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光未亮。谢临站在公寓卫生间镜前,指尖压着下眼睑,轻轻拨开。眼白泛着淡淡的血丝,瞳孔边缘有些发散。他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洗漱台边缘那件叠好的旧衬衫。
他没再看镜子,转身走进客厅。包已经收拾好:身份证、试镜编号牌、保温杯、电解质粉剂,还有那本翻得卷边的《演员的自我修养》。他拉开书页,昨晚写下的那句“试镜即战场,角色即生命”还在,字迹干透,像一道刻痕。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砚发来的消息:“车七点到楼下。”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塞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动作牵动肋骨,一阵钝痛从腹部升起,他没停顿,拎起包,开门出去。
电梯下行时,他靠在角落,闭眼调整呼吸。饥饿感像一根细线,从胃底往上勒,勒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知道这感觉不能压,得用——就像书中写的,“情绪不是障碍,是燃料”。他默念角色背景:三年囚禁,断食两个月,听见门外脚步声,知道死期将至,却仍想活。
车准时停在楼下。秦砚坐在副驾,看见他出来的瞬间,目光扫过他的脸。没有多问,只说:“到了别急着进棚,先喝点东西。”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谢临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是温热的电解质水,无色无味。他小口喝完,把空杯递回去。秦砚接过,顺手放进脚边的保温箱里,那里还放着备用补剂和血压仪。
一路无话。城市在晨雾中缓缓苏醒,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谢临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包侧的小口袋——里面装着那张高中旧衬衫,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它来,只是觉得,今天得穿着它演一场戏。
摄影棚B区七号厅外已有人等候。工作人员核对编号后引他进入准备间。陈铮还没到,试镜按匿名顺序进行,谢临被编为B-07。他在角落坐下,翻开剧本最后一页,反复默读那段独白:“……我知道你来了。我不求你放过我,只求你让我死前说一句话。”
九点整,门推开。陈铮走进来,唐装布鞋,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如刀。他没看名单,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环视一圈。
“B-07,进来。”
谢临起身,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棚内灯光昏暗,模拟地下囚室场景。一张铁床,一面墙,角落堆着空水瓶。他脱掉外套,露出那件磨毛领口的旧衬衫,躺上床,身体自然呈现出长期卧床的塌陷姿态。
“开始。”陈铮说。
谢临闭眼,再睁眼时,眼神已变。空洞、疲惫,但深处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光。他开始念台词,声音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到“我还能走”时,手臂微微抬起,又无力垂下。
陈铮没打断。直到他念完最后一句,全场静默。
“加题。”陈铮忽然开口,“你在黑暗中听见脚步声,知道来人要杀你,但你连坐起的力气都没有。你说什么?”
谢临没说话。他仰面躺着,胸膛微弱起伏,眼球缓慢转动,看向门口方向。喉结动了动,嘴唇开合,却没有声音。几秒后,他忽然用力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太阳穴滑进耳后。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头偏转十五度,盯着虚空中的“来人”,气音断续:“你……赢了……可我……没……认输。”
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呼吸骤然微弱,只剩眼角一滴泪悬而未落。
棚内依旧安静。陈铮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点头:“可以了。”
谢临撑着床沿坐起,头晕瞬间袭来,眼前发黑。他扶住额头,缓了几秒,才慢慢站稳,走出镜头区。
十分钟后,工作人员递来一张纸条:“导演让您留一下。”
又过了半小时,另一人走进来,低声说:“陈导说,角色定了,就是您。”
谢临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他拿起包,走出摄影棚。外面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手机响了。是秦砚。
“怎么样?”
“成了。”他说,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好”。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摸了摸胸口,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还在,边角硌着肋骨。
---
中午十二点,陈铮出席媒体群访。摄影棚外架满长枪短炮,记者们争相提问。
“陈导,这次主角启用新人,是否更多考虑市场热度?毕竟谢临近期话题不少。”
陈铮坐在中央,布鞋踩在地上,双手交叠。他听完问题,冷笑一声:“热度?你们天天追的话题,有几个能演戏?”
台下略显尴尬。他继续说:“我不管谁红谁不红。我看的是眼睛里的东西。谢临试镜那段,我二十年没见过——人在快死的时候还想爬,那种劲儿,假不来。”
有记者追问:“听说他曾被换角,您当时公开说‘有谢临才有《长河》’,是不是对他特别偏爱?”
“偏爱?”陈铮拍了下桌子,“我是导演,不是星探。我要的是角色立得住的人。他能在饿到脱力的情况下,用一个眼神把恐惧演出来,这不是偏爱,是专业认可。”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现在的年轻人,敢把自己烧进去的太少了。他不是来走红毯的,是来演戏的。这就够了。”
采访视频三小时内被剪成多个片段传播。#陈铮评价谢临演技#冲上热搜第三。评论区起初混杂质疑:“瘦成那样能打吗?”“又是资本捧新人吧?”但很快,有人翻出谢临早年一部校园剧的片段——一场无声哭泣的戏,镜头长达一分半,从颤抖的睫毛到指尖蜷缩,细节清晰可见。
“原来他一直会演,只是没人给机会。”
“这段哭戏比现在99%的流量强。”
“陈铮没说错,他是真的把自己烧进去了。”
舆论悄然转向。
---
傍晚六点,秦砚坐在书房,电脑屏幕亮着,正播放陈铮采访的完整版。他看了一遍,又点回重播,停在那句“他不是来走红毯的,是来演戏的”上。
他盯着画面,嘴角一点点扬起,极轻,却真实。手指在键盘敲击,登录那个从未公开的影评账号,ID是一串乱码,签名栏写着:“戏比数据重要。”
他输入一行字:“今天,他终于被看见了。”
发送。退出。关闭网页。
窗外暮色渐沉,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他靠在椅背上,摘下腕表看了一眼,时间指向六点四十三分。桌上的手机震动,是谢临发来的消息:“刚到家,睡了。”
他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没有再打开任何工作文件。
这一天,不需要做别的事了。
---
次日清晨,谢临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头。他翻身坐起,肋骨处传来熟悉的酸胀,但精神比前几日清明。手机有两条未读:一条是剧组发来的进组通知,定妆照拍摄安排在三天后;另一条是苏棠发的体检提醒,下周全面复查。
他点开云盘,找到那份标注“B-07”的文件夹,新建一个子目录,命名为“《长河》-第一阶段”。然后打开相册,截取新闻截图,保存进去。
做完这些,他起身走向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仍显苍白,但眼神沉静。他打开水龙头,捧水洗脸,抬头时,看见镜中自己右眼角那颗淡褐色泪痣,在晨光下格外清晰。
他擦干脸,换上运动服,出门晨跑。小区道路空旷,脚步声均匀落在地面。跑到第三圈时,手机震动。是剧组群消息更新:全体成员定于明日上午九点召开首次筹备会。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口,看着前方逐渐明亮的天空。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过,车窗摇下一半,露出陈铮的脸。他朝谢临点点头,没说话,又把窗升上去,车子继续前行。
谢临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