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十二岁那年,王一博为他取了字。
这件事在朝中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取字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通常由父亲或族长完成。肖战的父亲是先帝,早已驾崩;族中最长者是安王,但王一博显然不会把这件事交给安王。
于是摄政王亲自执笔,为小皇子取字。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朝臣们议论纷纷。有人说摄政王僭越,有人说他别有用心,还有人说他不过是做做样子。但没有人敢当面说什么——因为过去七年里,所有当面反对过摄政王的人,都已经不在朝堂上了。
取字那天的仪式很简单。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宴请宾客,只有王一博和肖战两个人,在书房里。
肖战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是王一博帮他扎的。此时的少年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圆滚滚了,个子抽条似的往上蹿,下巴尖了,轮廓也硬朗了一些,但眼睛还是又圆又亮,笑起来的时候依然弯成月牙的形状。
“王叔,你要给我取什么字?”他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王一博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张洒金宣纸,旁边搁着一方端砚,墨已经磨好了。
“战,”他说,“征战之意。过于刚猛,需以柔济之。”
他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
怀安。
“怀安。”肖战念出来,歪着头想了想,“怀抱……平安?”
“心怀安宁。”王一博放下笔,“你这一生,不必征战沙场,不必权倾天下。心怀安宁,平安喜乐,足矣。”
肖战愣了一下。
他看着纸上那两个字,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王一博的字和他的人一样,铁画银钩,刚劲有力,但“怀安”这两个字,却写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笔画之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柔。
“心怀安宁,平安喜乐。”肖战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先帝给他取名“战”,不是期望他勇猛刚强,而是因为那年北境正在打仗,先帝随手翻了一本兵书,翻到了“战”字,就随口定了。他的出生对先帝来说,连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情都算不上。
但王叔给他取字,想了很久。
他见过王一博书房里的废纸——好几张,上面写着不同的字,有的被划掉了,有的揉成一团扔在纸篓里。他偷偷捡出来看过,“守拙”“知远”“明德”“从安”……写了好多个,最后才定了“怀安”。
一个字的背后,是无数个深夜里翻书、思索、反复掂量的夜晚。
“王叔,”肖战低着头,声音有些闷,“你为什么要给我取字?”
“你十二了,该有字了。”
“我是说,”肖战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别人都说你不该给我取字。你没有这个资格。”
王一博看着他。
“你觉得我没有资格吗?”
“不是。”肖战摇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在我这里,你最有资格。”
他说完,大概是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懂得害羞了,不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往王叔怀里扑,但他看王一博的眼神,比小时候更深、更重、更沉。
那不是一个侄子看王叔的眼神。
但他自己还不知道。
“那从今天起,”肖战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地坐直了身体,“我的字就是怀安了。肖战,字怀安。”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越念越喜欢,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怀安,”他转头看着王一博,“王叔,以后你叫我怀安好不好?”
“不好。”
肖战一愣:“为什么?”
“怀安是给别人叫的,”王一博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叫你战儿。”
肖战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从五岁起,就只有母妃叫他战儿。王叔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叫他“肖战”,偶尔叫一声“殿下”还是在外人面前。现在忽然说“我叫你战儿”,而且说得那么自然,好像已经叫了一百年一样自然。
“哦。”肖战低着头,假装在看桌上的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那你叫吧。”
王一博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如果仔细看的话,那大概算是一个笑。但只是一瞬,很快就消失了。
“战儿。”他叫了一声。
肖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阳光照到的花,一下子就开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然后他低下头,飞快地拿起那张写着“怀安”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卷起来,抱在怀里。
“这个我收着。”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本来就是给你的。”
“那也不能反悔。”肖战把纸卷抱得更紧了,“王叔写的字,都是我的。”
王一博看着他抱着纸卷、一脸“这是我的谁都不许抢”的表情,忽然想起七年前,这个孩子趴在他的书案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他的名字,写了整整一排的“舅舅”。
那时候他就把那张丑字收起来了,放在抽屉最底下。
和安王的折子放在一起。
和所有关于这个孩子的东西放在一起。
“战儿。”
“嗯?”
“不要让别人给你取字。”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当然不会,”他说,语气理所当然,“我的字只有王叔能取。别人取的我才不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下去:“我什么都只要王叔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不小心从心里漏出来的。说完之后肖战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把脸藏到纸卷后面,只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
王一博看着他。
小团子藏在一卷宣纸后面,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有让人换。
那天晚上,肖战把那幅字贴在了自己床头。
晚上睡觉前都要看一遍,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也是看一遍。管家来收拾房间的时候看见了,笑着问:“殿下这么喜欢这幅字?”
“嗯,”肖战躺在床上,盯着那两个字,“王叔写的。”
“王爷的字确实好。”
“不是字好,”肖战纠正他,“是意思好。心怀安宁,平安喜乐。”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王叔说,我这一生不必征战沙场,不必权倾天下。”
管家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异样:“殿下不开心吗?”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不开心,”他说,“是……”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是觉得,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管家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母妃也对我好,”肖战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但是母妃的好,是那种……怕我受伤的好。王叔的好不一样。王叔的好是——”他又停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管家愣住的话。
“王叔的好是,他明明可以让我变成他想要的样子,但他没有。他让我做我自己。”
管家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少年蜷缩在床上,抱着那幅字,嘴角带着笑,慢慢地睡着了。
他轻轻关上门,走到前院。
王一博还在书房里批折子。
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王爷,殿下很喜欢您给他取的字。”
“嗯。”
“殿下说……”管家斟酌着用词,“说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王一博的笔顿了一下。
“他还小,”他说,“以后会遇到更多人。”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王爷,您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书房里,王一博放下笔。
他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王一博”三个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墨手印,还有一个画歪了的笑脸。
七年前的东西了。
纸已经发脆,边缘有些卷曲,墨迹也淡了一些。但那个笑脸还在,咧着嘴巴,没心没肺地笑着。
王一博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最底下。
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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