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肖战的身影在稀薄的月色下如一道飘忽的青烟,几个起落便回到了清虚观的后门。
推开虚掩的院门,梧桐树的影子黑沉沉地压下来,那两只母鸡,还赖在树上“咕咕”的叫了两声。
肖战径直走向偏殿,指尖在窗框上轻轻一抹,那层薄如蝉翼的结界便无声散去。
屋里,阿糯睡得正香,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睡颜安然,浑然不觉山下那场几乎掀翻天地的动静。
他给阿糯掖了下被角,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中衣搭在臂弯上,转去后院。
道观没有正经的浴房,当年他搬进来时,在后院西墙根搭了个半露天的棚子,三面围着爬满牵牛花的竹篱笆,上头搭一块油布挡雨,简陋得很,但胜在够大。
水是傍晚烧的,灶底还压着炭,肖战摸了摸桶壁,温的。
他懒得再烧,脱下沾了泥土和血的长衫,整件团成一团扔在脚边,又解了发带,翻腿进了木桶,水漫到胸口,后背那块撞在老松上的淤伤碰到桶壁,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紧绷的筋骨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靠在桶沿,仰头看着被竹篱笆割成碎块的夜空,能看见几颗疏落的星子,远处山林传来细碎的虫鸣。
一切都和昨夜,前夜,甚至五十年前的任何一个夜晚,没什么不同。
除了……门口多了一个人。
他左耳听不见,但右耳却将风中所有的声音都捕捉得一清二楚。
那人就站在院门外,没有敲门,也没有试图闯入,只是静静地站着,呼吸平稳,却压不住左肩伤口处魔气侵蚀仙骨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那声音,似烧红的铁丝淬入冷水,又像蚕啃桑叶,细碎,持续,有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钝痛感。
自打失了一耳听力,他的嗅觉便敏锐得近乎妖异,肖战甚至能闻到,风里王一博身上清冽的仙气,混杂着魔君沧衍留下的血腥与焦糊,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仙人体内灵元被魔气污染后,散发出的、类似朽木的败坏气息。
他不知道王一博站在他后院门口要做什么?
肖战将自己沉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水波荡漾,把星子的倒影揉碎。
连着吐出一串泡泡后,水声哗啦,肖战又倏地从木桶里站起身,水珠顺着紧实的脊背滚落,划过腰窝,没入水中。
他随手抓过搭在篱笆上的干净中衣披上,系带松松垮垮地在身前打了个结,赤着脚,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一步步走向院门。
吱呀——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绵长而疲惫的呻吟。
王一博站在离木门三步开外的地方,月光将他的银发渡上一层霜色,也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左肩上那片已经浸透衣袍、变得暗沉的血迹。
魔气如黑色的细蛇,在他伤口周围的衣料上游走,所过之处,白色的仙袍都似是被腐蚀了一般,发出细微的焦灼声。
四目相对,肖战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瑞凤眼里的水汽未散,看人时便带了种天生的朦胧,他没说话,只是倚着门框,等着对方开口。
“可否,借宿一晚?”
王一博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半分仙君的威仪,倒像个走投无路的书生。
一饮一啄,皆是因果。
方才山道上,王一博确确实实救了肖战一命,若他表现得太过凉薄,反而不合常理。
承了仙君的因,便要还他的果。
肖战微微颔首,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叨扰了。”
王一博迈步跨过门槛,踏入这方小院,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竟觉得有些虚浮。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座道观,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梧桐叶的清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刚沐浴过的皂角水汽,却让他有一种踏入某种结界的错觉。
周身紧绷的仙骨,竟在这烟火人间里,没来由地松懈了一瞬。
肖战领着他穿过院子,走向西侧的偏殿。他身上那件中衣被水汽洇得半湿,松垮地贴着背,勾勒出紧致流畅的蝴蝶骨线条。
他赤着脚,每一步都踩得无声无息,月光照在他脚踝上,白得晃眼。
王一博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跟着那双脚,最终落在了脚底。
青石板冰凉,肖战的脚底却不是寻常皮肉的颜色。许是月色不清,王一博竟看到他脚心和脚跟处,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早已愈合的淡色伤痕。
肖战在一扇木门前停下,他推开门,一股木料混合着干燥香熏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久未住人,但肖战隔三差五会去打扫,倒也干净,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只陶茶壶。
肖战点亮桌上的油灯,豆大的火光跳跃着,映出他脸上未干的水汽,也让王一博肩上那片狰狞的伤口在光影里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仙君将就一晚。”他从墙角的柜子里抱出一床浅色被褥,铺在床上,“观里简陋,没有多余的房间。”
“有劳。”王一博声音依旧沙哑。
肖战颔首,视线刮过王一博的伤处,顿了一息,又道:“我去给你找些药。”
言罢,转身走向正殿,脚步不带一丝犹豫。
正殿被他改作了半个库房,靠墙角有个木架箱子,里面零零碎碎塞着些他从山里采来或从药铺买来的寻常草药。
他如今道行大减,平日里阿糯有个头疼脑热,或是在山上疯跑时磕了碰了,都得靠这些凡间的法子。
翻找了半天,肖战才从最低处扒拉出一罐还没过期的玉露膏,是早年他从一只蛤蟆精那里坑来的,对外伤愈合还算有效。
推开西厢房的门,王一博已经脱了染血的外袍,只穿了件白色的里衣坐在床沿上,左手正缓缓运转仙力,指尖微微发光,将伤口处缠绕的黑色魔气一丝一丝地往外逼。
每逼出一缕,那“滋滋”声便响一阵,他眉心便紧蹙一分。
肖战把药罐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玉露膏,等你把魔气逼干净了敷上,能不能帮到仙君的伤我不敢保证,但至少能让伤口不沾尘。”
王一博偏过头看他,丹凤眼里魔气作祟,眼底泛着不正常的薄红。
“你叫什么名字?”
肖战手搁在药罐上,微微一顿。
“下界小妖,名姓不足以让仙君知晓。”肖战抬起那双瑞凤眼看了他一息,客气得无可挑剔,“仙君好好养伤,若缺什么,院中唤一声便是。”
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王一博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肖战。”
肖战脚步一僵。
“你叫肖战。生于夷陵,人狐混血,母亲为狐族,父亲为凡人。”
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肖战缓缓转回头,看着床沿上那个银发覆面的仙君。
王一博迎上他的目光,丹凤眼里多了一丝——不是歉意,而是近乎于坦诚的直白:“我作弊了。”
他抬了抬左手,指尖那缕微弱的仙光还未散尽,“用术法推算的。”
肖战愣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唇角。
“仙君法力高深。”极浅,极淡的笑,像深秋最后一瓣落花拂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泛起,“那便不打扰仙君疗伤了。”
他错步往外走,投在墙面上的两道影子,交错又分离。
爱也好,恨也罢,心口那块地方,早已被地府的阴风吹成了冻土,再长不出半分情与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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