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的山路跋涉,对伤者和拂悦这个体力废柴来说,是种近乎残酷的折磨。好在柳拂衣经验丰富,总能找到相对平缓的路径和隐秘的休息点,慕瑶也备足了伤药和补充体力的药丸,总算在第二天傍晚,远远看到了清溪村的轮廓。村子确实偏僻,坐落在两山之间的谷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蜿蜒穿过村落,十几户人家依山傍水而建,房屋多是就地取材的石木结构,古朴自然。正值傍晚,几缕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隐约飘来饭菜的香味和柴火的气息,宁静得仿佛与世隔绝。拂悦看着这幅景象,紧绷了两天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些许。这里……看起来真的很安全。柳拂衣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气息和阵法痕迹,这才带着众人,走向村口。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下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皮肤黝黑的村民正坐着闲聊,看到柳拂衣一行陌生人(尤其是柳拂衣还背着一个,慕瑶扶着一个),都停下了话头,好奇而警惕地望了过来。柳拂衣上前,拱手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歉意:“诸位乡亲,叨扰了。我等是行商,路遇山匪,同伴受了伤,急需找个地方歇脚养伤。不知村中可有地方借宿?我等愿付银钱。”他气质温文,言辞恳切,又主动提及付钱,几个村民互相看了看,眼中的警惕少了几分,但好奇更甚。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颇为敦实、像是领头的老汉站起身来,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多看了昏迷的慕子期和虚弱的凌妙妙几眼,这才开口道:“行商?遭了匪?这年月是不太平……你们从哪边来?”“从白河城那边过来,想去落霞镇。”柳拂衣如实道,只是隐去了具体经历。“白河城啊……那边听说也闹腾得厉害。”老汉嘀咕了一句,点点头,“行吧,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村东头老陈头家有空屋子,他家就他一个孤老头子,地方宽敞,你们要是不嫌弃,可以去问问。银钱什么的,看着给点就成,老陈头人实在,不会多要。”“多谢老丈指点。”柳拂衣连忙道谢,又问了老陈头家的具体位置。按照村民指点,他们很快找到了村东头那座看起来更旧、但也更整洁的石屋。敲门后,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但眼神清亮的老者开了门,正是老陈头。听了柳拂衣的来意,又看了看伤者,老陈头没多说什么,默默让开了门。屋子确实宽敞,有三间房,虽然家具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柳拂衣将慕子期安置在靠里最安静的一间,凌妙妙和慕瑶一间,拂悦则和柳拂衣暂时挤在外间(用布帘简单隔开)。柳拂衣付了足够分量的银钱,老陈头推辞一番收下,又默默去烧了热水,煮了热粥,还拿出些自家腌制的咸菜。热粥下肚,又用热水擦了身,换了干净衣服(从行囊里找出备用的),众人这才感觉真正活过来了一些。伤口也重新上了药,包扎妥当。慕子期依旧昏睡,但气息平稳了许多。凌妙妙喝了粥,脸色也好了些,靠在床上闭目调息。慕瑶在照顾两人。柳拂衣则和老陈头在屋外低声交谈,了解村中情况和附近有无异常。拂悦坐在外间的小凳子上,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吠和近处溪水潺潺,一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的安宁感,包裹着她。这里没有怨鬼,没有妖魅,没有血腥的战斗,只有平凡的烟火气。但这份安宁,却让她心里更加不安。太过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假象。是昨夜惊魂的后遗症吗?还是……她甩甩头,试图将那些不好的预感压下去。也许,真的可以在这里安全地待几天,让大家养好伤。接下来的两日,日子果然过得平静。老陈头话不多,但很周到,每日送来简单的饭菜和热水,从不打扰。柳拂衣除了照顾慕子期和凌妙妙,偶尔也会在村里走动,帮忙干点零活,与村民闲聊,打听消息。慕瑶则主要负责照顾伤者和准备药材、食物。拂悦也努力让自己“有用”起来。她帮着慕瑶烧火、洗菜、晾晒衣物,虽然笨手笨脚,但态度很认真。村里人见他们安分守己,又有柳拂衣这个“读书人”模样的和气先生,渐渐也放下了戒备,偶尔路过还会打个招呼。慕子期在第三天早上彻底清醒过来,虽然依旧虚弱,不能动武,但已能自己坐起,简单进食。凌妙妙也恢复了大半,能下地走动了,只是灵力还未完全恢复。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然而,拂悦心里那点不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随着日子的平静,像野草一样,悄悄滋生。