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亮。谢临站在公寓阳台尽头的体重秤上，双脚冰凉，指尖微微发抖。数字跳动几下后定格：68.3公斤。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呼吸轻了一瞬——比起昨天只轻了0.6斤。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腹部的线条，肋骨轮廓已隐约可见，但离“囚禁三年、形销骨立”的状态还差得远。胃里一阵抽搐，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眼前浮起一层薄雾。他闭了闭眼，转身走进客厅，扑地开始做俯卧撑。

第一组十个，动作标准；第二组时手臂发颤，额头抵地；第三组到最后一个，整个人瘫在地板上，汗顺着发梢滴落，在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喘着气爬起来，走到茶几前打开手机，调出前置摄像头，按下录制键。

“今天是减重第十二天，晨跑十公里，空腹训练完成。”他的声音有些哑，“体脂率目前14.7%，目标是12%以下。角色需要长期营养不良的状态，不能靠视觉特效糊弄过去。陈导要的是真实——我得让他一眼就信。”

说完，他关掉视频，把文件命名“B-07-日志_03”，拖进加密文件夹。然后起身去冲澡，热水打在肩背上像针扎，肌肉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手。洗完裹着毛巾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一杯无糖豆浆、半根玉米、一份水煮鸡胸肉配西兰花。

他坐下吃饭，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咀嚼三十次以上。吃到一半，忽然停住。牛奶的味道不对——太顺滑了，不像平时那种寡淡的植物蛋白味。

他放下勺子，从抽屉里拿出便携检测仪，取样滴入试剂槽。几秒后屏幕跳出结果：含乳清蛋白粉、复合维生素B群、中链甘油三酯。

门在这时被推开。秦砚穿着黑色连帽卫衣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杯，看见他桌上的仪器，脚步顿了一下。

“你加了东西。”谢临抬头，语气平静。

秦砚没否认：“每天一千二卡，连续两周，会掉肌肉量。你的眼神已经开始发虚。”

“那就更不能靠外力撑。”谢临把杯子推过去，“如果试镜那天脱外套露肋骨，一看就是练过的，不是饿出来的，穿帮了怎么办？”

秦砚站着没动，目光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青灰上。“你可以少吃，但不能伤身体。”

“我已经计算过安全阈值。”谢临看着他，“医学监测每周一次，心率、血压、电解质都在记录。我不是赌命，是在控制变量里做到极限。”

两人对视片刻。秦砚终于开口：“我不干预饮食，但你要每天让我看一次体脂率和血压数据。”

谢临没立刻答应。他知道这代表什么——意味着秦砚会每天出现在这里，看他虚弱的样子，替他担惊受怕。

“可以。”他点头，“但你不准偷偷换食材。”

秦砚扯了下嘴角，算是应了。

***

下午三点，门铃响得突兀。谢临正趴在地上做平板支撑，听到动静咬牙撑到一分钟才起身开门。苏棠站在门外，拎着公文包，目光扫过冰箱区透明储物盒，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就吃这些？”她径直走过去拉开冷藏层，“蔬菜汁、鸡胸肉、蛋白棒？连坚果都没有？你是打算把自己饿成纸片人吗？”

谢临擦着汗，靠在墙边：“脂肪摄入控制在每日三十克以内，热量缺口维持在八百大卡左右，医生说这个区间是安全的。”

“安全？”苏棠回头瞪他，“你上周心电图显示窦性心动过缓，再这样下去别试镜了，直接进急诊室吧！”

“那是低血糖反应，补糖之后就好了。”他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这不是冲动，是我选的路。你想签的是个怕死的艺人，还是一个想演戏的演员？”

苏棠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行，我不管你吃什么。但我每周陪你去三甲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指标异常立刻叫停。这是底线。”

谢临没说话。

“还有。”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我找营养科定制的方案，不是让你多吃，是让你吃得更准。比如你现在缺钾，光靠香蕉补不够，得配合电解质泡腾片。”

他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点头：“好，我照做。”

苏棠这才松了口气，又叮嘱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硬撑。你外婆要是还在，也不会让你这么糟蹋自己。”

提到外婆，谢临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但脸上依旧平静。“所以我才更要演好它。”

***

深夜十一点，空调吹出的风带着凉意。谢临坐在客厅地板上做核心训练，每做一个卷腹都像在拉扯断裂的筋膜。汗水浸透背心，贴在脊椎沟里发冷。他刚做完一组侧支撑，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秦砚推门进来，反手锁上。他没开灯，径直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摸他脚踝。皮肤温热，没有浮肿迹象。

“空调调低两度。”他说，顺手关了开关，“夜里出汗多，容易感冒。”

谢临没停动作，只低声说了句：“你可以不用每天都来。”

“我知道。”秦砚从包里拿出便携血氧仪，夹在他指尖上。数值跳动几下后稳定下来，“但我想来。”

显示屏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眼神格外沉静。等数据记录完毕，秦砚将结果存入手机加密文件夹，命名为“B-07健康档案”。然后起身，从沙发取过一条薄毯，轻轻搭在谢临肩上。

“明天称重后，我陪你去拍定妆照。”他说。

谢临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陈导那边通知了？”

“嗯。上午九点，星海影视城摄影棚B区。”

他点点头，继续做下一组训练。

秦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门合拢前，留下一句话：“钥匙我留着，晚安。”

屋内恢复安静。谢临做完最后一组拉伸，缓缓坐到地板上。他拿起手机解锁，打开体检APP，最新一次体脂率更新于两小时前：12.3%。

距离目标还差8斤。

他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窗外城市灯火未熄，远处高架桥上有车流驶过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向茶几上那本翻开的《演员的自我修养》，页边写着一行字：

“试镜即战场，角色即生命。”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弹出一条提醒：

【云盘资料已上传，试镜编号B-07，请查收】。

他点了确认，把手机放在胸口，听着心跳声一点点放缓。

同一时刻，秦砚坐在回家的车上，查看刚刚同步的健康档案。各项指标虽处于临界边缘，但尚在安全范围。他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牛皮手绳，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

车载屏幕显示时间：23:47。

司机问：“回老宅还是公寓？”

“公寓。”他说。

车子拐入主路，汇入夜色车流。

而在公司办公室，苏棠正将本周监测数据归档。她打开预约系统，在下周三上午十点锁定一间VIP体检室，备注栏写明：“谢临，全面代谢评估，优先级最高。”

她合上电脑，喝了口冷掉的咖啡。

凌晨的城市，有人为一场试镜燃烧自己，有人默默守住那团火不灭。

谢临最后睁开一次眼，看了眼窗外。黎明前最暗的时刻还未到来。

他掀开毯子，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向卧室角落的行李箱。拉开拉链，取出一件熨好的旧衬衫——那是他高中参加戏剧比赛时穿过的，领口磨得起毛。

他把它叠好，放进随身包。

明天，要见陈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