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嘻嘻哈哈到了前院，等主仆二人远远看到前厅的后门时，便收起了只有二人相处时的随意，恢复了彼此身份该有的端庄和规矩。

　　信步走近前厅的后门，主仆二人还未跨过后门的门槛，就听到了屋里庞氏有意压低声音的训斥：“甭管大太太问什么，你都要想好了再回话！如果拿不准主意，就干脆说‘不知道’！一定要记住‘多说多错’！若是因为你乱讲话坏了我儿的好事，我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站好咯！你背上那是什么东西？脏兮兮的，还不赶紧拿下来丢门外边儿去！我们王家……”

　　“咳嗯！”搀着王夫人跨进前厅的翠兰，突然轻咳一声，打断了庞氏盛气凌人的训斥，“大太太到。”

　　听到动静的庞氏，低头的同时，揪了一把肖战的手臂，示意他站好。明明隔着肥大的袖子，可庞氏那一下还是掐到了肖战手臂上的皮肉。虽然不疼，但庞氏这种行为却让肖战心里有些不爽。

　　无视着余光中正信步往主位那儿走的二人，肖战斜睨了一眼身侧的庞氏。看似庞氏一副低头颔首的谦卑模样，其实她眼神游移，一脸的不屑。

　　“给姐姐请安~”庞氏娇声敷衍着，扭头看向身侧的肖战。

　　见肖战没有接她的话顺势给大太太请安，庞氏直接一个眼刀子甩到了肖战的脸上。

　　肖战并未理会庞氏不善的目光，而是像故意让庞氏下不来台似的，等王夫人坐定之后，才规规矩矩地福身，柔声开了口：“太太万福。”

　　借着坐去主位的动作，王夫人早已将眼前二人之间的小动作看了个满眼。

　　依旧是那副稳重和善的模样，王夫人捻着帕子挥了下手，顺势看向了肖战，招呼着：“来，凑近些，让我瞧瞧。”

　　肖战微微颔首，目光一直垂在王夫人脚下的那块羊毛地毯上。慢慢往前挪了几步，肖战最终还是停在了那块团花样式的地毯边。

　　王夫人不动声色的将肖战的小动作看了个满眼，又笑着招呼了一声：“把头抬起来。”

　　肖战乖乖照做，但他的一双眼睛依旧是半阖着垂下的。这一次，他看的不是王夫人脚下的地毯了，而是好奇起了王夫人身上的那件旗袍。

　　沈家班最是鼎盛的时候，沈四爷也是有很多戏迷的，其中不乏有些富贵人家的太太，肖战也见过一些。

　　肖战对那些阔太太们的穿着打扮并不感兴趣，别管她们是坐在台下、厢房里，还是跑来后台追沈老头儿，肖战每次也只是一眼带过。所以在肖战的印象里，富家太太们的气质、穿着，都是差不多的，虽然很显贵气，但也足够花哨。花哨的让人不想直视，更是不愿再多看一眼。

　　可是直到今日见了王家大太太，肖战才恍然明白，原来他在戏园子里接触到的那些“阔太太”，也只是有钱而已。真正的富家太太，贵气往往是从她的言行举止、一颦一笑中体现出来的。那些一眼就能窥见的身外之物，反而显得低调又寻常。

　　不过反过来想，也许正是因为她的气质不凡，才让那些低调奢华的身外之物变成了不敢喧宾夺主的陪衬。

　　“哟！这眼睛是怎的了？”王夫人说话间，人就已经从太师椅上起身，几步走到肖战面前了。

　　肖战着实被王夫人的动作吓到了，但他也只是心头微颤，并未后撤着躲避。这并非他性子刚硬，而是唱戏多年，早已练就一身宠辱不惊的定力。

　　王夫人上前，生怕陌生日伤了王夫人的翠兰，也紧跟着凑了过去。王夫人捏着帕子抬手，却也只是隔空顺了顺肖战红肿的眼皮。紧接着，王夫人的眼神一沉，扭头略显凌厉地瞪去了旁边不以为意的庞氏。

　　“你可是做错了什么？”

