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将院子里的梧桐叶吹得簌簌作响。
回到道观的后院时,王一博还端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银白的衣袍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色。
石桌上的粥碗已空,搁在一旁,干干净净的。
肖战松开牵着阿糯的手,拍了拍小狐狸的后背示意他回屋,灰三则远远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一副不想靠近的倔相。
肖战走到石桌旁,一边慢条斯理地收拾着碗筷,一边问王一博:“仙君,伤势如何了?”
“魔气已清大半。”
“那便好。”肖战点点头,“仙君的伤既已稳住,想来以仙君的修为,寻一处灵脉充沛之地疗伤,远比在此处吃粗茶淡饭来得有益。”
“渝州虽好,到底是下界凡俗之地,灵气稀薄,久留反而耽搁仙君恢复。”
肖战话虽说得客气,字里行间却是毫不遮掩的逐客令。
王一博端坐在那儿,指尖搭在膝上,听完肖战这番话,并未立即应答。
晨光在他眉心那枚极淡的仙印上浮了一瞬,又隐入皮肤之下,像一尾沉入深水的鱼。
他抬眸,丹凤眼里的光淡淡的,落在肖战正收拾碗筷的手上。
“肖战。”
肖战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将碗筷摞好,语气如常:“仙君还有别的事?”
王一博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院子里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无声无息地贴上石桌。
“多谢款待。”
王一博站起身,银白的衣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他指尖微动,一片泛着莹莹白光的玉叶闪现在石桌上:“日后,你若有事需相助,可凭此物寻我。”
肖战没有去拿,只是微微颔首。
王一博见状,不再多言,周身仙力流转,化作一道耀眼的流光,直冲云霄,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院子里,属于仙人的那股清冽气息也随着微风渐渐散去。
“走了?”灰三不知什么时候探出头来,贼眉鼠眼地往天上瞅了一眼,确认那道银光彻底消失,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总算走了?他要是不走,我真怕自己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肖战端着碗往厨房走,头也不回,“忍不住给人家磕一个?”
灰三无语的“哼”了一声。
阿糯从偏殿的门后探出半个脑袋,藏蓝色的眼睛确认那个浑身散发着可怕气息的银发仙人不在了,才一溜烟跑出来,挂到肖战腿上:“阿爹,那个人真的走了?”
“走了。”肖战腾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跟你说了,很快就走。”
阿糯放心地“嗯”了一声,尾巴恢复了摇晃的频率。
肖战将碗筷送进厨房,又折回后院收拾石桌。
灰三蹲在一旁啃着没吃完的卤肉,嘴里念念叨叨地说着什么“仙君架子大”“粥也好意思喝”之类的碎嘴话。
肖战没搭理他。
石桌上那片泛着莹莹白光的玉叶还搁在那里,晨光一照,通透得像一滴凝固的露水。
灰三的目光落在上头,又偷偷瞄了肖战一眼。
“老大,那东西……”灰三指了指桌上。
“又不是银票。”
肖战嘴上这么说,手还是没忍住的拿起那片玉叶看了一眼。
叶脉纹路精细如丝,触手温润,隐隐有灵力流转,是上好的传信灵物。他向来喜欢好看的东西,把玩了两下,随手将其揣进怀里,就当是收了个住宿钱。
“阿爹!”阿糯忽然叫他。
肖战闻声望去,阿糯站在院子东角,指着鸡舍,藏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奇。
昨天还塌了半边、木栏腐朽歪斜、几根烂木头支棱着的鸡舍,此刻齐齐整整地立在那里。
榫卯结构严丝合缝,连栅栏的间距都分毫不差,顶上还细心地铺了层防雨的油毡布。
阿糯拍拍手:“阿爹好棒,咕咕鸡有新家了耶!”
肖战走过去,蹲在鸡舍前,指尖抚上那根最靠近转角处的木栏。
木头的纹理很新,上面残留着极淡的术法痕迹,是纯正的仙家灵力,温润却浑厚,像一层薄薄的釉,附着在木纤维的缝隙里,尚未完全消散。
是王一博用仙术修好的。
肖战指尖在那根木栏上停了几息。指腹下的触感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位置。
那时的王一博,没有高深的法力,穿着青灰色的道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不太会做木工活,拿着斧头和刨子,笨拙地跟一堆木料较劲。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似蒙了尘的旧画,猝不及防地在肖战脑海里一闪而过。
“老大?”灰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肖战一晌不值钱的旧账,“这木头眼睛都看直了,难不成还能看出花来?”
“滚蛋!”肖战收回手,指尖上还残留着新木料微涩的触感。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下摆不存在的灰,往厨房走。
“茶馆那边还一堆事呢。”灰三跟在后头,让肖战直接用清洁法术洗碗。
肖战没听他的。有条不紊的捯饬,阿糯在肖战身侧帮忙递盘子。
“一会带你下山买糖人好不好?”
阿糯一听有糖人,高兴得尾巴都快摇出残影。
这些年,肖战活得越来越像个凡人。洗碗做饭,亲力亲为。
灰三总说他这是自讨苦吃,他却觉得,指尖沾上一点烟火气,心里才踏实些。
三人沿着山道往下走,渝州城依山傍水,自古便是商贾云集之地。
嘉陵江上升起薄薄的水雾,码头上的号子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进了南纪门,街道便热闹起来,卖早点的铺子蒸腾着白气,伙计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混成一股子鲜活的人气。
阿糯很少进城,一双藏蓝色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看什么都新奇。
他一兴奋,藏在裤腿里的狐狸尾巴尖就忍不住冒出来,一翘一翘的。
肖战伸手,从后面不轻不重地在他尾巴根上捏了一下。
“嗷!”阿糯小声叫了一下,赶紧把尾巴收好,两只手捂住头顶,生怕耳朵也跑出来。
“阿爹,我藏好了!”
灰三在旁边看得直乐,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塞给阿糯:“去买糖人,叔叔请客。”
阿糯眼睛一亮,捏着铜板就往糖人摊子跑。
肖战由着他去,自己则和灰三慢悠悠地跟在后头。百闻堂就在前头不远,穿过这条街就到。
街角处围了一小撮人,似乎在看什么热闹。肖战本没兴趣,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清瘦,穿着一身黑色道袍。
最惹眼的,是他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竹编斗笠,斗笠边缘垂下半透明的白纱,将他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那道士正躬着身,像是在地上逡巡什么。
“道长,可是丢了东西?”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好心问。
“贫道随身的一串流珠不见了。”隔着面纱,道士声音听着有些微微的沉闷。
“哎呀,这人来人往的,怕是不好找了。”
正说着,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少年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珠串:“道长,是这个吗?方才我捡到的。”
那是一串色泽深沉的木质流珠,珠子不大,却透着一股沉静的韵味。
黑袍道士看见那串流珠,遮在面纱下的身形明显松弛下来,他快步上前:“多谢小道友,福生无量。”
道士将流珠紧紧攥在手里,又对那少年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汇入人流,宽大的斗笠在熙攘的人群中起起伏伏。
这幅画面,似锈迹斑斑的钥匙,毫无征兆地插进肖战记忆的锁孔里,用力一拧。
周遭的喧哗散尽,景物也开始剥落、倒退,渝州城的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又收缩,街边的铺面换了牌匾,行人的衣着变得古旧。日光拉长,又缩短,四季在一次呼吸间更迭。
……
来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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