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的院墙外,有一条被荒草掩盖了大半的羊肠小道。
肖战跟着灰三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下。
这里恰好能避开道观内的视线,灰三探头探脑地确认没有人跟出来,才一把扯住肖战的袖子,把人拽到老槐树粗糙的树干后头。
“搞得这么神秘。”肖战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语气戏谑:“你不是说张员外小妾的事有新眉目?”
“我编的!你别假装看不出来!”灰三看他漫不经心的样,有些着急:“老大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问你,你屋里怎么会有个仙人!”
“还有,他怎么跟道长长得一模一样!”
肖战靠着树干,抬眼看着头顶老槐树斑驳的枝桠,日光被枝叶筛碎,零零落落地打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灰三这个人,别的本事稀松,但他写了近百年的话本子,每日里编排的就是天上地下、仙凡妖魔那些牵扯不清的烂账,脑子里弯弯绕绕多得像老鼠洞,一个念头窜出来,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盯着肖战,音色带了几分不可置信:“莫不是……当年的道长,他、他就是下凡历劫的仙君?”
晨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两片,打着旋儿飘下来,安安静静地落在肖战的鞋面上。
肖战没否认。
那几息的沉默,比什么都响。
灰三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尖嘴猴腮的脸上罕见地没了平日的油滑,只剩下一种被重锤砸中脑门的茫然。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那只手不太稳,像沾了水的纸。
当年的事,他虽不知道全部内情,但亲眼目睹的那些,足够他拼出一幅残忍又心酸的画面。
他记得道长死后,肖战说要去做一件事。
那时他们都以为,肖战只是想去送道长最后一程。
没人想到他会去闯地府。
等他们再见到肖战,是在七天之后。
更准确来说,肖战是被鼠精兄弟们在渝州城外的荒地里捡到的。
当时肖战蜷缩在一丛枯草底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的地方,衣裳被血浸透,干了,硬成一块铁壳子贴在身上。
掌心、脚底板,全是被什么东西扎穿还汩汩地往外渗着脓水,左耳更是齐根没了,血虽止了,伤口却还在往外冒着森森的寒气。
可他的表情,是灰三见过最可怕的平静。
不哭,不闹,不喊疼,甚至在兄弟们围上来时,他还咧了咧嘴,扯出一个嘴角都在抖的笑。
他说:“没事,我回来了。”
可灰三看见肖战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压都压不住。
那之后,肖战养了大半年的伤,他们才从肖战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大致的经过,肖战去了鬼市,用自己的左耳换了一盏黄泉灯,私闯了地府,只为找到道长的魂魄。
灰三当时问他:“见到道长了没?”
肖战背对着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天光。
很久,久到灰三以为他没听见,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张被揉碎的纸。
“缘尽了。”
三个字,干干净净,不多说一个。
那时候,灰三以为肖战是在地府寻人时吃了大亏。
兴许是被阎王爷的人发现了,一顿收拾,没找到道长的魂魄就被打了出来。又或者,是找到了,却被告知道长已经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转世投胎去了,再续前缘无望。
无论是哪种,都够让一个痴心妖怪死心。
弟兄们私底下也议论过。
有的说,等肖战养好了伤,大可以去找道长的转世,凭肖战的模样和本事,再追一遍又何妨。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当面跟肖战提过这事,话说得还挺俏皮——
“老大,道长转世要是变成个姑娘家,你是不是也追?”
“废话,老大什么人追不到,别说转世,就是投胎成条鱼,老大也能把他从河里钓上来!”
他们嘻嘻哈哈地说着,以为能逗肖战一笑。
可肖战没笑。
那双素来明艳的瑞凤眼里,没有恼怒,没有伤感,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像一口被填了土的枯井。
“再提,滚出百闻堂。”
他声音不重,甚至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子,可那语气里的决绝,让人没敢当这话是玩笑。
从那以后,百闻堂上上下下,再没人在肖战面前提起道长半个字。
所有人都默认,肖战是真的想开了。
可灰三知道,肖战没有“想开”,他只是……变了。
从前的肖战,是渝州城里最嚣张最明艳的一道烈焰。他笑起来的时候,眸子里似装着整个春天,艳得能把人的魂勾走。
他爱美得要命,喜欢照镜子,“偷”东西从来不偷丑的,就连坑人都坑得光风霁月、理直气壮。他追道士的时候更是不要脸到了极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举在手里给人看。
那股子活生生的、热腾腾的劲头,从肖战至地府回来之后就没了。
肖战还是肖战,还是贪财,还是精明,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还是爱笑,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就是——暗了。
像一盏灯,灯罩还是好好的,灯芯也在,就是里头的火灭了,再也暖不起来了。
灰三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有几百只苍蝇在里头乱撞。
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被时间冲淡,或是被肖战轻描淡写带过的细节,此刻都像被水泡开的干货,一点点涨大,露出原本狰狞的面目。
他终于想通所有事。
难怪肖战当年从地府回来会是那副模样,难怪他再也不肯去找道长的转世,难怪他会说“缘尽了”!