从住进这清溪村的第二天开始,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不是那种遇到阴邪秽物时的强烈“不协调感”,而是一种更细微、更隐蔽的、类似于……违和感。比如,这村子太安静了。不是指没有声音,而是村民之间的交谈,似乎总是压低了声音,眼神交换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疏离?他们对外来的柳拂衣等人客气,但绝不亲近,也从不多问他们的来历和去向。比如,村里的狗。拂悦注意到,村里的狗似乎格外安静,白天很少吠叫,晚上更是几乎听不到声音。偶尔有生人(比如柳拂衣)路过,它们也只是抬起头,默默地看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却不上前,也不叫唤。像是……被训练过,或者,在害怕什么?比如,那条穿村而过、清澈见底、被村民们称为“清溪”的小溪。溪水确实清澈,鱼虾可见。但拂悦在帮慕瑶洗菜时,偶尔会觉得,溪水散发出的水汽味道,似乎过于“干净”了,干净得……有点不自然?少了点泥土、水草、鱼腥混合的、活水该有的那种“生气”?还有,村里的孩子。她只见过零星几个,都躲在大人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孩童该有的好奇和活泼,反而带着一种……早熟的戒备和茫然。这些细节,单独看似乎没什么。一个偏僻、保守、与外界接触不多的小山村,村民排外、狗不叫、孩子怕生,似乎也说得通。溪水干净更是好事。但拂悦就是觉得别扭。她的“直觉”没有预警,但她的“观察力”(被慕子期逼着练出来的)在告诉她,这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表面的“正常”,底下似乎藏着什么。她把这些细微的观察和感觉,悄悄告诉了柳拂衣。柳拂衣听完,沉吟了许久,才道:“我也有所察觉。村民看似淳朴,但口风很紧,对村外之事讳莫如深,只反复说此地安宁,让我们安心养伤。问及山中或附近有无异事,皆摇头说没有。至于狗和孩童的异状,我亦留意到了。这村子……似乎有一种无形的‘规矩’,在约束着村民的言行。”“那我们要不要……”拂悦有些担忧。“暂且按兵不动。”柳拂衣道,“子期和凌姑娘伤势未愈,我们不宜节外生枝。只要他们不主动招惹,我们便装作不知,尽快让子期恢复,然后离开。此地不宜久留。”拂悦点头。她也觉得,这村子虽然古怪,但似乎并没有直接的恶意,至少目前没有。或许只是村民排外,或者有什么不愿外人知道的秘密。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第三日下午,一个意外,打破了表面的平静。当时,凌妙妙在屋里闷得慌,想出来透透气。她身体好了些,便在慕瑶的陪伴下,在屋前的小院里慢慢走动。拂悦正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衣物。老陈头家的院子不大,用低矮的石墙围着,墙外就是那条清澈的溪流。溪对岸,是另一户人家的菜地。凌妙妙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被溪对岸菜地角落里,一丛长得格外茂盛、开着小朵紫色喇叭花的植物吸引了。“咦?那是……夜息香?”凌妙妙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种草药,通常长在阴湿背光处,有安神助眠之效,但用量需谨慎,过量易致幻。这菜地里阳光充足,长得倒是不错。”她只是随口一说,像是医者见到草药的职业习惯。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正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捶打衣物的、菜地那户人家的一个中年妇人,动作猛地一僵。她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飞快地看了一眼凌妙妙,又迅速低下头,用力捶打衣物,但那力道和节奏,明显乱了。拂悦刚好晾完一件衣服,看到了那妇人一瞬间慌乱的眼神和僵硬的动作。她心里一动。这妇人……反应有点大。是因为凌妙妙认出了那草药?还是因为……提到了“致幻”?她没作声,默默记下。傍晚,柳拂衣从村里“闲聊”回来,脸色有些凝重。他将慕瑶、凌妙妙和拂悦叫到里间(慕子期也在调息静听)。“我打听到一些事。”柳拂衣压低声音,“这清溪村,并非一直如此安宁。大约一年前,村里曾接连发生怪事,先是耕牛无故暴毙,死状诡异,像是被吸干了精气。接着,有村民在夜里听到后山传来女人的哭声,还有人声称看到白衣影子在溪边飘荡。闹得人心惶惶。”“后来呢?”慕瑶问。“后来,村里请了个路过的游方道士。那道士在村里做了法事,又去后山转了一圈,说是村中有人不敬山神,冲撞了地灵,需虔诚供奉,严守规矩,方可保平安。他留下了一些符水和嘱咐,便走了。自那以后,怪事果然少了,村子也恢复了平静。但村民们对道士的话深信不疑,变得格外谨慎排外,尤其忌讳谈论后山和晚上的事,也定下了许多规矩,比如入夜后不得靠近溪流,不得大声喧哗,不得随意议论鬼神等等。”“游方道士?”凌妙妙眉头微蹙,“可靠吗?”“村民们深信不疑。”柳拂衣道,“而且,那道士走后,村里确实没再出过大乱子。