　　王夫人的话一出，站在她面前的肖战和一旁被她瞪的庞氏同时转头，一脸的疑惑。

　　王夫人把头扭看去肖战脸上，眼神瞬间变回了刚才的柔软，语气里的质问也变成了温柔的询问：“你可是做错事了？”

　　不像庞氏那般蠢钝，情绪、心思都写在脸上，肖战一眼就能猜到她的目的。眼前这位王夫人，虽温柔的就如他亲长辈般，却也让肖战看不出她心思的同时，有些手足无措。

　　顾不上细想王夫人这样问他的目的，肖战只是老实地摇摇头。

　　都没来得及想王夫人接下来的反应，肖战也是才又将目光落去了王夫人手里捏着的帕子上，就被王夫人再次凌厉起的语调给吓到了。

　　“既是没做错事，你一当姨母的，又怎能把一孩子训斥成这般！”

　　还未看清那帕子上绣的是什么花呢，肖战就因王夫人的训斥又把目光抬了起来。

　　果不其然，王夫人的眼神是看去旁边的，可肖战的注意力却又被王夫人耳朵上的那只珍珠耳环给吸引了。

　　“我？”庞氏指着自己，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讪讪道，“我何时训‘她’了？”

　　“我刚刚还未迈进这前厅的时候，远远的就听到你训斥她了。”王夫人一副维护自家孩子的架势。

　　庞氏愣愣看着王夫人眨了眨眼，这才闷过弯儿来，连连摇手道：“误会啊！姐姐~‘她’那眼睛，与我无关啊！晨起我去迎‘她’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呢！下了轿辇，就变成这样了！许是，许是长这么大没出过家门，害怕了吧！”

　　“娘！”庞氏的话音刚落，门口就响起了王德志的声音。

　　听到动静，庞氏第一时间就扭身快步迎了出去。依旧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肖战，借着身高的优势，用余光偷瞄了一眼就在他眼前的那对主仆。却刚好看到王夫人跟她身边的丫头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心中明了，却也并不意外。肖战默默收回了眼神，重新垂眸研究起了王夫人身上那件旗袍上绣得的花样。

　　“母亲。”王德志装模作样地拄着拐，却连哪条腿“受伤”都记不清，就这么一瘸一拐地凑到了肖战的身边。

　　“志儿，你身上还有伤，怎么不在房里养着！”王夫人嘴上关心着，人也扶着翠兰的手，挪步到了王德志面前。

　　不用看都知道王德志是装的，肖战心里冷哼一声，趁着旁人都没注意他，习惯性翻了个白眼，又研究起了重新展现在他眼前的地毯。

　　“我不放心啊！母亲。”王德志伸手拉住王夫人的手，一面握着，一面凄凄切切的说道，“母亲，有些事，我未给我娘说清楚，所以我娘她不知情。这‘肖丫头’也并非是我求了‘她’父母带来给您见一面的，而是我花了五块大洋买来的！”

　　嘁，老子就值五块大洋？你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要不是你娘为你搏了个好出身，你连五个铜板都不值！肖战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忍不住骂着。

　　“什么！买来的？”庞氏是真的惊讶了，瞪着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王德志。她虽然知道这人是买来的，却没想到儿子竟会当着大太太的面把这事儿说破。

　　王德志没理会生母的眼神，始终望着大太太，继续演他的戏：“母亲，不瞒您说，我当初相中这‘丫头’的时候，并未隐藏身份。您也知‘她’是穷苦人家养大，本也不是那家人亲生。

　　可那老农就这一个‘女儿’，总归是亲手拉拔大的。也是那老农见我穿的富贵，见财起意。在我表明想带他家‘女儿’与您见上一见的时候，竟扬言我若带‘她’走，留下还好，若是没相中，再给他送回去，那这‘丫头’可就成了王家看不上的破鞋了！到时就算十里八乡的有老光棍儿看上‘她’，领回家里早晚也得被磋磨死……”

　　听完王德志说的那番话后，肖战终是没能绷住脸上的表情，但他也只是瞪圆了眼睛，露出一副无比钦佩的神色，心中腹诽着：王大少，要不你改行去当说书先生吧！这跌宕悲惨的人生，我差点儿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