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溪流昼夜不息，清凌凌的水冲击水底青石，撞出连绵不绝的声响。午后雾气散去大半，阳光穿过林木枝桠，碎碎扬扬洒落在溪滩，点亮水面浮动的粼粼波光。
吴仪舒沿着溪水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身上还穿着尹荣生那件薄外套。几天过去，衣物上松木与山雾交织的气息淡了许多，却依旧能清晰嗅到。他本该早些归还，可每一回瞧见尹荣生，心底那层莫名的拘谨便涌上来，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抑郁带来的空虚长久盘踞在四肢，他不愿意待在密闭的吊脚楼客房，便寻了这片人迹稀少的溪谷，躲开寨中往来的村民。
石块冰凉，他寻了一块平整大石坐下，垂眸望着不断流淌的溪水，思绪飘得很远。
来到侗寨避世的这些日子，难得拥有片刻宁静，可尹荣生的身影总是毫无预兆闯入脑海。少年温和的语调、弯起的眉眼，还有偶尔流露、难以看透的深沉，交织在一起，反复扰乱他试图平复的心绪。
他分不清那份持续不断的不安从何而来。尹荣生从未做出逾矩的举动，照料体贴，分寸得当，任谁看都只是热心淳朴的本地少年。
可吴仪舒骨子里的敏感不断提醒他，事情远没有看上去这般简单。
“哥哥。”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吴仪舒身子微僵，猛地回头。
尹荣生站在不远处的林荫下，裤脚卷至膝盖，小腿沾着细碎泥沙，手上拎着一只竹鱼篓，想来刚在下游捕鱼。日光落在少年肩头，冲淡了几分平日里雾色赋予的柔和，轮廓显得清晰利落。
他没有贸然上前，静静站在原地等候，给足吴仪舒缓冲的时间。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吴仪舒轻声发问，话音里不自觉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尹荣生缓步走近，步伐从容，维持着安全距离。他低头看向湍急溪流，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平日里空闲，我常会沿着整条溪涧走一走。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哥哥。”
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
吴仪舒沉默着，无法辨别真假。他抬手，脱下身上的外套，轻轻递向少年：“你的衣服，还给你。麻烦你了。”
尹荣生垂眸看向那件外套，没有立刻伸手去接。目光掠过布料上残留的、属于吴仪舒淡淡的气息，眼底情绪隐匿在光影之下。
“哥哥穿着，不暖和吗？”
“雾已经散了，不需要了。”吴仪舒手臂微微向前伸了伸。
尹荣生终于伸手接过，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吴仪舒的指腹，一瞬的触碰转瞬分离。少年将外套搭在臂弯，语气依旧温和：“若是之后早晚起凉，随时可以同我说。”
吴仪舒避开他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一时想不到别的话语。
两人并肩静立片刻，只有溪水奔腾的声响回荡在山谷。
“要不要往上游走走？”尹荣生忽然开口，“前面有一处浅潭，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游鱼，很少有寨里人过去。”
一处新的、僻静无人的地方。
吴仪舒心动了。他厌烦人群喧闹，渴求无人打扰的空间，可脑海里另一道声音却在警醒他，不要继续同尹荣生单独相处。
拉扯之下，他迟疑许久。
尹荣生耐心等待着答复，没有催促，只是安静注视着他，仿佛笃定他最终会点头。
“……好。”吴仪舒最终应允。
两人顺着溪岸向上慢行，草木丛生，枝叶时不时擦过手臂。尹荣生主动走在靠水的一侧，把相对安全干燥的路面留给吴仪舒；遇见横亘路面的藤蔓，便提前弯腰拨开。
细碎的关照一如既往，润物无声。
抵达少年所说的浅潭，一汪碧水静静嵌在山林之间，水底卵石清晰可见，几尾小鱼摆尾穿梭。四周林木环绕，确实安静，听不到半点村寨的喧嚣。
吴仪舒走到潭边，微微俯身望向水面。
尹荣生停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视线牢牢锁在那人单薄的背影上。
连日相处，他能清晰感受到，吴仪舒对他的防备始终没有彻底放下，如同一层薄薄的隔膜横在两人中间。但他并不急躁。
山雾可以日复一日浸透木楼，溪流能够长年冲刷岩石。他拥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等这层隔膜消融。
“这里很安静。”吴仪舒轻声感慨。
“我知道哥哥喜欢安静。”尹荣生缓缓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望向平静水潭，“以后想要散心，我可以带你来这里，不会有人打扰。”
话语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笃定。
吴仪舒侧过头看向身侧少年。日光落在尹荣生半边脸上，笑意温顺，可那双漆黑眼眸深处，藏着汹涌却克制的情绪。
风穿过山林，掀起层层枝叶响动。
吴仪舒下意识往后微退半步，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再度缓缓上浮。
享受更好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