只是……我总觉得,这平静,有点不对劲。村民们似乎不是真的安心,而是……在害怕着什么,同时又被某种东西‘约束’着,不敢越雷池一步。”拂悦立刻想起了白天那妇人对夜息香的异常反应,以及村民们那种压抑的、带着恐惧的疏离感。“柳大哥,那道士留下的‘规矩’里,有没有关于……草药的?”拂悦忍不住问道。柳拂衣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你为何这么问?”拂悦便将白天凌妙妙认出夜息香,以及那妇人的异常反应说了出来。柳拂衣听完,脸色更加凝重:“关于草药……倒没听说有什么明确禁令。但村民似乎对后山,以及某些特定的植物,讳莫如深。我曾试探着问起后山是否有珍稀药材,村民皆摇头不语,眼神躲闪。”慕子期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静静听着,此时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冰冷清晰:“那道士,有问题。”“子期,你看出什么了?”柳拂衣问。“约束,控制,圈养。”慕子期言简意赅,眼神锐利,“非镇邪,乃驭民。以恐惧为枷锁,以‘规矩’为牢笼。此村,已成其牧羊之场。”众人心头一凛。慕子期这话,点破了他们心中隐约的猜测——这村子的平静,不是自然形成的安宁,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塑造”和“维持”的假象!那游方道士,恐怕不是来解决问题的,而是来……圈定地盘,圈养“祭品”或者“资源”的!“难道……那‘山神娘娘’的势力,已经延伸到了这里?”凌妙妙脸色发白。“未必是同一股。”柳拂衣沉声道,“但手法相似。都是以‘神灵’、‘规矩’为名,行控制、掠夺之实。这清溪村,恐怕早已成了某个存在砧板上的肉,只是我们这些‘外来者’,不小心闯了进来。”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本以为找到了安全的避风港,没想到可能是个更隐蔽的陷阱。“那我们……”慕瑶看向柳拂衣。柳拂衣沉吟片刻,果断道:“子期伤势已稳定,凌姑娘也恢复大半。今夜好好休息,明早天一亮,我们立刻离开此地,前往落霞镇。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变数。”众人点头同意。然而,就在他们商议完毕,准备各自休息时,屋外传来了老陈头有些急促的敲门声。“柳先生,柳先生,开开门!”柳拂衣打开门。只见老陈头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和不安。“柳先生,你们……你们快收拾一下,从后门走!”老陈头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道。“陈老伯,发生了何事?”柳拂衣心中一沉。“村长……村长带人往这边来了!脸色很不好看!”老陈头语速很快,“我偷听到他们说话,好像……好像是因为你们那位姑娘(他指了指凌妙妙),白天在溪边说了不该说的话,被刘婶子(那个洗衣妇人)告到村长那里去了!村长说你们是外来的祸星,坏了村里的规矩,冲撞了山神爷,要……要把你们赶出去,还要……还要……”他吞吞吐吐,脸上露出恐惧之色。“还要如何?”柳拂衣追问。“还要……把你们交给山神爷发落!”老陈头说完,脸上已无血色,“你们快走吧!从后门出去,顺着小溪往下游走,天亮前就能出山!再晚就来不及了!”众人脸色骤变。没想到,最担心的事情,这么快就发生了。仅仅因为凌妙妙一句无心的话,就引来了村长的敌意,甚至要将他们“献给山神”?是那“规矩”的力量在作祟,还是……有什么东西,借着这个由头,要对他们下手了?“陈老伯,多谢您报信!”柳拂衣来不及多说,立刻回身,“瑶妹,收拾东西!子期,凌姑娘,拂悦,准备走!”众人迅速行动。好在东西不多,很快收拾停当。“陈老伯,大恩不言谢,这些银两您收下,算是这两日的食宿之资,多余部分,请您务必收好,尽快离开村子,找个安全地方避一避。”柳拂衣将一锭更大的银子塞给老陈头。老陈头推辞不过,颤抖着手接过,老泪纵横:“你们……你们快走吧!千万小心!后山……后山去不得!”众人不再耽搁,从后门悄悄溜出,沿着老陈头指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浓重的夜色中。身后,隐约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以及火把的光芒,正朝着老陈头家快速逼近。清溪村的短暂安宁,彻底结束了。他们再次成为了被追捕的猎物。只是这一次,追捕他们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被“规矩”和恐惧控制的……“人”。拂悦跟在柳拂衣身后,在崎岖的溪岸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心脏因为紧张和奔跑而狂跳。夜风冰冷,溪水潺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和人声已经被树林遮挡,但那种被无形恶意盯上的感觉,却如影随形。这清溪村的水,果然很深。而他们,似乎又不小心,踢到了某块不该踢的石头。前路,再次被浓雾笼罩。(第十八章完)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