定是那道士变成了神仙,洗掉了凡尘过往,便看不上老大是下界小妖,不愿再续前缘!
一想到当年肖战从地府回来时,断耳残破、浑身血污的样子,灰三的拳头就捏得咯咯作响。
他虽是只道行低微的老鼠精,可义气两个字,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摸出一沓铜钱符,准备点燃,召集手下的兄弟。
“你要干什么?”肖战问。
“我要叫兄弟们都过来!”
“叫来做什么?”
“揍他!”灰三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愤恨却压不住,“就算拼了这条小命,也得给你讨个说法!仙君怎么了?仙君就能这么欺负妖吗!我鼠精道行低,可我们兄弟一起上,总会咬掉他一块肉!他凭什么——”
“灰三。”
肖战出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语气平平淡淡的。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杈,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动。肖战抬起头,看着头顶乱糟糟的树冠。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的金片子,晃人的眼。
“他是白瑜仙君。”
灰三瞳孔骤然一缩。
白瑜仙君。
这个名号他如雷贯耳。三界的传闻,他在百闻堂里不知道听了多少遍,白瑜仙君为与南山花妖厮守,自脱仙骨,跳下降仙台。
当年他还拿这事儿当奇闻讲给茶客听,讲神仙为了一朵花甘愿放弃仙途,多么荡气回肠,多么情深义重。
他甚至还把这段写进了话本子里,添油加醋渲染了一番,卖了不少铜板。
可他从来没有,哪怕一瞬间,把这个传说中的仙君,和肖战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会给狐狸炖鸡的道士联系在一起。
灰三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无数碎片一起涌上来。
那个在道观后院蹲着喂鸡的道士,是白瑜仙君。
那个被肖战缠着追了几个月、从不主动笑却会在肖战闹腾时微微弯一下嘴角的道士,是白瑜仙君。
那个为了花妖……跳下降仙台的白瑜仙君。
花妖。
灰三还没来得及把当年肖战追道士那段往事,跟这段传闻对上号,就听见肖战又开了口。
“他本就是仙。”肖战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像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下凡历劫,劫数已满,自然就回去了。”
顿了顿。
“当年我跟他凡间相守那几十年……本身就是我强求来的。”
灰三攥着拳头不松,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在愤慨和不甘之间来回切换:“那他现在……又跑来做什么?是还嫌你伤的不够深?”
这话带着一股子戾气,是鼠精不多的血性在作祟。
肖战言简意赅地说了昨夜被王一博所救的经过,“他救了我,带了伤,没处落脚。我还了他一个人情,留他住一晚。等他伤好了,各走各路。”
“可是——”灰三还想争辩,却被肖战打断。
“你会去恨一条鱼游回了水里?”
灰三被这话噎住。
肖战收回视线看向灰三,瑞凤眼里没有悲切,没有怨尤,连几十年前那种死水般的麻木都淡去了,只剩下一种极度清醒的、了然于胸的淡。
“我对他已经生不出半分情爱,我也不希望他知道曾经我跟他有过一段露水情缘,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守口如瓶,他也不必知道。”
灰三嘴唇翕动了两下,还想说什么,阿糯不知何时跟过来的,站在不远处,一双藏蓝色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狐狸耳朵从发间冒出来,警惕地竖着。
“阿爹?”小狐狸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肖战收了脸上那点淡漠,朝阿糯招招手:“来。”
阿糯这才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一把抱住肖战的腿,仰着小脸:“阿爹,那个仙人……”
“他很快就走。”肖战揉了揉阿糯的脑袋,“别怕。”
灰三看着这一幕,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沓铜钱符塞回怀里。
“行。老大你说了算。”灰三低声道,“可你要是……要是哪天想不开了?兄弟们随时候着。”
肖战没应声,只是牵着阿糯的手,转身往道观走。
……
一声缘了清风散,半盏尘缘不复还。
好困哦₍₍ ᕕ(´◔⌓◔)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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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