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到王府的第一个月，管家发现了一件怪事。

王爷开始按时回府了。

从前王一博处理政务，常常在宫中议事到深夜，有时干脆歇在书房。可自从那个孩子来了之后，他每日酉时三刻必定回府，雷打不动。

起初管家以为是有要事，后来发现——什么要事都没有。王爷回来就是为了盯着小皇子吃饭。

“胡萝卜吃了。”

肖战看着碗里剩下的胡萝卜，把嘴抿成一条线。

“不吃。”

“吃了。”

“苦。”

“胡萝卜不苦。”

“就是苦。”肖战理直气壮地撒谎，眼睛滴溜溜地转，试图把胡萝卜拨到碗边藏起来。

王一博伸手按住他的碗，另一只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胡萝卜，递到他嘴边。

两个人对视。

肖战先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张开嘴，皱着眉头嚼了两下，整张脸皱成一团，像是吃了什么毒药。

“咽下去。”

肖战梗着脖子咽了，然后立刻塞了一大口米饭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控诉：“舅舅好凶。”

旁边的丫鬟差点笑出声。

王一博面不改色：“再凶也得吃。”

这样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胡萝卜、青菜、苦瓜——凡是肖战不爱吃的东西，王一博都要亲眼看着他吃下去才罢休。管家委婉地表示可以吩咐厨子换些菜式，王一博只说了一句：“挑食的毛病不能惯。”

管家心想：您这分明是惯得厉害，只是惯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罢了。

第二个月，肖战开始认字了。

王一博亲自教。

他把字写在纸上，一个一个地教。肖战聪明，学得很快，但坐不住。认了半个时辰就开始扭来扭去，一会儿说屁股疼，一会儿说手酸，一会儿又说窗外的鸟叫得太好听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肖战。”王一博连名带姓地叫他。

肖战立刻坐直了，乖巧得像一只突然被拎住后颈的猫。

“认完这十个字才能吃糕点。”

肖战看了一眼桌上那盘桂花糕，咽了咽口水，认命地低下头，一笔一画地写。

他写字的样子很认真，握笔的姿势不太对，王一博纠正了好几次还是改不过来。小拇指上沾了墨，脸颊上也蹭了一道，活像一只花脸猫。

“舅舅，”他写着写着忽然抬头，“你的名字怎么写？”

王一博蘸墨，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王一博。

肖战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一笔一画地模仿。笔画像蚯蚓一样歪歪扭扭，但他写得很认真，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墨迹还没干，他就迫不及待地举起来给王一博看。

“舅舅你看！”

王一博看了一眼。

“王”字的横写成了波浪线，“一”字倒是不歪不斜，“博”字右边的“甫”写得像一团乱麻。整张纸上最清晰的反而是旁边那个小小的墨手印。

“丑。”他说。

肖战的嘴瘪了瘪，眼眶微微泛红，但倔强地没哭，只是把那张纸收了回去，小声说：“那我再写一张。”

他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又写了一遍。这次更小心了，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小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舔了舔嘴唇，是孩子极度专注时的习惯动作。

第二张写完，他自己看了看，觉得确实不太好看，犹豫了一下，没有拿给王一博看，而是悄悄藏到了桌子底下。

王一博伸手抽走了那张纸。

他看着上面的字。

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第一张好了一些。“博”字依然写得很丑，但“一”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写完之后又犹豫着点上去的。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袖子里。

肖战没注意到这个动作，因为他正在跟第三张纸较劲。

第三个月，朝中出了大事。

安王联合几位朝中重臣上书，要求将小皇子“归宗认祖”——意思是肖战既然不继承皇位，就不该留在外姓王府，理应送回宫中由太后抚养。

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司马昭之心——肖战在摄政王府一天，王一博就多一分筹码。只有把这个孩子从王一博身边剥离，安王才能真正安心。

折子送到王府的时候，王一博正在书房里教肖战背诗。

“床前明月光——”

“床前明月光，”肖战摇头晃脑地跟着念，“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知道什么意思吗？”

“知道。”肖战点头，“就是想家了。”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舅舅，我什么时候能回去看母妃？”

王一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折子，上面“归宗认祖”四个字格外刺眼。

“过几天。”他说。

“真的吗？”肖战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肖战高兴了，继续摇头晃脑地背诗，背到“低头思故乡”的时候，又小声说了一句：“其实这里也挺好的。”

王一博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

“有舅舅在，”肖战低着头摆弄毛笔，假装不在意地说，“好像也没有那么想家了。”

他说完，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耳朵尖红了一小片，赶紧拿起书挡在脸前面，假装在认真看书。

王一博看着他假装看书的样子——书都拿倒了。

他没有拆穿。

只是把安王的那封折子放到了抽屉最底下，和那张写着“王一博”三个字的丑字放在了一起。

那天夜里，管家路过书房，看见灯还亮着。

他轻轻推开门缝看了一眼——王爷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什么文书，但没有在看。

他在看对面的小桌子。

肖战趴在那张小桌子上睡着了，毛笔还握在手里，面前是一张写满字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舅舅”两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整整一排。

最后面那个“舅”字写得最好看，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王一博起身，把肖战抱起来，送回房里。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舅舅”，然后安静了。

王一博低头看着他。

他想起白天管家说的一句话：“王爷，您对小皇子未免太上心了。”

太上心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上心的人。对朝政是责任，对军队是习惯，对所有人都是公事公办。他以为这个孩子也不过是多添一双筷子的事情。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开始在意他吃了什么，穿得暖不暖，字写得好不好看。

开始在意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什么形状，委屈的时候嘴瘪到了什么弧度。

开始在意——他叫“舅舅”的时候，自己的心跳为什么会漏一拍。

他把肖战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听见孩子在梦里说了一句：“舅舅……别走……”

王一博的脚步停住了。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最后，他坐了下来。

就像那个发烧的夜晚一样，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孩子睡觉。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肖战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映出一层银白色的光。孩子的呼吸很轻很浅，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王一博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很软。

他收回手，手指蜷了蜷。

心跳又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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