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在摄政王府住下的第三天，发了一场高烧。

太医来看过，说是受了风寒，加之舟车劳顿、心神不宁，开了一剂安神的方子便退下了。管家端着熬好的药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王爷还在书房议事，小皇子一个人在房里，万一出了什么事……

“给我。”

王一博不知何时走到了身后，接过药碗，推门进去。

肖战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额发被汗浸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叫“母妃”，一会儿叫“舅舅”，偶尔还会冒出几个谁都听不懂的词。

王一博坐在床边，将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胸前，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喂。

药很苦。

肖战喝了两口就开始皱眉，第三口的时候直接偏过头去，嘴巴闭得紧紧的，无声地抗议。

“喝完。”王一博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

肖战不理他，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蹭了一脸的药汁。

旁边伺候的丫鬟吓得脸都白了——王爷最厌恶别人弄脏他的衣服，上一个不小心把茶洒在他袖口上的侍从，直接被罚去马厩刷了三个月的马。

王一博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把脸埋在他胸口、像只小鸵鸟一样不肯出来的孩子，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端起碗，把剩下的药一口喝了。

丫鬟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就见他捏住肖战的下巴，低头——嘴对嘴地渡了过去。

肖战被苦得直皱眉，手脚并用地挣扎了两下，但被人牢牢箍在怀里动弹不得。药汁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沿着下巴滴落在王一博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一整碗药就这样喂完了。

王一博松开他，面不改色地拿帕子擦掉自己嘴角的药渍，又低头帮肖战擦干净。孩子的脸皱成一团，眼泪都被苦出来了，但烧得迷迷糊糊的，连哭都没力气，只是委屈地哼唧了两声。

“睡吧。”王一博把他放回枕头上，将被子掖好。

肖战迷迷糊糊地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王一博看了一眼那只小手，没有抽开。

他就那样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任由一个五岁的孩子攥着他的袖子，烧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

肖战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下来，攥着袖口的手指也渐渐松开了。王一博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上面还残留着孩子手心的高温余热。

他起身，走出房门。

管家在门外守了一夜，见他出来，连忙上前：“王爷，您的衣裳——”

“换了。”王一博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早膳备些清淡的粥，他醒了就喂他吃。药先别停，再喝三天。”

“是。”

三天后，肖战的病彻底好了。

病好之后的孩子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像刚来那天一样怯生生的，开始显露出五岁孩子该有的好奇和活泼。

他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兽，开始探索这座对他来说大得像迷宫一样的王府。

他发现了书房里那一整面墙的书架，仰着头看了半天，问：“舅舅，这些都能看吗？”

“你看得懂？”王一博头也没抬。

“看不懂。”肖战理直气壮地说，“但是可以看画。”

他说的是书里的插图。王一博的藏书中不乏兵法舆图、山川志异，里面确实有不少精细的插图。肖战搬了一把小凳子，踩上去，从最低的那排书架上抽出一本最厚的，吭哧吭哧地搬到王一博的书案旁边，然后盘腿坐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

他不识字，但看得很认真。遇到看不懂的图，就把书举起来，戳戳王一博的膝盖：“舅舅，这个是什么？”

王一博低头看了一眼：“山川舆图。”

“舆图是什么？”

“地图。”

“地图是什么？”

“画地形的。”

“地形是什么？”

王一博放下笔，看着他。

肖战举着那本比他脑袋还大的书，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我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的表情。

“……就是山、河、城、镇。”王一博尽量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哪里高，哪里低，哪里能行军，哪里能安营。”

肖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继续翻。过了一会儿，又戳戳他的膝盖：“舅舅，这个呢？”

“城池布防图。”

“布防是什么？”

“就是哪里放人守着。”

“为什么要守？”

“怕别人打进来。”

“谁会打进来？”

“敌人。”

“敌人是谁？”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肖战不太满意这个回答，嘟了嘟嘴，但没有追问。他低下头，手指在那张城池布防图上慢慢地画着，像是在描摹那些城墙和关隘的轮廓。

“舅舅，”他忽然说，“我长大了帮你守。”

王一博的笔顿了一下。

“守什么？”

“守城啊。”肖战理所当然地说，“不让敌人打进来。”

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好像他不是那个被整个朝堂抛弃的坤泽皇子，好像他的未来不是被圈禁、被联姻、或者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好像他真的有资格说“我帮你”。

王一博看着他。

五岁的孩子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本兵法书，头发因为刚才的折腾散了一半，衣裳也蹭得皱巴巴的，脸上还沾着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墨迹。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实现的事情。

“好。”王一博说，只有一个字。

但肖战听懂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牙。

那天晚上，王一博让管家在书房里添了一张小桌子。

比他的书案矮很多，刚好适合一个五岁的孩子。桌上摆了纸、笔、几本带插图的书，还有一盘糕点。

从那以后，肖战每天都会坐在那张小桌子前，翻他的书，画他的画，吃他的糕点。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伏案批折子的王一博，然后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