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五十三分，医院后门的铁栅栏外，谢临推着共享单车的手微微发抖。右臂的伤口在潮湿空气里泛起一阵钝痛，像有细针顺着肌肉往骨头缝里钻。他没停下，把车靠墙一立，帽檐压得更低。

秦砚坐在副驾，车窗降下一半，风裹着雨丝扫进来。他看见谢临走近，左手不自觉地动了动——护具还戴着，动作僵硬。车门拉开时，谢临身上带着湿冷的气息坐进来，卫衣袖口蹭过秦砚的手背，凉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走。”他说，声音哑。

车子启动，驶离巷口。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缓缓跟上，距离保持得刚好，既不近到惹人怀疑，也不远到丢失目标。

他们都知道有人在盯。

秦砚没问要不要换路线。他知道问也没用。谢临不会退，他也不会。

雨开始下，先是零星几点砸在挡风玻璃上，接着连成线，最后变成一片白茫茫的幕布，把整座城市罩住。路灯在雨中晕开昏黄的光圈，街景模糊成流动的色块。车内很静，只有雨刷来回摆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谢临靠在座椅上闭眼，呼吸浅而短促。他太累了。潜入、撤离、换乘、奔跑，每一环都踩在刀尖上。现在任务完成，身体才敢把疼痛一股脑地翻上来。右臂的绷带被雨水浸透，边缘渗出一点暗红，在黑衣上洇开，像干涸的墨迹。

秦砚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说话，但谢临感觉到了。他睁开眼，迎上对方视线，轻轻摇头：“没事。”

秦砚没信。他伸手过去，搭在谢临肩上，掌心温热。谢临没躲，反而往那温度里靠了靠。两人之间一直有种默契：不说破，但都知道对方在撑。现在谁都不再撑了。累到了极点，反而松了。

车子拐进一条老街区，两旁是低矮的居民楼，阳台挂满晾晒的衣物，霓虹招牌在雨里闪着故障般的光。前方路口红灯亮起，秦砚踩下刹车。雨刮器停住，视野顿时被雨水糊满。

就在这时，后方那辆黑车也停了下来，距离三辆车位，车灯映在积水里，拉出两道长长的光痕。

谢临坐直了些。

秦砚盯着后视镜，眼神沉下去。他知道是谁的人。也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拍下证据，回去交差，然后父亲会拿着照片说：“看看你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弄成什么样。”

他忽然笑了下，极轻，几乎听不见。

“我们逃不掉的。”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语。

谢临转头看他。

秦砚仍望着后视镜，侧脸线条紧绷，“他们会一直跟着，直到我们分开。或者，直到我彻底失去一切。”

雨点砸在车顶，噼啪作响。

谢临没说话。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你干什么？”秦砚猛地扭头。

冷风夹着雨灌进来。谢临已经站在了路边，雨水瞬间打湿他的头发、肩膀、后背。他回身，朝车内伸出手。

秦砚愣住。

“谁说我们要逃？”谢临说，声音不大，却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

秦砚看着他。那只手在雨里微微发抖，掌心朝上，像十二年前唐人街那个雪夜，少年递来一块热面包时的样子。

他解了安全带，下车。

两人站在斑马线起点，红灯倒数七秒。雨水顺着秦砚的脸往下流，滑过眉骨旧疤，滴进衣领。他抬手抹了把脸，往前一步，将谢临拉进怀里。

谢临没犹豫，双臂环上他的腰，把脸埋进对方胸口。秦砚右手不能用力，只能用左臂紧紧箍住他，护具边缘硌在谢临肩胛骨上，但他不在乎。他们在雨里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体温一次补回来。

远处，黑车副驾的窗户降下，镜头伸出，快门声在雨中几乎听不见。

可他们不在乎。

秦砚低头，嘴唇贴在谢临湿透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你说得对，我不该想着逃。”

谢临仰起头，雨水顺着他眼角的泪痣滑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那就别逃。我们一起扛。”

秦砚点头。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替谢临擦去脸上的水，指腹蹭过对方唇角时顿了顿，然后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短暂，却坚定。

雨越下越大。红灯变绿，没人走。斑马线空荡荡，只有他们站着，十指紧扣，像两棵在风暴里咬住根的树。

车内，黑衣人放下相机，看向驾驶座。

“要继续跟吗？”

驾驶座沉默几秒，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未读消息：“照片收到了。”

没有回复。

片刻后，驾驶座开口：“等等。”

声音不高，却让副驾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方。

车内重新安静。雨点敲打着车顶，像某种迟疑的节奏。驾驶座的男人盯着前方那两个身影，看着他们站在雨里不动，看着他们互相擦拭脸上的水，看着他们靠在一起，像终于找到彼此的碎片。

他没再下令。

而街角，秦砚牵着谢临的手，转身走向下一个路口。他们的衣服全湿透了，鞋子踩在积水中发出咕吱声，步伐却不慢。谢临的右臂隐隐作痛，但他没松手。秦砚的护具被雨水泡得发胀，他也顾不上。

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照片会被传回去，父亲会看到，董事会会施压，媒体会炒作。也许明天 headlines 就是“顶流影帝与新人演员街头拥吻”，也许会有律师函，也许秦氏股价又要跌。

可他们已经做了选择。

走到一处屋檐下避雨，秦砚停下。他看着谢临，认真地说：“你爸会用照片毁了你。”

谢临喘了口气，笑了下：“可如果没有你，我活着也早被毁了。”

秦砚怔住。

谢临握住他的手，更紧了些：“我不怕。只要你还在。”

秦砚喉结动了下，没说话。他只是把谢临拉近，再次抱住。这一次，他把脸埋进对方肩颈，像终于卸下所有防备。

雨势渐小。天边透出一丝灰白，像是风暴过境前的最后一刻宁静。远处公交车站的灯箱亮着，映出他们并肩的身影。

他们没再说话。

牵着手，站在雨里，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