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把第十一杯啤酒砸在桌上的时候，东小林终于看不下去了。
“李哥，行了行了，你喝的是酒又不是水。”东小林伸手去抢他面前的杯子，“再喝你得横着出去。”
“横着就横着。”李阳把杯子抢回来，咕咚又灌了一大口，“反正也没人管我死活。”
“你这话说的，我不是人呐？”东小林翻了个白眼，“我搁这儿陪你坐到凌晨两点，明天我旷工你养我？”
李阳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酒精催的。
“你说她凭什么啊？”
他声音含糊，“三年，我给她买早饭、帮她改论文、她妈住院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她就给我来一句‘我们不合适？”
是的没错，李阳分手了；从大一就开始追白静静。在白静静换了n+个男朋友后，实在是没有人敢跟她谈了。
大学期间她就是名副其实的渣女，渣王白静静是跟他分手的男生传出来的。
大四时没有富哥追求后，她才接受了李阳的追求。谈了三个月就和李阳分手了，问就是李阳没钱呀。
东小林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李哥，白静静那人吧，我早觉得她……”
“早觉得什么？”
“早觉得她配不上你。”东小林说得很认真，“真的，你人好，是她不懂珍惜。”
李阳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声，笑完又垮下脸。“你少他妈哄我。”
“我哄你干嘛，我图你啥？图你驿站那几箱没送出去的快递？”
李阳被他逗得终于露出一丝笑，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行吧，你走吧，我坐会儿再走。”
“我走了你确定能回去？”
“能，我打车。”李阳挥挥手，“安阳新村嘛，师傅都知道。”
东小林不太放心地站起来，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那我真走了啊，明早还要送快递。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嗯知道啦！”
东小林还是有一些担心。想着要不要打电话给他妹妹来接他。
李阳以为东小林没听清楚提高音量说：
“发！我发！你赶紧走吧，别在这儿啰嗦。”
东小林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推开酒吧包厢门走了。
酒吧的灯光还在晃，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李阳趴在桌上感觉脑袋嗡嗡响。眼睛流了很多眼泪。
追了四年的女孩子，好不容易在一起了。才三个月人家就不要他，这些年来自己拒绝了那么多女孩的表白，只是为了她。终究还是自作多情了痛实在是痛。呢喃着：
“该走了………”
踉踉跄跄站起来往外走。
出了酒吧冷风一吹，他差点当场跪了。
“我操……”他扶着墙干呕了两声，胃里翻江倒海。马路上车很少，他招手拦了辆出租，拉开门就往后座倒。
“师傅…………安阳新村。”喝的是在说太多了，话都说不清楚。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这喝得有点多啊。”
“没事……我清醒着呢……”
他这话说完不到两分钟准备再次开口，又扒着车窗吐了一回。司机默默把车窗全降下来，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酒醒了一瞬，又很快被新的晕眩吞没。
师傅有些担心会不会弄脏他的车就把李阳赶了下去。
“下去！下去！下去！”
出租车在某条路口停下来，李阳也不知道这是哪儿。东倒西歪地往路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仰头看见一个亮晃晃的灯牌。
幸运大酒店。
“幸运……”他眯着眼念叨了一句，突然笑出声，“我他妈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幸运。”
他晃进大堂，前台的小姑娘看他那副样子明显愣了一下。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没……没有。”李阳趴在台面上，把钱包掏出来拍上去，“开一间，随便……便宜点的就行。”
小姑娘看了看他的身份证，又看了看他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过钱。“633，电梯右转，房卡您拿好。”
“谢了……”李阳捏着房卡摇摇晃晃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六楼是吧？”
“对，六楼。”
“好嘞，六楼……六六大顺……”
他进了电梯按了“6”，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他整个人往下坠。门开了，他找到633，用房卡刷开，进了房间连鞋都没脱，直接往床上一趴。
“白静静……你他妈……”他含糊地骂了半句，后面的话被枕头吞掉了，被子都没来得及扯开，人就睡死了过去。
同一时间，幸运大酒店地下停车场。
一辆黑色保时捷熄了火，车里的人却一动没动。
