨笛的气息，可有相似之处？”拂悦仔细回想，摇了摇头：“不太一样。骨笛是阴冷、死寂、带着甜腻血腥的邪气。刚才那人身上的红光……更像是……一种被压抑的、扭曲的、充满痛苦和疯狂的……能量？我也说不清，但感觉很不好。”“扭曲的痛苦和疯狂……”凌妙妙喃喃重复，眼中光芒闪烁，显然系统在飞速分析，“难道是……修炼某种邪功走火入魔？还是被邪物附体，或者……本身就是某种‘容器’？”“容器？”慕瑶不解。“嗯，我听说有些邪法，会将人的魂魄或某种力量强行封入特殊的‘容器’（可能是人体，也可能是器物），用以储存、炼制，或者……作为某种仪式的祭品或媒介。”凌妙妙解释道，目光却看向拂悦，“拂悦姐姐，你的‘感觉’，似乎对这种‘异常’的感知，越来越敏锐了。这碎片……”她看向拂悦的衣襟，意思很明显。拂悦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没有否认。她也觉得，似乎有了这碎片后，她那种飘忽的“直觉”变得稳定了些，虽然还是模糊，但至少能被她主动捕捉和分辨了。“既是你的机缘，便好生利用，但需谨慎。”柳拂衣道，“眼下，我们需兵分两路。我和子期、凌姑娘留在此地，一则子期需静养，二则我与凌姑娘可尝试从明暗两条线打探消息——我去茶楼、酒肆、衙门附近，凌姑娘可去那些‘驱邪’、‘神婆’聚集的街巷看看。瑶妹，你带着拂悦姑娘，去镇上几家大些的药铺逛逛，一来采买些子期和凌姑娘疗养所需的药材，二来也看看那药铺纠纷的后续，或许能发现些端倪。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莫要强出头。”“是，大哥。”慕瑶应下。“凌姑娘，你……”柳拂衣看向凌妙妙。凌妙妙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我很擅长这个”的光芒：“柳大哥放心，打听消息，套近乎，我最在行了。保证不露痕迹。”“好。今日天色已晚，各自休整。明日一早，分头行动。”柳拂衣最后拍板。众人各自回房。拂悦和慕瑶、凌妙妙一间，她睡在最里面的小床上。奔波多日，终于躺在了柔软干净的床铺上，但拂悦却毫无睡意。白天看到的那道暗红身影，胸口的碎片偶尔传来的温热，以及笼罩在整个镇子上空的那种莫名的压抑感，让她心绪不宁。这落霞镇，恐怕不像表面那么“安宁”。夜色渐深，窗外的喧嚣也渐渐平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就在拂悦迷迷糊糊，即将睡着之际——“呜……呜呜……”一阵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仿佛女子压抑哭泣的声音，顺着夜风，若有若无地飘进了窗户。拂悦猛地惊醒，心脏漏跳一拍。又是哭声？！是她的幻觉，还是……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哭声很微弱，飘忽不定，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客栈后面的某条巷子里。而且，这哭声……听起来，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绝望，与之前在清溪村和养尸地听到的、充满怨毒和诱惑的哭声截然不同。这哭声，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遭受巨大痛苦的女人，在绝望中发出的哀鸣。拂悦坐起身，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的碎片。碎片此刻微微发热，似乎在印证她的感知。“慕姑娘？凌姑娘？”拂悦小声呼唤。慕瑶和凌妙妙似乎也醒了。黑暗中，慕瑶的声音带着警惕：“听到了。是哭声。很微弱，但……不太对劲。”凌妙妙没有说话，但拂悦能感觉到她起身的动静，以及她身上传来的、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似乎在感应着什么。哭声持续了片刻，又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失。夜，重新恢复了寂静。但拂悦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了。这落霞镇，果然有问题。而且，这问题，似乎就隐藏在表面繁华的阴影之下，如同暗流，无声涌动。第二天一早，众人按照计划分头行动。柳拂衣和慕子期（慕子期坚持要跟着，柳拂衣拗不过，只能让他戴着斗笠遮面）去了茶楼方向。凌妙妙则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粗布衣服，揣着几样小玩意儿，独自出门，朝着西街槐柳巷的方向去了。慕瑶也换了身普通妇人的装束，带着拂悦，先去客栈前堂用了简单的早膳。用膳时，拂悦注意到，前堂里的客人不多，但彼此交谈的声音都压得很低，眼神也有些闪烁。小二送菜时，脚步也放得格外轻，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有些飘忽。付账时，慕瑶状似随意地问小二：“小二哥，昨晚睡得可好？夜里好像听到有谁家在哭？”小二脸色微微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客官，您也听到了？唉，最近镇上不太平，夜里总有些……不太干净的声音。我们掌柜的说了，晚上听到什么都别管，关好门窗睡觉就行。您二位是外乡人，晚上可千万别出去乱走，尤其是……别靠近西城那边。”“西城？那边怎么了？”慕瑶追问。小二吞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具体小的也不清楚，就是听说……西城有几户人家，最近接二连三出事，不是家里人得了怪病，就是丢了东西，还有人说晚上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反正邪门得很。