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上下发现,王爷变了。
这种变化不是突然的,而是像春天的冰面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碎裂,一点一点地消融。
最先发现的是管家。
那天早膳,肖战照例跟胡萝卜做斗争。他把胡萝卜丁一粒一粒地从粥里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碟子边上,排成了一个圆圈,中间还放了一颗作为圆心。
“你在做什么?”王一博问。
“太阳。”肖战认真地说,“胡萝卜太阳。”
王一博看了一眼那个由十几粒胡萝卜丁组成的“太阳”,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自己碗里的瘦肉夹到了肖战碗里。
“吃了胡萝卜,再吃肉。”
肖战可怜巴巴地看着那圈胡萝卜太阳:“可是真的不好吃嘛……”
声音软绵绵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点鼻音,像一只在撒娇的小猫。
王一博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吃一半。”
管家端菜进来的时候,正听见这句话,差点把盘子摔了。
他家王爷什么时候跟人讨价还价过?在朝堂上,他说一不二;在军中,军令如山。别说退让,连解释都懒得给一个。
现在居然跟一个五岁的小孩说“吃一半”?
管家把菜放下,退到一旁,偷偷观察。
肖战明显也感觉到了舅舅好像松口了,立刻得寸进尺:“四分之一?”
“一半。”
“三分之一?”
王一博看着他。
肖战眨巴眨巴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嘴角微微下撇,做出一个“我很乖但是我真的好难”的表情。
“……三分之一。”
肖战立刻笑开了花,飞快地把三分之一的胡萝卜丁塞进嘴里,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然后大口大口地喝粥吃肉,生怕王一博反悔。
管家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妥协了?
他服侍王爷十几年,从未见过王爷对任何人妥协。朝中权贵也好,军中将领也罢,哪怕是先帝在世时,王爷也从不让步半分。
现在一个五岁小孩用一顿早饭的功夫,就让王爷退了三步。
管家默默地退出饭厅,对门口的小厮说:“去,告诉厨房,以后小皇子的饭菜里少放胡萝卜。”
小厮愣了一下:“可是王爷不是最讨厌——”
“听我的。”管家斩钉截铁,“以后你就知道了。”
事实证明管家是对的。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整个王府都意识到——小皇子不是王府的客人,是王爷的心尖尖。
那天下午,肖战在院子里追蝴蝶,追着追着摔了一跤。
冬天还没完全过去,地上有些地方还结着薄冰。肖战一脚踩上去,滑倒了,膝盖磕在地上,手也蹭破了皮。
他没有哭。
小团子咬着嘴唇,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低头看了看渗出血珠的掌心,眼眶红了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记得母妃说过,男孩子不能随便哭。
王一博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下来,握住肖战的手腕查看伤势。掌心擦破了一大片,砂砾嵌在皮肉里,膝盖上的裤子也磨破了,渗出一片血痕。
“怎么摔的?”
“追蝴蝶……”肖战小声说,看见王一博的脸色,又赶紧补充,“不疼的,舅舅,真的不疼。”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努力装出“我没事”的样子。
王一博没有拆穿他。
他一把将肖战抱起来,大步走回屋里,吩咐丫鬟拿药箱来。丫鬟跑着去的,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把药箱送到了。
王一博亲自给他清理伤口。
药撒上去上去的时候,肖战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但他咬着牙,一声都没吭。
王一博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肖战一眼——小孩儿的眼眶已经红了,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但嘴唇抿得死紧,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疼就哭。”王一博说。
肖战摇头:“不哭。”
“为什么?”
“母妃说……男孩子不能哭。”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哭了就不勇敢了。”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
“谁说的。”他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疼就可以哭。你才五岁,不用勇敢。”
肖战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水光终于兜不住了,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一滴,两滴,然后像是决了堤一样,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流眼泪,嘴唇微微颤抖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一博把他抱进了怀里。
动作很轻,像是抱一件易碎的东西。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哭吧。”他说。
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是深冬里的一炉炭火,不声不响地烧着,把所有的寒意都挡在外面。
肖战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他哭得很大声,上气不接下气的,把从进宫以来所有的委屈、恐惧和不安都哭了出来。他不懂什么叫朝堂倾轧,不懂什么叫身份卑微,但他懂得害怕,懂得想家,懂得疼。
王一博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旁边的丫鬟和侍从们都看呆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王爷这个样子。那个在朝堂上让百官战栗的摄政王,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此刻抱着一个哭泣的孩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肖战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只剩下抽噎,眼泪鼻涕蹭了王一博一肩窝。
他终于哭够了,从王一博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鼻尖也是红的,可怜兮兮的。
“舅舅……”他抽了抽鼻子,“你衣服被我弄脏了。”
“嗯。”
“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
肖战吸了吸鼻子,又小声说:“以后……我还能哭吗?”
王一博看着他。
“能。”
“什么时候都能吗?”
“什么时候都能。”
“在别人面前也能吗?”
“不用在别人面前,”王一博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在我面前就行。”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还挂着眼泪,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但嘴角翘起来的时候,像是阴了很久的天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暖洋洋的。
“好。”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约定。
那天晚上,王一博下令把院子里所有的冰都铲干净了。
管家小心翼翼地提醒:“王爷,开春了,冰很快就化了,没必要——”
“铲。”
管家闭嘴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小皇子的事情上,王爷没有“没必要”这三个字。
不仅如此,第二天一早,肖战的房间里多了一整套新的护膝和手套,用的是最柔软的鹿皮,内衬是上好的兔毛,暖和又耐磨。
管家把东西送过去的时候,肖战正坐在床上,膝盖上包着纱布,手里拿着一块糕点,吃得满脸都是碎屑。
“这是王爷吩咐做的,以后殿下在院子里玩的时候戴上,就不会磕着了。”
肖战接过护膝,摸了摸上面柔软的兔毛,忽然问:“舅舅呢?”
“王爷上朝去了。”
“哦。”肖战低头把护膝戴上,大小刚好合适。他弯了弯膝盖,又摸了摸,小声嘟囔了一句,“舅舅好凶好凶的,但是好好。”
管家笑了笑
“殿下说得对。”
当天下午,王一博回府的时候,肖战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他。
小小的一团,裹着狐裘大氅,膝盖上戴着新的护膝,手里攥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小野花。
看见王一博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立刻站起来,小跑着迎上去。
“舅舅!”
王一博弯腰把他抱起来。
肖战把那朵小野花别在他的衣襟上,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好看。”
旁边的侍卫看了一眼那朵被摧残得花瓣都快掉光的小野花,再看看王爷衣襟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位置,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王一博没有摘掉那朵花。
他抱着肖战走进府里,那朵蔫头耷脑的小野花就挂在他的衣襟上,一路穿过前院、中庭、回廊,经过的所有下人都不敢多看,但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管家对厨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以后小皇子要吃什么就做什么,别等王爷开口。等王爷开口的时候,就晚了。”
厨房的人不懂:“晚了是什么意思?”
管家叹了口气:“意思就是——王爷对小皇子,没有底线。”
厨房的人面面相觑。
管家又补了一句:“对了,胡萝卜切成末,混在肉丸子里,别让他挑出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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