苏沐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最后一栏写着“父亲”，时长四十七分钟。那四十七分钟里，她总共说了不到五句话，剩下的全是听。
“你知不知道周家现在在圈子里什么地位？”
“人家周砚都主动托人来问，你倒好，连面都不见一个。”
“沐霖，你二十四了，不是十四。你妈走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你会懂事。”
“估计你也不想嫁周家那小子吧，结婚的事情你自已想办法吧，你就赶紧找个喜欢的对象把婚结了，不然等周家那小子回国了你就只能嫁给他了！”
苏沐霖的婚约是她的养母张兰背着她去周家定下的。张兰趁苏沐霖毫不知情的时候，主动跟周家父母提了亲，把两家的婚事大致商量好了，只等周家的小儿子明年回国就办。
要不是父亲偶然从别人口中听说，急忙打电话告诉了她，苏沐霖恐怕会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周家那小子回来、被推着走进婚礼那天，才知道自己早就被安排了婚事。
父亲在电话里把养母的做法跟她说了，她这才知道自己被瞒了这么久。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她上哪找自己喜欢的男人啊。
苏沐霖一个字都没回。她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挂了之后她在车里坐了快半个小时，一瓶红酒开了，本来打算庆祝新专辑破百万，现在倒了满满一杯，喝了个干净。
手机又震了一下。妹妹苏晚晚发来一条微信：妈又骂你了？
苏沐霖打字：没有……我现在很烦。
苏晚晚秒回：要不…来我家？
苏沐霖：不了，今晚不想见人。
苏晚晚：和吧，那姐姐晚安咯…
苏沐霖：嗯。
苏沐霖看了一眼空了的高脚杯。
她推开车门，冷风一吹，人才发现自己确实有点上头。她踩着高跟鞋往大堂走，前台的小张看见她立刻站起来。
“柳小姐，您预订的套房在顶层，我送您上去？”
“不用。”苏沐霖摆摆手，从包里摸出房卡，“我自己有………”
小张点点头又坐下。苏沐霖进了电梯，脑子晕乎乎的，手指在按键上按了一下………她本来想按“16”，但指尖滑了一下，按在了“6”上。她没注意，电梯到了六楼她就走出去了。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苏沐霖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扇门，把房卡贴上去刷。
滴。滴。滴。
红灯闪了三下。
“嗯？”她又刷了一次，还是红灯。“搞什么……”
她皱了皱眉，抬手拍门。咚咚咚。
“…………”
“开门啊……怎么锁了……”她靠在门框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又敲了几下，“有没有人啊……我房卡刷不开……”
咚。
门突然开了。
李阳是从床上被吵醒的。他本来睡得死沉，但那敲门声一下一下往他太阳穴上凿，凿得他头疼欲裂。他迷迷糊糊爬起来，脚底下打飘，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门口站着个鹅蛋脸，脸颊虽带着一点浅淡红晕，神情却透着一股疏离的清冷，一双眼瞳偏冷，看不出太多情绪，她静静立在昏暗的楼道光影里，身姿清瘦挺拔，周身仿佛裹着一层薄凉的气场，安静地看向他，冷淡又疏离。
他脑子没转过来，以为是在家，张嘴就往外扔话：“你……来我家干嘛？……”
苏沐霖根本没看他。她从门缝里挤进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绕过他径直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然后仰面倒进被子里。
李阳愣住了。他在门口站着看了她好几秒，关上门转身跟过去，低头看床上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女人。
“喂……”他伸手推了推她肩膀，“你谁啊……这我家……”
苏沐霖没动。
“喂！醒醒！”李阳提高声音，“你走错了知道吗？这是我开的房！”
苏沐霖翻了个身，仰起脸来看他。她喝醉了，眼皮半耷拉着，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才对准他的脸。酒店床头灯昏黄的光从李阳背后打过来，他刚睡醒头发乱着，锁骨下面一片皮肤露在外面，眉头皱着，表情又凶又困惑。
苏沐霖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突然说：“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李阳被她这句话堵得一愣。“……你有病吧？”
“嗯，有病。”苏沐霖说得很认真，“被我爸气出来的。”
“你爸气你你来找我干嘛？”李阳急了，“这是私闯民宅，我叫警察了………。”
他话没说完，苏沐霖突然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领。
李阳没防备，整个人被她拉得往下倒，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才勉强没压上去。距离近得他都能闻到她呼出来的酒气，还有一点很淡的香水味，像某种花。
“你………”
苏沐霖仰起头吻了上去。