官府也派人查过，没什么结果。现在西城那边，人心惶惶的。客官，您要是没事，千万别往那边去。”西城？拂悦想起昨晚那哭声飘来的方向，似乎正是西边。难道……谢过小二，慕瑶和拂悦离开了客栈。两人没有立刻去药铺，而是先沿着街道，看似随意地闲逛，实则朝着西城的方向慢慢靠近。越是靠近西城，街道两旁的建筑就越显破旧，行人也越少，脸上的神色也越发憔悴和不安。空气中那股莫名的压抑感，也变得更加明显。拂悦胸口的碎片，也开始持续地传来微微的温热感，似乎在提醒她，此地的“异常”浓度更高。终于，她们来到了一条相对宽阔、但冷冷清清的街道。街道两旁多是些老旧的宅院，不少门户紧闭，门楣上还残留着褪色的门神画像，或者贴着已经发白的“福”字。但在其中几户人家的门楣上，拂悦眼尖地看到，除了门神，还贴着一些颜色较新、笔迹歪斜的符纸，样式和昨天茶楼旁那“驱邪”告示上的符箓，颇有几分相似。是那“李记香烛铺”的“杰作”？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争吵声，从前方不远处一条小巷里传来。随即，一个披头散发、脸色惨白、眼神惊恐的年轻妇人，跌跌撞撞地从巷子里冲了出来，差点撞到慕瑶身上。“救……救命！有鬼！我家有鬼！” 妇人抓住慕瑶的袖子，语无伦次地哭喊道，眼神涣散，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巷子里，一个穿着粗布衣服、满脸愁苦的中年汉子追了出来，看到妇人抓住陌生人，又急又愧，连忙上前拉住妇人，对慕瑶和拂悦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内子她……她最近受了惊吓，神志不清，冲撞了二位，实在对不住！”“无妨。”慕瑶扶住那摇摇欲坠的妇人，温声道，“这位大嫂似乎受了很大惊吓，你们家……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可需帮忙？”那汉子看着慕瑶温和的眼神，又看看自家妇人惊恐的样子，眼圈一红，叹了口气，低声道：“不瞒二位，我们家……最近确实撞了邪。先是孩子半夜啼哭不止，说看到窗外有白影。接着是家里的鸡鸭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被咬断，血都干了。内子前几日起夜，说看到院子里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背对着她梳头，一转头，脸是白的，没有五官！当场就吓晕了，醒来后就变成这样，时好时坏，总说有鬼要害她……”红衣女人？梳头？无脸？拂悦心里咯噔一下，这描述……听着就头皮发麻。“没报官吗？或者，请人来看看？”慕瑶问。“报了，官差来看了一圈，说可能是黄鼠狼或者野猫作祟，让我们自己小心。也请了东街的张神婆来看，做了法事，贴了符，可一点用没有！内子反而更严重了！”汉子说着，眼泪都掉下来了，“听说西街槐柳巷的李半仙有点本事，可那价钱……我们这种小门小户，哪里出得起啊！”李半仙？是那个“李记香烛铺”？拂悦和慕瑶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哥，你先别急，带我们去你家看看，或许我们能看出点什么呢？”慕瑶柔声道，同时悄然渡过去一丝极细微的、带着安抚效果的灵力。那汉子被慕瑶温和的态度和若有若无的灵力安抚，情绪稍微稳定了些，又看她们是女子（拂悦年纪小），不像坏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那就麻烦二位姑娘了。家里乱，二位别嫌弃。”说着，他扶着自家浑浑噩噩的妇人，带着慕瑶和拂悦，走进了那条幽深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有些破败的院落。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些柴草杂物，地面湿滑，长着青苔，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几间低矮的瓦房门窗紧闭，透着一股死寂。一进院子，拂悦胸口的碎片，骤然变得滚烫！同时，一股极其阴冷、粘稠、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如同实质般，从院子角落那间看起来像是厨房的矮房里，散发出来！那寒意中，夹杂着一丝极其淡的、暗红色的、扭曲痛苦的能量波动！和昨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个戴斗笠的身影身上的微光，感觉……有些类似！但更清晰，更集中！拂悦的心脏瞬间被攥紧，呼吸都有些不畅。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胸口的碎片，碎片传来的滚烫感，似乎也在提醒她，这里有问题，大问题！慕瑶显然也感觉到了，她不动声色地将拂悦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向那间矮房。“那……那是厨房。出事以后，就没怎么用过了。”汉子见她们看向厨房，脸上也露出惧色。就在这时——“吱呀……”厨房那扇虚掩的、破旧的木门，忽然，自己缓缓地，打开了一条缝。门缝后面，一片漆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眼睛，正透过门缝，冷冷地，注视着院中的不速之客。（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