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的指尖还停留在画纸之上，那么，本不该存在的温热还未消逝，反而顺着画纸粗糙的纹理，一寸寸渡进沈烬的指腹间，熨烫得使他心口不停颤动。

就这样，他维持着这个触摸姿势，在画纸前面站了许久，一动也不敢动，就连他的呼吸都放得极轻柔，仿佛稍一重，眼前这近乎神迹的触感便会骤然碎裂，重新沦为一场逼真到极致的臆想。画室依旧密闭，黑绒窗帘牢牢锁着昏暗，那股颜料独特的气息与檀木相位相位交织缠绕，浓得化不开，可他的鼻尖却分明萦绕着另一股味道——是虚妄黄昏里独有的花木清气，混着浅淡的、如同晨露般清新的气息，那是独属于凌蝶的气息。

这并不是风带来的错觉。

而是真切地缠绕在他的身体周围。

沈烬缓缓收回手，指腹间轻轻摩挲，仿佛还在回味那细腻又温热的触感。瞳孔里翻涌狂澜者无尽的狂喜、震颤，还有一丝被真实击中的茫然与深情到偏执的疯狂。他曾无数次在他的臆想中触碰凌蝶，每一次梦醒，都是铺天盖地的失落与迷茫。可这一次，触感却真实得不容一丝置疑，甚至比他在虚妄世界里握住的那只手，更为清晰，更为温热。

癔境，正在从他脑海深处蔓延溢出，一点点侵入他的现实。

他再度抬眸，望向眼前画纸，凝住着眼前画纸上的人影。

画中人依旧立于晚霞之中，衣袂翩跹，眉眼清透明亮，方才那抹转瞬间变的浅笑仿佛还也凝于他的唇角，眼底似有银粉色柔光流转，不再是静止的笔墨勾勒，也不再是厚重的底料涂抹，反而像是活生生站在画中，安静地回望沈烬。沈烬喉间微微发涩，愈发强烈，一股滚烫的情绪直冲眼眶，酸涩与狂喜交织，眼眶与鼻头微微泛红，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世人说他偏执，说他臆想，说他活在自我构筑的虚妄里无可自拔。那些漫无止境的医生的诊断书、旁人的窃窃私语、世俗的评判标准，都无不在告诉他，凌蝶是完全不存在的，是他精神崩塌后的产物。可此刻，指尖残留的温度、鼻尖萦绕的气息、画中鲜活的神态，都在狠狠推翻这一切。

不是虚妄。

不是幻觉。

是癔境初生，是执念成影，是爱意浓烈到极致，硬生生将虚幻揉入了他的现实。

沈烬缓步上前，不再小心翼翼，不再惶恐退缩。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眉眼，从眉峰到眼尾，从鼻梁到唇瓣，每一处触碰，都伴随着清晰的温热触感。画纸的粗糙与肌肤的细腻奇异共存，像是两个世界在此刻完美交织融合，再也不分彼此。

他甚至能感觉到，画中人细微的呼吸。

极轻，极柔，落于他的指尖，带着晚霞的温度。

“凌蝶……”

沈烬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再是沉溺的痴狂，而是触及真实后的哽咽。他曾怕这一切只是水月镜花，怕倾尽所有终究一场空，怕到最后，只剩他一人守着冰冷的画作，困在无人理解的囚笼之中。可现在，他所有的恐惧都被这真实的触感击碎，只剩下眼底汹涌狂澜的眷恋笃定与深情专致。

画室里的那束冷峻的天光，不知何时变得柔和开来，不再是冷硬的切割，而是如同虚妄世界里的黄昏余晖，温柔地笼罩着画布，笼罩着他。空气中的檀木与颜料气息渐渐淡去，花木清香愈发浓郁，风再度拂过，吹动他那沾着颜料的发丝，也吹动画中人的衣袂，流苏轻晃，蝶影欲飞。

下一秒，沈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画中凌蝶垂在身侧的手，竟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光影的错觉，不是风的晃动，是手指细微地蜷起，又轻轻舒展，动作缓慢而温顺，与他在虚妄里见过的模样近乎一致，他不会记错。沈烬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狂跳不止，疯狂撞击着肋骨，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眨眼都不敢，生怕错过这神迹般的一瞬。

紧接着，那只纤细的手，缓缓抬起，朝着画布外伸来。

指尖穿过笔墨晕染的晚霞，穿过虚幻与现实的壁垒，带着清晰的温热，轻轻落在了沈烬的手背上。

那一刻，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画笔、颜料，檀木熏香、窗外的沉寂、心底的喧嚣，尽数归于虚无。

只有手背上传来的触感，真实得刻骨铭心，深刻与骸骨之间。

微凉却鲜活，细腻又柔软，是他凝望了千万次、触碰了无数次的手，是他深入骨髓的模样。

这不是幻觉，不是臆想，也不是画布的纹路。

是凌蝶的手。

是真正地，触碰到了他。

癔境不再是囚守他的牢笼，而是为他开出了一条通往真实的路，一个通往避难所的路。执念也亦不再是折磨他的枷锁，而是化为连接彼此的桥梁，连接着虚妄与现实。虚妄衍生，触感成实，那只落入画中的人影，终于不再只停留于笔墨与涂料之间，而是伸出手，跨越了画布的境界，打破了虚妄与现实的隔阂，触碰到了他。

沈烬缓缓低头，看着那只落在自己手背上的、近乎透粉的手。

光影朦胧，却感温真切。

他手指微微颤抖着，心脏不停的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一道道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无声的画室中清晰可听，反手，轻轻握住了那只白里透粉手。

掌心相贴，感温交融，虚妄与现实再此刻间彻底融为一体。

再无阻隔，再无距离，再无真假之分。

只剩他，和他的蝴蝶。

沈烬合上眼，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轻、极致温柔的笑意，眼底的疯狂与不安尽数退散，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安稳与美好。

“我抓到你了。”

“这一次，不会再放开了。”

画中人安静地任由他握着，指尖微微回握，像是在无声的回应。

画室之中，晚霞漫出画布，清风绕着两人流转，癔境与现实再无边界。

触感成实，爱意成纲，他的救赎，终于从画中化为蝴蝶振翅飞出，落入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