李阳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砸了一闷棍。他应该推开她的，嘴唇上的触感又软又烫，混着红酒的味道和他自己残存的啤酒味，一切搅在一起。他的大脑彻底停工了，身体比脑子反应快，等他有意识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苏沐霖在他嘴唇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想听清。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哑掉的、认输似的低喘。
后面的话被她的手指堵住了。她把手贴在他嘴唇上，半醉半醒地笑了一声。
“别说话。”
窗外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一闪一闪，床头电子钟的红色数字跳到凌晨两点十七分。房间里只剩下交错的呼吸、布料摩擦的窸窣、偶尔一两句含混不清的………也不知道是谁对谁说的………破碎言语。
清晨第一缕光从窗帘边缘挤进来的时候，苏沐霖醒了。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是身侧男人裸着的肩膀，再然后她低头，看见自己和他交叠在一起的身体，以及床单上一小片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她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像被人泼了一桶冰水，嗡一下，什么都想起来了。
“卧………c”
她硬生生把第二个字吞回去，手捂住嘴，用了十秒钟让自己重新学会呼吸。然后她开始用这辈子最安静的动作从床上滑下来，一条腿迈出去，另一条腿，脚踩到地毯上的时候她脚趾头蜷了一下，地毯的触感让她清醒得不能再清醒。想到了昨她和他居然……
她害怕慌乱的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内衣、裙子、一只高跟鞋在床脚，另一只在床头柜旁边。她一件件往身上套，呼吸都放轻了，穿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男人还在睡，被子卷在腰上，侧脸压进枕头里，睫毛长到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咬了咬嘴唇，转回头继续穿衣服。
全部穿好之后，她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会儿。目光落到床头柜上………他的钱包摊开放在那儿，里面一张身份证露着半边。苏沐霖伸手抽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
姓名：李阳。
住址：紫阳县李家村二十七号。
她抿了抿嘴，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身份证放回原处，她翻了翻自己的包，摸出一张名片压在上面。名片印的是她不常用的那个号码，名字写的是“苏沐霖”。
她蹲下来，把高跟鞋的搭扣系好，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走廊里空无一人。苏沐霖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电梯的时候她低头看见自己锁骨下面有一块红痕，伸手扯了扯衣领盖住。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内壁上闭上眼。
“疯了……”她小声说，声音哑哑的，“我真是疯了……苏沐霖你他妈疯透了……”
她抬手揉了一把脸，揉完发现手指在抖。
安静了两秒，她突然又笑了一下………不知道是气笑的还是怎么的，嘴角翘起来一点，很快就压下去了。电梯往下走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相册里那张身份证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最新一张。
“……………。”
而633房间里，李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还有余温的枕头里，含含糊糊咕哝了一句：“别闹……我再睡会儿……”
好想突然想到了昨晚上的运动，彻底醒来，一看皱成抹布一样的床单、掀开被子上面那片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源头的红痕，又看看床头柜那里有一个钱包还有上一张写着“苏沐霖”的名片。
李阳坐在床沿上，两手揪着头发，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仨字，念了得有二十遍。
“冷静……李阳你冷静……”他拍着自己的脸，“先回去，回去再说……万一……万一是人家搞错了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那张床单上的痕迹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活了二十四年，又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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